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里再也沒有青峰大輝的這兩年里,焰少女在盡力地做到對這件事的輕描淡寫，她盡力了,卻成效甚微。

    黃瀨涼太的那句話像刀子似的扎在她胸腔里,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忽然想哭,沒有原因,說不上來原因，或許只是聽一個熟悉的人，提到了那個她做夢念及,都會哭醒的名字。

    其實沒有什么的。

    她總這樣告訴自己。

    他們，她和他。

    不過是用了約莫兩年的時間,彼此在茫茫人海里,走散了而已。

    是啊,只是走散了而已，只是失去了聯(lián)系而已，只是誰都……再也見不到誰而已。

    那一剎那涌上鼻尖的酸澀讓她差帶失聲哭，可是她沒有，她咬了下嘴唇，最終只是微紅了眼眶，于是她閉上眼睛任由理發(fā)師擺弄自己的頭發(fā)，她說他們洗頭的時候泡沫濺到了她的眼瞼，弄痛了她的眼睛。

    高二時的櫻井焰，總是剪著細碎的斜劉海，偶爾額頭前的劉海被風吹散開，她也會用手好好地捂著，夏季天氣燥熱無比，女生們都用櫻桃或是小熊夾子將額頭前的劉海夾到后面，有的為了修飾臉型，會從兩頰邊分些頭發(fā)出來作為劉海，而櫻井焰，卻無論天氣有多熱，都堅持保留著她額頭前那幾撮毛發(fā)，說什么也不愿意讓它們被夾起來。

    還記得那些很熱很熱的天氣嗎？

    很多個睡不著的夜晚，焰躺在自己那圓圓的軟床上，凝視閣樓窗戶外一方綴滿繁星的夜空。

    ……

    她看著那夜空，對記憶里那個高大的身影問話。

    她問他，還記得那些很熱很熱的天氣和夜晚嗎？

    在炎熱的夏季，他們還是會一起散步，只是天很熱，她便會只穿一件無袖的長連衣裙，寬寬松松的大裙擺，風一吹，她的裙子會像喝飽了水的水母一般蓬起來，不過，那不是什么好比喻，因為這個比喻出自青峰大輝，而她自己，更情愿俗氣點地說，那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她想，她即使是花，大概也勉強算是開在路邊草叢里不大起眼的野花，可野花也是花呀，野花也可以選擇把自己一生最美麗的模樣，都開給一個人瞧呀。

    ……

    天太熱，女生的劉?？偸菒炛煌笟猓贿^多久她的額前便會密密麻麻地爬上一層薄薄的汗，所以，手牽手散步的路上，焰總要時不時松開牽著青峰大輝的手，從口袋里掏紙巾去擦額頭。

    微蜷的掌心里那只柔軟的手總是不安分地抽出來，作為當事人的青峰大輝不鬧情緒的不可能的事，他側(cè)過頭問身側(cè)的女孩，為什么不像桃井她們那樣把劉海夾到腦后去。

    女生癟癟嘴，然后再很認真地解釋說自己是“沒有劉海會死星人”，大概想表明的意思就是她沒有劉海的樣子真的丑的沒法見人，尤其是不想被他看見吶。

    于是他笑著說她怎樣都好看，兩個人不依不饒地拌嘴，然后焰撩起自己的劉海讓青峰看自己的額頭，表情甚為苦惱地解釋說自己的額頭曾經(jīng)長滿了要人命的青春痘，還在初中的時候被人叫過月球表面，在那之后，她便再也不肯扎起劉海了。

    說得句句在理，可是扒開劉海之后露出的明明是很光潔很好看的額頭，青峰在一旁只是笑，還壞壞地說“好丑啊怎么這么丑”。

    ……

    一年之后的櫻井焰漸漸也習慣了沒有劉海的生活，她慢慢發(fā)覺沒有劉海的自己或許會好看點兒，繼而她想起青峰對她開的玩笑，卻忽然就笑不出。

    ……

    她想念他說，她怎樣都好看。

    ……

    她想念他在旁邊說各種反話，就為了看他生氣的時候鼓起包子似的圓鼓鼓的臉。

    ……

    她想念他，無端端地想念他。

    一年后的櫻井焰后來在某一本言情小說里看到，霸氣的女主角對男主角說，喏，你都看過老娘我沒劉海的樣子了，你還不快把我娶了啊，要不我就拉你同歸于盡啊哼。

    ……

    心里一疼，像流星劃過天空似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疼。

    疼過了也就麻木了，焰對自己說。

    ……

    理發(fā)師用剪刀修剪她的發(fā)梢時仍然在絮絮叨叨地念個不停，好像是在說她的頭發(fā)缺乏保養(yǎng)，發(fā)質(zhì)都變得很差之類的，總之也就是想讓她花錢做頭發(fā)。焰的心緒飛了太遠，便也無暇顧及這些，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發(fā)呆，也一直在……

    ——想念青峰大輝。

    理完發(fā)才發(fā)覺黃瀨涼太在理發(fā)店前沒有離開，明白對方是在門口等自己，焰停了腳步，看向黃瀨，然后便安靜地跟著他走。

    她真的長大了。

    或者說，她真的變了。

    長高了，變瘦了，高挑的身子裹在淺綠的水花連衣裙里很合襯，亞麻色的自然卷曲的長發(fā)剪齊了末梢披在身后，她的樣子比起從前美了許多，可是眼神里，就是有著讓人看不透的憂郁。

    金發(fā)的男生帶著女生一直走，兩個人很有默契，一前一后，沒有問也沒有搭，就這樣安靜地走到一個小亭子里。

    空氣安靜的快要凝固了似的，棕白兩色的小亭子里有些涼爽，男生用暖暖的金色眸子看向女生，輕聲將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問出口。

    “吶，焰，你真的不想再聯(lián)系青峰了嗎？”

    通常，當黃瀨涼太不再用加了“小”字的方式稱呼人時，說明他在說很嚴肅很認真的話。

    焰不禁想著，黃瀨真的有種一陣見血的力量。

    這個問題問得真好，把她也問住了。

    于是，她有些窘迫了，淡然的皮囊終于要藏不住滿溢而出的悲傷了，可是她不想表達出來，她只能搖搖頭，真心地說，“我也不知道。”

    想，也不想。

    任誰都知道遙遠距離的愛于對方而言更多的是一種負擔。

    高二的時候，櫻井焰和青峰大輝天天都膩歪在一起。

    好吧，就姑且將那種相處方式稱之為“膩歪”。

    焰太了解自己了，青峰也是，他太了解她了。

    她太害怕一個人，尤其是在一起之后，青峰不在的時候焰會覺得孤單，會覺得感覺不到愛，會覺得難受。

    偶爾他們會為此起爭執(zhí)。

    他們誰都比誰清楚，他們真的真的，敵不過距離。

    ……

    是我的錯，我知道。

    焰對自己說。不斷對自己說。

    她告訴自己，這是她自作自受的結(jié)果。

    性格使然，也許她便是不值得擁有愛的那一個人，和青峰在一起的如同夢境般美好的一年，她只要那一年，便夠了，她不介意抱著回憶活一輩子，她愛他，不會再愛任何人，可她不適合和他在一起，所以她放手，她祝他幸福，他婚禮的時候她也會去參加，用最真心的笑容和言語祝福他。

    她是真的真的希望他幸福。

    她也是真的真的，很想念他。

    ……

    所以，焰只能搖頭，搖頭說自己不知道。

    ……

    也許是她搖頭說不知道的時候那表情太觸動人，她對面的金發(fā)男生沒有接話，也陷入了深思似的沉默不語，兩個人之間橫亙的寂靜像病毒般蔓延開來，終于焰鼓起勇氣開口問，問的，同樣是縈繞在心頭許久許久的問題。

    將這個問題問出口，她覺得，如釋重負。

    “吶，黃瀨君?！?br/>
    “嗯?！?br/>
    “青峰他……過得還好嗎？”

    ……

    沉默蔓延。

    巨大的時間牢籠里，所有的真實都被吞噬了，余留下純白的謊言，無邊無際地蔓延侵入他們的世界。

    ……

    “他很好?！秉S瀨說。

    然后，他便看到對面半米不到地方站著的女生，忽然笑了，如釋重負地笑，像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舒緩了，像久旱的大地終于下雨了，像干涸的河流忽然等到了來自大海的支流。

    ……

    “啊……那就好?！?br/>
    女生很輕很輕地回應，表情卻又復雜得讓人無法形容，那是種任誰看了都會有些許觸動的表情，半是難過，半是喜悅，三分無奈，六分祝福，還有一分，是她留給自己的，濕潤了的眼眶。

    隨后，兩人又閑雜地扯了些話題，最后便散了，焰沒有留聯(lián)系方式，黃瀨也沒有找她要，或許是他忘了，又或許是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悲傷和無奈，他尊重她的選擇。

    焰想，這世界上最難受的事莫過于親手放棄屬于自己的幸福。

    她想，一年前的自己已經(jīng)自私過一回了，或許那一次，是把她后續(xù)人生里，所能挪用的所有自私都用盡了吧，所以此后，她再也無法為了愛而自私。

    可她終究是自私的人，聽到黃瀨說青峰過得很好的時候，她的心情里，分明有一分難過的。

    她其實應該實打?qū)嵉亻_心不是么，他過得很好，這應該是最讓她開心的事了。

    可是，私心里她卻自私而惡毒地希望他過得不好，希望他像她這樣想念她。

    ……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櫻井焰是自己自作自受，可青峰大輝卻不一樣。

    櫻井焰是自己不配去接受那樣美好的男生和那樣美好的愛，可青峰大輝卻不一樣。

    櫻井焰應該有自知之明地選擇go out，可青峰大輝，卻有自己的權(quán)利去選擇幸福。

    ……應該是這樣才對的。

    ……

    后來在黃瀨走之后，女生在小亭子里哭出聲來，她把自己蜷成一個球，縮在亭子角落里嘩啦啦地流眼淚，她想起他們最愛對方的時候，他們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裁剪下來，縫合進對方的人生里的時候，她想起他們這輩子只會走那么一遭的轟轟烈烈的愛情，她想起他們那時候，正愛得分不開的時候……

    ……她想起那個最美好的時節(jié)，她爸媽從國外回來了。

    一同帶回來的，卻是要她轉(zhuǎn)到國外念高三的消息。

    她想起那天他們開始關(guān)她禁閉，訓斥她早戀，她最敬愛的父親輪圓了胳膊一巴掌把她打得癱在地上站不起身。

    她想起臨走的那天，甚至來不及和青峰說句再見，她在機場哭得撕心裂肺，來回過往的人都不住地回頭看她。

    她想起那時候她心里滿滿惦念的只有那一個人，可那個人，卻一直到她離開這個與他相逢的城市，離開他所在的城市，離開這片國土，離開這個國度，離開他所在的世界，錯過了就再也見不到彼此的時候，卻依舊沒有出現(xiàn)。

    她想起那天她對著飛機的玻璃窗，望著一片云海，默默流著眼淚想，青峰大輝，你在哪里。

    ……青峰大輝，你在哪里呢？……

    我好想見你，你在哪里啊……

    ……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后來他們用了兩年的時間走散了，錯過了，最終，也失去了彼此。

    ……

    眼淚打濕了百褶裙的下擺，大片大片的淚跡把裙子襯得透明，她忽又想起秋天的時候他們淋過一場大雨，雨水把她的校服襯衫泡得透濕，布料一般的白色棉布吸飽了水開始變得透明，襯衫里內(nèi)衣邊的一圈粉色蕾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記得自己紅了臉，一旁拉著自己跑到屋檐下避雨的青峰也紅了臉，然后他脫下自己同樣**的外套，不由分說地就給她穿上，一邊仔細地別好最后一顆扣子，一邊移開眼睛臉卻微紅。

    那時候她忽然覺得他好可愛。于是她抱住他，她的身體還在瑟瑟發(fā)抖，兩個人都淋了雨凍得不輕，便在屋檐下緊緊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她知道青峰會買一些成人雜志翻著看，她也一直以為對三點式內(nèi)衣美女見慣了的青峰會不介意“雨淋濕襯衫襯衫變得透明”這種小事，可那天她才發(fā)覺，原來，這是兩碼事的呀……

    他比她高一截子，抱著她的時候總要微微彎著腰，偶爾他也會不彎腰，而是直接伸手摟頭把她按在懷里抱著，于是她的鼻子就要遭受被壓扁的待遇，可她依然覺得，她的鼻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鼻子了。

    還記得第一次他抱她的時候，他彎著腰，抱得小心翼翼的，甚至只是用雙臂環(huán)住她的肩膀和脖子，將臉頰埋下去，身體卻有些不舒服地故意彎著，那時候她不解，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抱她，后來她聽他解說，他說，他怕壓到她的胸。

    聽了解釋之后的櫻井焰捧腹大笑，差點把剛吃下去的小兔子蘋果都噴了出來。

    ……

    是啊，這些都是她最寶貴的回憶。

    焰蜷著身子，哭著哭著便停了下來，她并不知道背后有雙金眸子沉默地看著自己，她也不知道那金眸子的主人方才對自己編了個凄美的白色謊言，有時候那金眸子的主人也很難做抉擇，他總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既不傷害櫻井焰，又不傷害青峰大輝。

    他看著縮成一團哭得不成樣子的女生忽然停止了哭泣，就像那夏季瓢盆的大雨，說停便停，停了之后，甚至會緊接著出現(xiàn)一個大大的艷陽天。

    女生像是想到了什么過往美好的回憶，便忽然不哭了，她從臂彎里抬起頭來，漲得有點紅的臉頰，眼眶里還有淚水打著轉(zhuǎn)，可她的視線卻落在遙遠的地方，仿佛在遠遠地凝望著她生命里最寶貴的東西。

    ……

    那便是愛吧。

    愛讓人變得勇敢，愛也讓人變得脆弱。最重要的，是愛教會一個人懂得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