降神殿內(nèi)，一個(gè)灰白的身影落在黑玉案上。塵世輪回，又回到最初。棲遲看著自己的身體，已愈發(fā)淡了去。他從香爐中捧出一簇柳絮，那是被他深藏的風(fēng)城歷史，是關(guān)于他和風(fēng)姝的、由他自己書寫的歷史。

    “我給了他一顆風(fēng)炎子。”棲遲道，“只希望，他能活到將她救回的那天，莫要如同你我這般?！?br/>
    他將案上的杯盞提起，最后的紅葉酒呵……

    冷酒上唇，醉意幾分。風(fēng)姝的影子在那層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幾回魂夢與君同，又猶恐相逢是夢中。他伸出手去，輕輕撫著她的容顏。

    他終是回到了降神殿，陪伴著和風(fēng)姝最后的記憶，慢慢等待消亡。

    在這個(gè)不渡眾生的降神殿……

    不渡神，不渡魂，不渡我。

    ……

    ……

    慕忘懷抱那枚簪子與鳳尾玦，整個(gè)人一動(dòng)不動(dòng)。唯有這兩件東西，是她留給他的。殿內(nèi)一片昏暗，只有稀疏的光亮從鏤空的門縫中漏進(jìn)來，照在他本就蒼白的臉上。他這樣不吃不喝不動(dòng)，已過三日。

    外邊突然傳來聲響，殿門徹底開啟的那一刻，強(qiáng)光肆無忌憚地照進(jìn)他的瞳孔中。他僵硬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殿外漫天紅葉飄飛，片片相葬，永不停息。

    蘇幽走進(jìn)殿中，他手捧一碗湯藥，端至慕忘眼前。

    慕忘看了蘇幽片刻，聲音微啞道：“何物？”

    蘇幽微有不忍，卻仍是平靜道：“萆荔。緣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已痛。哈哈哈哈……”慕忘大笑，這是第一次他笑得那般暢快而凄然。

    “哈哈哈哈——已痛啊！這生不相逢，死無前路，孤和她永生永世不得相見相思，這當(dāng)真是神的庇護(hù)啊?！毙αT，他神色轉(zhuǎn)為黯然，“慕忘，慕忘，孤倒是慕之得忘?！?br/>
    蘇幽自顧自將藥碗放在案上，“王既知心病不可醫(yī)，那便勿要再這般行事?！?br/>
    慕忘看他的目光，竟那般陰冷陌生，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蘇幽沒有回避，答道：“是?！?br/>
    “那你為什么不阻止她！”慕忘強(qiáng)撐著站起，跌步到蘇幽身前。他用力抓著蘇幽的雙臂，“為什么不告訴我！”所有人都瞞著他，他連選擇第二條路的資格都沒有。

    “因?yàn)槲易鹬厮究展媚锏臎Q定。”蘇幽語氣堅(jiān)定，“因?yàn)槲沂秋L(fēng)城蘇相，你是風(fēng)城之主?！?br/>
    他是風(fēng)城蘇相，所以他會做出對風(fēng)城最好的選擇。慕忘也一樣。

    慕忘聞言一怔，眼中的怒意逐漸消散……他的手緩緩松開，轉(zhuǎn)身走回王座旁。他拾起簪佩，放在自己的心口處。他是風(fēng)城之主，所以在這個(gè)禍亂初平的當(dāng)口，他依舊必須收斂心神咬牙堅(jiān)持。他沒有選擇，從來沒有。

    良久，慕忘方道：“孤知道了，你下去吧?！?br/>
    ……

    ……

    蘇幽走出銷魂殿，日光正盛。他舉起手，擋住了那刺眼的光束。一陣淡香緩緩流入他的鼻息中，蘇幽雙眸一動(dòng)，抬起了頭。那個(gè)紫色的身影正站在不遠(yuǎn)處，新生的紅葉落在她發(fā)間，融成一幅唯美畫卷。她站在原地，等著他緩緩走來。

    他看她的目光，依舊柔和，沒有怨恨，卻也不再有情動(dòng)。

    蘇幽輕道：“你原可救她?！?br/>
    “也許有方法，”慕央頓了頓，“但除了她自己，誰也救不了她?！?br/>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都是司空焰自己的選擇。

    蘇幽望著那些飄落的紅葉，微微嘆了一口氣：“太晚了?！?br/>
    縱然如今諸多指責(zé)，百般追悔，又能如何？木已成舟，太晚了。

    慕央突然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那個(gè)吻有些冰涼，也帶著幾分苦澀。

    蘇幽沒有回應(yīng)，也沒有拒絕。

    “百年之后，君已白發(fā)?！?br/>
    “伊仍青絲啊。”

    她四散為一道紫色的流螢，消融在空氣中。再睜眼時(shí)，慕央已回到幽冥境。

    一片紫色的彼岸花淹沒了她的腳踝，她側(cè)身躺下，忽覺有些許疲倦。不知未來，蘇幽會如何，慕忘又會如何？

    她搖搖頭，也許，很久很久以后，他們終將會再次相遇，我們也會相遇。

    但那已是另一個(gè)故事了。

    困意襲來，她緩緩合眼?？~緲虛無的幽冥境中回蕩著歌聲，幾分空靈，幾分凄涼。慕央的身影融在那片紫色的彼岸花海中，沉沉睡去……

    ……

    ……

    萬物春生，花開正好。

    風(fēng)城的靜安閣內(nèi)，一個(gè)小女孩正站在紅葉樹下，專心致志地?fù)熘t葉。男孩提著竹籃，跟在她身后。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慕思琰，卻在對上她的目光時(shí)，又刻意躲閃起來。

    慕思琰將自己挑選的最后幾片紅葉放入竹籃中，聲音糯糯道：“這些應(yīng)該夠了，回去可以給父王做紅葉糕?！?br/>
    言罷，她拿過竹籃，交給一旁的小素，而后拉著君夢澤走到閣外的空地中。慕思琰手心紅光一動(dòng)，赫然出現(xiàn)一把短劍。君夢澤也拿出他的劍，在風(fēng)中一揚(yáng)，無數(shù)紅葉頃刻退開數(shù)丈。

    “看招！”慕思琰提起短劍，朝君夢澤襲去。

    君夢澤微微側(cè)身，豎起劍一擋，而后順勢向下轉(zhuǎn)，招式之間，只守不攻。君夢澤平時(shí)看起來有些呆板，然而一旦劍在手中，立刻變得意氣風(fēng)發(fā)。他嚴(yán)肅地皺起眉頭，苛責(zé)道：“太慢?！?br/>
    慕思琰發(fā)出一聲稚嫩的清喝，掌心又多了幾分靈力，破開氣流朝他攻去。君夢澤再次避開，手中劍猶如龍蛇靈動(dòng)，只聽幾聲兵戈相交的脆響，便將她的劍形一一打亂。

    紅葉飛揚(yáng)之間，二人的身姿合而復(fù)分，靈力四處動(dòng)蕩。

    君夢澤的劍身輕輕在慕思琰的手腕處打了一下，本該斷了她的靈力，卻意外沒有效果。慕思琰手中劍仍緊握不放，回手一轉(zhuǎn)，竟反將君夢澤的劍挑飛了。

    “你故意的，我明明打不過你。”慕思琰抿著小嘴，顯然生起了氣。她知道方才君夢澤打她手腕的那一下，完全可以擊敗她，但是沒有，因?yàn)樗谧屗６畈幌胍?，就是別人對她的照顧謙讓。她歪過頭，面色微寒，不再理會君夢澤。

    君夢澤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想，立刻跑到一旁的草叢，揪起那只正在熟睡的小狐貍，往慕寶懷里一塞。他道：“給你。”

    溫綏不滿地嗷了一聲，被君夢澤揪著太讓人……呸！太讓狐不爽了！好像他很早以前就感受過似的。不知為何，他每次見到君夢澤，就雙腿打顫想逃跑。

    慕思琰的面色沒有絲毫緩和，只是緊緊抱著溫綏不語。那委屈的模樣讓君夢澤生生愣住，他有些慌張道：“你別哭……我、我……”

    “誰哭了！”慕思琰努力忍著淚水，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流下來。

    “好好，那……”

    溫綏見小主人受欺負(fù)，忽然微蹲、彈跳、臨空而起！一連串動(dòng)作行云流水，仿佛練過千百遍。白狐竄到君夢澤手上，狠狠咬了他一口！君夢澤微驚，他眉間顰蹙，卻不喊疼。

    慕思琰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慌忙將君夢澤的手抓過來一看。見上面牙印深嵌，一塊通紅，她氣得直跺腳，憤憤朝溫綏喊道：“你是豬嗎？！”

    溫綏很認(rèn)真地嗷嗚了一聲，答：“我是狐?！?br/>
    三月春風(fēng)撥落英，花香正甜，笑意猶淺。

    幾片紅葉墜下，層層疊在他們的肩上，時(shí)光安靜而漫長……

    ……

    ……

    風(fēng)城猶然是那紅葉不息的風(fēng)城，海晏河清，子民安逸。唯銷魂殿內(nèi)，琴聲不斷，夜夜癡纏。十年后，聞風(fēng)城之主慕忘忽然離城，不知去向。其女慕思琰繼位，蘇幽輔之。

    前塵過往，其間哀怨，無人知曉。終究是盡留予說書之人：

    有風(fēng)城，未央塵夢，凡生迷起三迭。遇紅顏禍生心劫，情定以求凰樂。聲切切，作凄別，初心后意雙難抉。明明簪孽。聽劍斷琴斜，嘶嘶錦裂，天地一場雪。

    無來路，寂寞弦歌烈烈，心憂天下誰解。癡人算盡三千界，乍起風(fēng)云驚夜。生死絕，覓神血，終究百算成空滅。獨(dú)留江月，嘆孰與同偕，雪息風(fēng)歇，紅葉葬紅葉。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