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皚皚的帝都，顯得格外素凈。將軍們的慶功宴卻一點也不素凈。未央宮張燈結(jié)彩，文官武將也大都穿上了紅、紫色調(diào)的衣服。許多武將出身民間，除了成親，極少穿這樣顏色的衣服，因而顯得十分不自在。郭老黑原本面色黑紅，穿紅色就顯得非常別扭。彼得的漢語越發(fā)熟練，不停地取笑腆著個大肚皮的郭老黑：“老黑，你掉進染缸里了吧，怎么全身一個顏色啊哈哈！”全戎倒是一襲青衫，書生氣格外濃重。

    “皇上駕到！”當值的女官大嗓門一喊，百官停止說笑，一齊跪下，山呼萬歲。

    秦峻命眾人平身，掃了一眼大家：“噢？太史信還沒到？”

    太史信從角落里出來：“陛下，微臣在此?！?br/>
    秦峻打量著太史信，發(fā)覺他仍舊穿著已經(jīng)略顯破舊的布袍子，并未穿上自己親手制作、用金絲銀線裝飾的華麗衣衫。

    黎凝瀟在秦峻耳邊輕聲解釋：“太史將軍他不肯穿您為他做的衣服……”秦峻點頭，笑道：“太史信不必推辭，各位將軍為國為民，功勛赫赫，朕不光要為你們加官進爵，更要大加封賞?！?br/>
    聽到秦峻的話，太史信心想這些日子沒見，女皇老練了不少。原本是他沒有接受女皇的賞賜，這樣一說，反而對眾將起到了激勵效果。

    劉慧娘奉命拿來圣旨，開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眾將士為保社稷之安、救黎民于戰(zhàn)禍，奮不顧身，入不毛，斬敵寇，成大功。朕心甚慰。今論功行賞，望全軍戮力同心，再創(chuàng)偉績。太史信，設(shè)奇謀，入敵境，毀鮮卑輜重，破尉遲夜襲，阻慕容南下，封左將軍，忠勇侯?！?br/>
    太史信出列：“微臣叩謝天恩?！?br/>
    “霍慎行，守土盡責，義薄云天，慨然赴死，身死功成。贈鎮(zhèn)東將軍，踵武侯。”

    “臣等代他謝陛下。”

    “全戎，一敗烏洛蘭，二敗呼延，三敗萬俟，四敗蓋樓。斬呼延烈于馬上，獻烏洛蘭米黑至闕下。封右將軍，忠威侯，領(lǐng)并州牧。”

    全戎出列：“臣叩謝陛下隆恩。”

    此次戰(zhàn)役，表現(xiàn)最亮眼的便是太史信、全戎和霍慎行三人。太史信在幾乎沒有后援補給的情況下孤軍深入敵境，克服多種不利條件，有力削弱鮮卑人的戰(zhàn)爭潛力，同時膽大心細，擊退前來偷襲的尉遲壯，后來又打敗慕容鷹所部，以較小的傷亡獲得了可觀的戰(zhàn)果，加上他原本就是女皇親近之人，加官進爵理所當然?；羯餍凶厮贩剑斪⊥匕峡泛秃谔镌谱拥倪M攻，接著更是憑借必死之心既救回了飛龍將軍的遺孀，又將敵人徹底擊潰，女皇對他的追封是褒獎，更是對其他將領(lǐng)的勉勵：雖然朕曾說對此人永不任用，但他為朕盡忠，朕照樣不會虧待他！對全戎的封賞就很讓人驚訝了，單從殺敵數(shù)來說，全戎的戰(zhàn)果甚至超過了太史信：他與鮮卑烏洛蘭、呼延、萬俟、蓋樓各部兵馬輪番交手，斬首、俘虜總數(shù)超過五萬，自身損失不到三千；他的部下斬殺了鮮卑呼延部族長呼延烈王爺，生擒了烏洛蘭部王子烏洛蘭米黑，還俘虜了蓋樓部的三個王子、五個王妃和十幾個其他貴族。然而即使全戎戰(zhàn)功赫赫，這次女皇秦峻對他的賞賜仍舊超乎所有人意料——在將軍的職銜和封侯的尊位外，任他為并州牧，總領(lǐng)并州的軍政大權(quán)。

    前邊說過，并州是帝國北方要地，也是帝國的大軍區(qū)之一，并州牧不光要管轄一州之地，還要負責構(gòu)建帝都北方屏障，直接迎擊南下的鮮卑軍。自從夏侯博老將軍辭官，并州牧一直空缺，女皇秦峻為下任并州牧劃定五個苛刻條件：一、在軍中威望夠高；二、有太守及以上級別的地方第一行政長官任職經(jīng)驗；三、有三萬人及以上規(guī)模的大兵團指揮作戰(zhàn)經(jīng)驗；四、率部殺敵五萬以上；五、威名被鮮卑人傳唱。當初夏侯博五十八歲時達成了上述條件，成為并州牧，而全戎今年二十七歲。二十七歲的封疆大吏，雖然比起少年成名的先賢如霍去病等還是老了不少，但在當朝已是無人能及，而后人在這個年齡往往還在深造或是被房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女皇對全戎的破格提拔，自然會遭到一些人的反對。而最主要的反對者出人意料，是太史信的父親太史德。在秦監(jiān)被罷免后，女皇秦峻會不定期召見太史德和幾個近臣商議要事（畢竟太史信經(jīng)常不在帝都）。收到這次的捷報遞后，女皇一邊派人核實戰(zhàn)果，一邊召集太史德和宗正秦少捌、廷尉張水、御史大夫秦晚等人商議對全戎的封賞問題。秦峻首先提出將全戎封侯，宗正秦少捌表示按這樣的功勞，封侯符合慣例。隨后秦峻表示任全戎為右將軍，眾人也表示同意。結(jié)果秦峻還要任命全戎為并州牧。太史德第一個反對，他表示，并州緊鄰京畿重地，地位非同一般，并州牧最重要的責任便是守土安民，這一職務(wù)宜由經(jīng)驗豐富、老成持重的人擔任，全戎固然戰(zhàn)功赫赫，然而此人少年得志，仕途太順的人往往容易忽視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若是他為政不周，恐怕辜負了女皇的厚愛。宗正秦少捌、廷尉張水雖然沒有說話，但看他們的神情，明顯是贊同太史德的觀點。女皇秦峻于是笑吟吟地看著御史大夫秦晚：“晚姐姐，你意下如何？”

    秦晚微微行禮，晶亮的眸子透出狡黠：“啟稟陛下，全戎屢立戰(zhàn)功，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至于別的嘛，臣身為御史大夫，掌管的大多是朝中官吏相關(guān)事宜，平日不和他這樣的地方官往來……還請陛下圣裁?！?br/>
    秦峻點了一下頭，示意眾人可以退下了，卻單獨留下太史德。

    太史德明白秦峻的意思是想聽他進一步的想法，于是引經(jīng)據(jù)典，向女皇說明：自古以來，同時掌管一地軍政大權(quán)的權(quán)貴便容易形成割據(jù)勢力，輕則不聽中央調(diào)遣，重則起兵造反，春秋戰(zhàn)國的諸侯如此，東漢末年的州牧如此，唐朝五代的節(jié)度使也是如此。他言盡于此，但表達的意思已經(jīng)非常清楚：全戎有可能形成割據(jù)勢力！

    秦峻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聽說全戎和太史信親如兄弟，而伯父你卻直言不諱提醒我這些，當真是社稷幸甚！”

    太史德行禮：“微臣受先皇和陛下深恩，不敢以私廢公?！?br/>
    秦峻扶起太史德：“伯父請起。朕說說為何任全戎為并州牧。”

    秦峻那天和太史德聊到晚上，大體內(nèi)容就兩個：一是全戎軍事能力出眾。全戎初戰(zhàn)以來，每戰(zhàn)必勝，這固然有全戎部下裝備精良的緣故，但在冷兵器時代，武器對戰(zhàn)斗結(jié)果的影響遠遠小于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和戰(zhàn)斗意志。全戎屬下親兵頂多不過幾千人，他主要依靠的還是朔方駐軍。這些曾經(jīng)平平無奇的邊防軍，到了全戎部下鳥槍換炮，更有了鐵一般的軍紀，多次打敗鮮卑騎兵，一躍成為虎狼之師。二是全戎政績卓著。他主政朔方期間，朔方的賦稅收入兩年之內(nèi)增長了十幾倍，幾乎達到長安的水平；城市面貌煥然一新，人口增長五倍，市場繁榮，百姓安居樂業(yè)。并州因為特殊的位置，時常遭受鮮卑騎兵的攻擊，連年需要朝廷巨額補貼，迫切需要一位善于治理地方的州牧出來增加并州的賦稅收入同時抵御鮮卑騎兵滋擾。至于太史德?lián)牡氖虑?，自然也能獲得解決，因為女皇將在并州的幾座主要城市派駐幾千部隊，直屬于手持尚方寶劍的綺云君主寧秀依。最后，女皇秦峻還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伯父你放心好啦，要是有人不聽話，太史哥哥會幫我教訓(xùn)他的……”

    就這樣，女皇統(tǒng)一了幾個近臣的意見。當劉慧娘宣讀圣旨任命全戎為并州牧之時，雖然朝臣大多感到意外，也只是掀起了有限的波瀾。沒有一個人公開表示反對，不過是有諫議大夫、左內(nèi)史等幾個人私下質(zhì)疑全戎資歷太淺，難以服眾云云。慶功宴結(jié)束后，這些個私下議論的人，第二天就跑到全戎那里去祝賀，還提議趁著當下無事，給全戎兄弟慶祝一下，好好吃一頓，然后再去窯子樂呵樂呵。全戎為了避免引人注目，與他們在帝都郊外的“私房菜館”里把酒言歡，只是對他們的提議并不感冒，解釋說霍慎行之仇未報，實在沒心思去逛窯子，況且以前都是獨自進京，這次身邊有四個姑奶奶看著，不方便吶。酒酣耳熱之下，那幾個人自然連連贊同，表示來日方長，愿意為全戎老弟的加官進爵再添助力。全戎與他們一一擁抱，將他們扶上馬車，送回家去。末了，全戎還安排人將幾位大人遺忘在自己這里的東西一并送過去——當然，這些東西其實就是全戎送給他們的禮物。

    外人都走了，柳瑤給全戎端上一杯清茶。冬凇端來一盆水。阿賴急著把毛巾在水盆里浸濕，可她的手剛接觸到水，就縮了回來：“呀，水好冰?！比纸舆^毛巾，自己蘸著涼水擦了一下額頭：“我還有點酒量，不過喝酒之后就會變笨?！卑⒛葼柡勾蟾信d趣：“大人你喝酒之后就變成笨蛋了？真的嘛？”

    “當然是真的，”全戎一笑，“以前啊，每次我一喝酒，霍慎行就該讓我做算術(shù)題了。通常他先問一加一是多少，然后問二減一是多少。這些都好說，第三次他該問我一千九百九十九和兩千九百九十八相乘了……”

    全戎一直在說笑，四個女生卻只看到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