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晴明，萬里無云。

    金冠黧衣玉樹臨風(fēng)而來。

    飖沐僵如驚弓之鳥。

    我的太陰老母誒，這是做甚。姜和忙將其蓄滿戰(zhàn)意的手自劍柄上扒走。

    她一面牽牢未婚夫婿一面不忘周全禮數(shù)：“散神姜和，見過天君?！?br/>
    哦呀呀，霸道仙尊交女朋友啦。趙玹微微瞇起眼睛。

    “今日卯時我已禪位于窮桑姬玄枵，不再是一方天君?！?br/>
    他抬了抬手，“今后大可不必如此多禮?！?br/>
    滿堂賓客寂如磚瓦。

    直至仙尊及其未婚妻子被請上高臺與昔日天君同席，乃復(fù)有高歌曼舞，喁喁私語。

    而后神思不屬入場的妖帝扶桑也被一道請了上去。

    奔著亡羊補(bǔ)牢，趙玹豁出去剝了三盤大蝦。

    小未婚夫妻各一盤，旸谷扶桑一盤。就連每只盤里蝦的個數(shù)，每只蝦的肥瘦長短皆相差無幾。嘿，今日最佳端水大師注定非他莫屬。

    “近來發(fā)現(xiàn)剝蝦也蠻解壓?！?br/>
    他戰(zhàn)術(shù)性微笑，“新借來的廚子手藝不錯。都別客氣。”

    風(fēng)揚(yáng)落花，良辰吉日。

    蝦與蝦的悲歡并不相通。

    曇槿只覺味同嚼蠟。

    早知大家都有，他便不來了。真不知他昨夜好半宿輾轉(zhuǎn)反側(cè)究竟為哪般。

    果然春天一到，就是容易自作多情。看來今年他還是早點(diǎn)上歸墟里睡大覺算球。

    飖沐不太敢下筷子。

    無它。他懷疑這白毛老六會不會往菜里下了什么毒。

    姜和倒是對此方天地間幾多暗流洶涌一無所覺。

    她淺嘗了口退役天君親手剝的蝦，而后不緊不慢一氣吃掉小半盤。

    趙玹眼神示意再上兩盤蝦。

    “小姑娘，再嘗嘗這個。”

    他推過去一盤剝好的蟹腳，“據(jù)說是今早剛撈上來的蟹子?！?br/>
    這一聲洋洋盈耳的“小姑娘”尤其顯嫩，倒教姜和頗為受用。

    她抿口果酒道了謝，便專心吃起退役天君親自安利的蟹腳來。

    花香每趁過堂風(fēng)。繞座茶煙意氣濃。

    怡然有種其樂融融的錯覺。

    無意瞥見飖某眼中濃重的忌憚，趙玹凜然意識到：是該步入正題了。

    “往年因政見不同，游走斡旋之際難免有所冒犯。而今我已卸任，也是時候盡釋前嫌了?！?br/>
    他雙手舉起茶盞，“三位這趟能來我很高興。先干為敬?！?br/>
    其余三者一道回敬之時心下感觸各異。

    趙玹再斟一杯。

    “這一杯，我得敬你，湛恩。”

    他摩挲著茶盞，神色懇摯，“也是天仙昨日過來閑話提及，我才記起早年竟有這樣一樁無心之失?！?br/>
    “其實(shí)我對皮囊并不挑剔，只是當(dāng)時——”

    雖有些難以啟齒，他還是繼續(xù)說了下去，“你手太涼了，真的。我以為那樣說，太慧君就不會再派眷屬來了。沒想到走了個你，又來了個姬雨晦，我才意識到這個伴讀我是非有不可了?！?br/>
    “總之，確一無心之失，”

    他舉起茶盞，“今日我鄭重向你道歉。還望你能不計前嫌?！?br/>
    被未婚妻暗中一掐終于反應(yīng)過來，飖沐手忙腳亂地端起茶：“哪里哪里，天君言重?！?br/>
    除了叫天君，他也實(shí)在不知該叫啥好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終，一笑而泯。

    初春欲暖未全暖。少年樂事已寒盟。

    有些緣分，并不會因?yàn)橘砟蹩部?，就可及早脫身，各奔前程?br/>
    更不會因?yàn)榧兇饷篮?，便終能修得天長地久，日升月恒。

    是以，良緣終成眷屬，總是值得祝福。

    得知小兩口賀壽的同時，也是為了送婚禮請柬，趙玹順勢取出一劍。

    “此乃早年執(zhí)明借五色神雷所鑄利劍，其實(shí)我并不擅用，”

    他橫劍于姜姓散神面前，“今日便贈予你。權(quán)作賀禮?！?br/>
    曇槿冷眼旁觀。

    他只想起了與趙某真正意義上的初見。

    巫妖二族，素有深仇。

    最早可追溯到十日并出那時候。

    后來妖族主和一派都死在了妄圖與巫族相安無事的那場會談中。

    余下的主戰(zhàn)派各為其主，對他這個青帝嫡傳弟子屢屢陽奉陰違。

    只存在于崢嶸軒峻傳說中的白天君少昊金天氏，便是那個時候再度問世。

    一襲黑衣，一把長刀，七位神使，輕車簡從。

    靜謐得恍如先至夜一步叩響心扉的死亡。

    從那一天開始，反對的聲音接二連三消弭在對逝者的哀思中。

    妖族各大顯貴終于反應(yīng)過來：這是一場針對新帝政權(quán)絆腳石的屠殺。

    幾番權(quán)衡角力的結(jié)局，是堪稱默契的妥協(xié)。

    ——畢竟在那種點(diǎn)背時刻，世間除死無大事。

    他猶記得第一次對坐飲茶，是西風(fēng)嗚咽的傍晚。

    趙某大多時候比他還要寡言。

    于是他沒話找話地問起對方刀身上的銘刻：「一刀，是一把刀的一刀？」

    ［是一刀斃命的一刀，］

    對方眼里難得浮現(xiàn)些許笑意，［也是顧‘一’所鑄之‘刀’的一刀。］

    刀是一刀斃命，劍是一劍封喉。皆為中洲顧氏所鑄。

    他也曾因此很早便輕易看出，中洲顧氏雖為少昊七子之一，但到底有別于其他六子。

    ——趙某待其，珍重非常。

    四海八荒上下萬萬載。

    他與趙某之間，存在太多不曾互相參與過的往事。

    以至如今，無論如何傍近，盡皆于事無補(bǔ)。

    歡樂時光總是短暫。

    轉(zhuǎn)眼已見夕陽余暉。

    仙族族長大婚定在一月八。

    為籌備結(jié)發(fā)儀式，小兩口不便久留。

    依依惜別之際，姜和悄悄打了個飽嗝。

    引得未婚夫婿無奈又好笑地摸了摸她后腦勺。

    直給曇槿瞧得眼熱。

    世上姻緣順?biāo)斓睦蠣攤兡敲炊?，怎么就不能加他一個？

    是他出身不夠顯赫？實(shí)力不夠超群？還是長得不夠驚艷？

    原本他所求不過如花美眷，堇色安年，卻拜青帝所賜經(jīng)年冗務(wù)加身，沒個清閑。

    該死的壞老頭子！一再誤他！

    眼瞅著曇某今日似乎有些不大精神，趙玹難免想到對方昨日負(fù)傷陪游了老半天。

    也不知樹妖一類究竟是怎么個恢復(fù)速度，這，委實(shí)有些慢了。

    難道那把劍上還淬了毒？？

    想到這種可能，他一陣咬牙切齒。

    看來他還是讓北冥那老匹夫死得太便宜了。

    “你要不要緊？”

    他謹(jǐn)慎地拿捏著關(guān)切的度，“實(shí)在不大爽利的話，不妨再回宮歇息歇息？”

    “不了，”

    曇槿盡量拒絕得不那么生硬，“近來實(shí)在不太舒適，我打算回歸墟靜養(yǎng)一段時間。”

    歸墟？那么陰冷的地方？趙玹頗覺費(fèi)解。

    受陽五行之力化生的妖族，難道不是呆在陽氣充足的地界，傷勢好的更快些？

    不過他也不好多加置喙，畢竟還不算太熟。

    “歸墟距此不算太遠(yuǎn)，”

    他本意只是客氣客氣，“我送送你？”

    對方卻冷不丁來了句：“那便有勞天君?！?br/>
    他瞪著眼睛與之面面相覷片刻。

    ——最終只得真送。

    萬壑投歸墟。

    余霞成綺。

    “既來之，”

    曇槿只是客氣客氣，“不如進(jìn)去喝口茶？”

    趙玹被海風(fēng)濡濕的眼睫掩不住笑意。

    他幽幽道：“好啊。”

    在這兒等著呢？曇槿一怔之下難免想笑。

    他抬手示意“請”。

    蒼穹碧海一線，歸墟有如鏡中世界。

    陰陽相隔，輪回往復(fù)。

    生與死，皆沒有盡頭。

    除了氣候陰冷，趙玹承認(rèn)此處甚美。

    凌波玉虛上，群星如海。

    那些有如纖塵一般的微光，是一個個靜待新生的魂靈。

    九幽玄冥大陣。青帝所創(chuàng)。無時無刻不在與天道競爭。

    顧執(zhí)明曾言“輪回是天道最大漏洞”。

    他深以為然。

    “青帝算無遺策，卻不知沒有他的九幽還能撐多久?！?br/>
    他抬手接住一片落花，“世間只道昊帝普照功勛蓋世，卻不知若非二圣，太陽永遠(yuǎn)沒有再升起的一天。”

    “萬事萬物沐浴妖族陽光而生，但人族自失去父母神那刻起，便再不欠妖族任何了?！?br/>
    潮起潮落，斗轉(zhuǎn)星移。

    是有先生在向大陣注入浩瀚靈力。

    夜以繼日，晚來風(fēng)急。

    恍惚間天亮了三次。

    趙玹終于感到有些疲倦，化出真身找了棵樹歇腳。

    葉片上蒼露如玄黎有輝，細(xì)雨一般淅瀝而下。

    白玉一般似鹿非鹿似九尾非九尾的生靈登時被澆了個透心涼。

    芟芟頭角上九色刺蘼繚繞，端的是滿身花里胡哨，又濕漉漉的。

    剛從樹梢下來的曇槿知道壞事了。

    某位真身狀態(tài)的先生瞅他那眼神，絕對稱不上和善。

    趙玹一向是個愛以眼還眼的。

    他當(dāng)即二話不說便使九條尾巴掬了水潑過去。

    曇槿下意識閃得老遠(yuǎn)。

    嘿！竟然還敢躲？趙玹來勁了。

    對方逃他就追，逃他就追。

    一時間竟像是在深林沼澤里玩起了捉迷藏。

    顧忌著此間尚有九幽大陣運(yùn)轉(zhuǎn)，曇槿難免左支右絀。

    對方好勝心已然空前高漲，看樣子一時半會不打算善罷甘休。

    無奈之下，他只好在幾個騰挪之后化出真身，藏木于林。

    這一帶扶桑樹也不少，簡直是堪稱完美的偽裝。

    失了對手蹤跡的趙玹跟著直覺來到附近。

    “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哦。曇槿巋然不動。

    四下轉(zhuǎn)悠半晌，一無所獲。趙玹難免有些泄氣。

    “那我回去了？”

    他作勢欲走，“你不出來送送我？我都送你的。”

    把你大眼睛里的狡黠收一收，也許我就信了。曇槿忍笑。

    走吧走吧。走了他才清靜。

    咦？這么沉得住氣？走出老遠(yuǎn)，趙玹難以置信。

    原地追著尾巴饒了兩圈，他想出個絕妙的好主意——

    每棵扶桑樹都去踹上兩腳不就好了？

    隨著一聲聲悶響——

    不過一盞茶功夫，方圓十里的扶桑樹都遭了殃。

    就跟撓癢癢似的。曇槿紋絲不動。

    反淋了自己好幾場雨的趙玹心情相當(dāng)微妙。

    ——他這究竟是在做什么？

    又不是小時候了，他怎么能還這么幼稚？

    罷了罷了。他這下子真打算撤了。

    不過在走之前，他有個德不得不缺：

    “你三個前妻里頭有兩個都是穹北老匹夫的姘頭哦~”

    轟——

    一股熾烈的陽息險將他沖個仰倒。

    原來曇綺英這廝竟一直就在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