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國公府出來的陸哲,笑容有些僵硬。
任誰被人叫來,莫名其妙地被說了一頓,心情都不會很好。
特別他還是隱隱抱著被對方賞識,震懾你們這幫土著的心情而來,結果自己趴在地上,被人莫名其妙地訓斥了一頓,沒法還嘴,還是在自己頗為自詡的吐蕃三策上。
尤其這個人還是此時帝國軍方的大佬,相當于某軍區(qū)總司令,還是那種地方軍政一把抓的那種。
或多或少還是有點沮喪和不安的。
但是很快,陸哲又笑了起來。
至少他在這些人眼中,算是一個“人”的待遇了。
哪怕不是士族,哪怕是有任城王的光環(huán)所在,至少在大唐的統治階級眼中,自己也算是準“士族”身份了。
不然的話,尉遲敬德根本不會見自己,派一個仆人過來,就可以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任城公主,自然也不會因為區(qū)區(qū)一介草民,而拂了尉遲敬德的面子。
能把你叫過去罵,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對方雖然很不爽且看不起你,但是就算是羞辱訓斥你,也是按照羞辱士族之禮來對待的。
雖然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但是這正是這個殘酷的時代的規(guī)則。在這個年代,只有“士”這個身份的人才會被當做人對待。
不過也就是稍微當做人對待而已,很多人連把自己都不當人,還指望他們把別人當人。
在這個時代,擁有完整人權而且人權無限大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就是那種隨便罵人你這個殺千刀的,那個人就會真的被片成一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的這種。
“這天殺的世道?!标懻茌p輕地念了一句,隨即笑容滿面地,像一個大唐士族子弟一般,跟著楊家的仆人一同往前走去。
半個時辰之后,陸哲見到了這位楊弘毅的族兄。
一見面,陸哲就肯定了,這位真的是楊弘毅的族兄。
不是因為他們長得有多像,事實上,他們的除了眼睛有些像以外,其他的都不是很像。楊弘毅長相偏陽光,而這位楊弘之,長相確是偏陰柔。
讓陸哲肯定他倆是親戚的,是他們給人的感覺,完全都是如出一轍。
氣質這種東西,真的有些玄妙,哪怕之前沒有見過楊弘之,也沒有聽楊弘毅提過他的這位族兄,但是陸哲一見這位楊弘之,就覺得此人就是楊家人。
因為兩個人散發(fā)出來的儒雅氣質,微笑給人的感覺,簡直如出一轍。
標準的楊氏子弟。
“足下莫非便是那穿過九曲明珠,智斗吐蕃使者,詩驚觀魚會,召雷滅殺吐蕃賊子之清都山水郎否?嘗聞吾弟提及,今日一見,果真不凡。弘農楊弘之,見過山水郎?!眲倓傄灰娒妫瑮詈胫阌H熱地挽住陸哲的手,熱情得好像是多年故交一般。
“不敢不敢,陳州陸哲,見過弘之兄。”陸哲連稱不敢,卻也任由楊弘之拉著進屋。
等到兩人進屋,互相見過了禮,彼此寒暄之后,雙方分賓主落座。仆人送上糕點和酒水,楊弘之這才開口。
“久聞賢弟大名,賢弟經歷之奇,世所罕見,可恨愚兄當日未在陳州,不能目睹賢弟怒斥吐蕃使者之風采,殊為遺憾。愚兄欲于賢弟相交已久,聽聞賢弟已至長安,大喜過望,故此厚顏相邀,還望賢弟莫怪?!?br/>
“不敢,不敢,今日得見賢兄,可知前人所言芝蘭玉樹,果真不虛也。”
“哈哈哈,賢弟當真是個妙人?!睏詈胫笮?,狀似歡喜?!澳艿孟扇说茏樱筇频谝簧裢绱酥Z,愚兄甚感榮焉?!?br/>
“大唐第一神童?”陸哲此刻的臉上,滿是黑人問號。
“賢弟尚不知耶?那吐蕃使者,本是向官家求親而來,那三道難題,本是為大唐士子所準備,原本以為無人能答出,結果賢弟年未弱冠,就輕松解之,所提出兩個鐵球之謎,更是無人能解,那吐蕃使者,還有何顏面上長安求親耶?那日之后,賢弟所作之詩,所出之題更是傳遍天下,虞秘監(jiān)聽聞賢弟所作那關山月與”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當即拍案稱絕,言稱此詩非仙人弟子不能作出,稱賢弟為大唐第一神童,為世人所知。”
“仙人弟子之事,乃吾夢中得其授,吾亦不知其真?zhèn)危@大唐第一神童,哲實不敢當?!?br/>
“賢弟何必自謙耶?夢中仙授之事,古已有之,賢弟詩文傳至長安,一時莫不長安紙貴,長安士子,酒酣之時,無不吟誦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或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賢弟人未至,詩已先至爾。”
“些許詩文,亦非哲所作,乃是哲夢中之人所吟誦,慚愧慚愧?!毕肫饚资旰蟮脑娤?,陸哲的臉上不禁有些發(fā)燒。
“哈哈哈,賢弟何必自謙,如今長安不少士子,都想結識賢弟,不少貴人,都欲目睹這仙人子弟,天地賭一擲,且插梅花醉淮陽的清都山水郎之風采呢?!?br/>
“怕哲如此模樣,倒是讓長安之人失望也。”
“哈哈哈,未見賢弟之時,弘之亦想過賢弟之風采,今日一見,果然不俗?!睏詈胫笮ζ饋怼?br/>
接著,兩人聊了會天,出乎陸哲意料地,這位楊弘之頗為健談,而且似乎對于陸哲極為了解,甚至他在磐石鎮(zhèn)上開的天然居的對聯都有耳聞,說起他在陳州的事情來,如數家珍,中間又穿插一些長安風物,士人趣事。
一時之間,賓主盡歡。
等到天色將晏,楊弘之又熱情留陸哲一起吃晚飯,陸哲自然欣然答應,楊弘之大喜過望,立刻令人準備酒宴,等到有個仆人上來,對著他耳語了幾句之后。楊弘之讓周圍仆人都下去,神神秘秘地對陸哲開口道。
“賢弟可知,今日之東主,并非是愚兄,乃是另有其人?!?br/>
“哦?”正戲來了?見到楊弘之屏退左右,陸哲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笑著問楊弘之,“敢問弘之兄,今日東主乃是何人?!?br/>
“呵呵,今日東主并非常人,說實話,若非賢弟到此,平日里弘之也很難請到這位呢?”楊弘之賣起了關子。
“且待片刻,賢弟便知?!?br/>
“如此神秘,那愚弟便靜候今日真正之東主便是。”陸哲也笑吟吟地說道。
正說話間,一陣香風飄至。幾名白衣侍女魚貫而入,手持宮燈,香爐,在主位上鋪好了上好織錦坐墊。
“東主已至矣。”楊弘之撫掌大笑。
陸哲往廳外看去,之間一群身材窈窕的侍女當中,一名穿著鵝黃色襦裙,頭戴白色罩紗,佩戴著一塊白玉的小小女郎向廳內走來,看樣子不過一米四左右,看樣子年紀應該不大,身體頗為瘦弱,行走尚需要侍女攙扶。
“金山謝過山水郎相救之恩?!杯h(huán)佩叮當間,小娘子沖著陸哲行了個頗為正式的禮。
金山???陸哲聞著對方身上好聞的梅花香氣,一頭的霧水。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
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br/>
楊弘之在旁邊笑著念了出來。隨即拍了拍手,對著廳外喊道。
“來人,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