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個瘦高個，穿黑色修身西裝，領(lǐng)口別一朵白花的短發(fā)女人單手插兜，邁著方步朝西安特調(diào)組走來。

    曙光在身后，她膚色蒼白如紙，在稀薄的晨光中帶有一種特殊的單薄感，她眼睛直視著前方，鋒利如刀，透著上位者所擁有的傲氣和威嚴(yán)。

    她未到門口，便有工作人員出來迎接，似是松了口氣：“天女?！?br/>
    空掉的主心骨又添了新的，天女來了。

    晨風(fēng)起，吹動了天女胸前的白花，她站定，臉上不見笑容，微微動了動下巴，身后跟著的兩只小貓妖紅著眼睛走上前。

    “該怎么判怎么判吧……”

    天女嘆息般地說完，又問：“會考慮到她們殺人動機嗎？我們妖本就如此，嫉惡如仇，她們又是自首，若是判，應(yīng)該不會……”

    工作人員微微一愣，眸光一閃，想點頭，最終卻是搖了搖頭：“天女，抱歉，到底怎么判我們會請審判團來做裁定，你最好做個心理準(zhǔn)備……法不容情?！?br/>
    天女緩緩笑了，眉頭卻蹙著。

    末了，她深吸口氣，說道：“那你們照章程辦吧……”

    她踏上臺階，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轉(zhuǎn)身，朝工作人員照片墻上，西安特調(diào)中心主任牟長安的照片深深鞠躬，摘下白花，放在花堆中。

    她鴉般烏黑的眼睫垂著，沉默許久，才直起身問：“四兇現(xiàn)身西安城，此事可有通知儲君?！?br/>
    “已經(jīng)去了，剛剛同事發(fā)回消息，儲君和白澤君到了地宮，并不在地面上?！?br/>
    不到農(nóng)歷十五卻開了白澤宮，天女眼睫一顫，道：“看來儲君和白澤已經(jīng)知道了四兇出逃。不過，若是入了白澤宮，他們兩個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們做了什么城防措施？”

    “事發(fā)之后，我們就向中央發(fā)了急報，中央調(diào)了飛廉和溪邊，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路上，不久之后就會進入西安城?！?br/>
    “開城防?！碧炫f道，“立刻封閉幽空道?！?br/>
    “好?！惫ぷ魅藛T記下，天女忽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問道，“接任的城妖呢？出現(xiàn)了嗎？”

    工作人員眼圈一紅，指了指辦公室：“天亮?xí)r在消散地出現(xiàn)了，我們已經(jīng)找回來了。雛形已顯，不過太弱了，是個男形。”

    他帶著天女來到辦公室，一角的沙發(fā)上蜷縮著一個虛影，是個**歲小男孩的模樣，尚未蘇醒，即便是閉著眼睛，他臉上的表情也是冷冷清清的，帶著幾分疏離淡漠，有兩三分牟長安的影子。

    城妖牟長安消散，西安城繁華不斷，下一任城妖很快就會聚成形，且成長迅速。

    天女撫了撫他的頭，新的城妖依然閉著眼睛，無知覺地蜷在沙發(fā)里，沒有任何反應(yīng)。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天女不動，微微側(cè)頭。

    那個之前跟在趙小貓身后到臺球室找她的半鬼人站在門口，象征性的敲了敲門，看到天女，似是放下了心，說道：“你好，我是公安部特調(diào)處處長師秦?！?br/>
    官銜比暫接主任一職的天女要大。

    天女眉尾一昂，轉(zhuǎn)過身，訝然道：“原來你就是師秦？”

    “我是師秦?！?br/>
    天女微微笑道：“斬殺肥遺玄蜂，最后除掉老龍的，可是你？”

    “是我?！?br/>
    天女笑道：“沒想到竟然是你，可真是……”

    人不可貌相。

    “傳言說，你是屠龍奪刀？”

    “它也是我接到的任務(wù)?！睅熐乇苤鼐洼p，“我按命令行事，龍鱗是我從狂化前的老龍那里詐來的?！?br/>
    天女臉上不知是嘲諷還是贊賞，抑或兩者皆有，她道：“不錯，使詐也是種本事。師處長誆的老龍與你聯(lián)手?jǐn)貧⒎蔬z和玄蜂，又詐來妖刀無魂，最后屠龍，那一戰(zhàn)，堪稱精彩。老身遠在西安，聽聞了師處長的豐功偉績，也是嘆服不已啊！果然，妖修萬年也不比你們天生的這顆人心。妖靠實力拼排位，您倒是靠十八般武藝加七竅玲瓏心輕輕松松就領(lǐng)到官職，連儲君都成了你的下屬，師處長，老身活了四千余年，以后還請您多指教了?！?br/>
    “過獎?！睅熐赜X得，自己也快和趙小貓一樣了，任他東南西北風(fēng)，諷刺也好挖苦也罷，統(tǒng)統(tǒng)拂袖撇向身后，輕拿輕放。

    天女的氣場是強，不過他現(xiàn)在不怵了。

    師秦心道：“我連趙小貓都不怕了，我還怕她？她在趙小貓面前可是一個指頭就破功的?！?br/>
    一旦將這些有的沒的撂下心頭，人就能集中精力思考正經(jīng)事。

    師秦道：“來的路上聽聞四兇在西安，天女這里可有我能榜上忙的地方嗎？”

    天女的下巴一直微微抬著，因而看人都是俯視的，這使她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屑。

    然而就是她沉默的這一會兒，一句并沒有什么閑差合適師處長還未等出口，西安特調(diào)組警鈴大作。

    紅綠色的光快速閃爍著，辦公室的一個工作人員速化為一條碗口大的青蛇，閃電一般從窗口之字形飛掠出去。

    天女臉色大變，問道：“一級示警！出了什么事？”

    青蛇似一抹綠煙，又回到了辦公室，匆匆化人，瞳孔還未成型，便焦急開口道：“警報是封鎖幽空道口的麟仙兒發(fā)回的！天女，我們需要增援幽空道，可能遇襲了?！?br/>
    天女神色不動，平靜道：“我去看。”

    封鎖幽空道遇襲，麟仙兒遇到的，可能就是那四只兇獸。

    她走了兩步，想到師秦，問他：“妖刀無魂帶在身上嗎？”

    “自然?！睅熐孛靼琢怂囊馑?，摸出龍鱗，說道，“走吧，我陪您老走一趟?！?br/>
    臨出門時，天女踟躕了片刻，晃了會兒神，終于還是問出了那句話：“吳鳳你們可安置好了？”

    工作人員搖頭：“天女若指的是長久的安置，恐怕不是我們能干涉的?！?br/>
    “她嫁的那種渣子，死了便死了，我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她說道這里，許是覺得這么說不太好，頓了一頓，改口道，“你們幫一下，讓她把婚離了。若是可以，跟上面匯報一下，做個受害人安置計劃，給她安排個工作，她帶兩個孩子，性格又那么軟弱，自己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若是再委身給那些個渣男，又是一度輪回循環(huán)。我年紀(jì)大了，見不得這些糟心事，你們把這事辦妥，就當(dāng)我欠你們一個人情?！?br/>
    工作人員有些為難，天女敏銳的察覺出了，想起現(xiàn)在不吃人情買賣那一套，又道：“算了，等我回來，自己操心吧?！?br/>
    她直著腰板走了出去，師秦略一思考，對工作人員說：“我覺得那個受害人安置計劃可行，吳鳳算是我們這些妖鬼的受害者，你這樣，找周吳談?wù)劊麘?yīng)該有想法，能提供些可行的計劃，到時候?qū)懗缮暾垥f交中央，應(yīng)該可以安置?！?br/>
    工作人員眼睛一亮。

    “天女說得很對。吳鳳太渺小，在這個社會，丈夫死于非命，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太辛苦。就算是離婚再婚，可能還要陷入為了生活不得不依附他人過活的循環(huán)，所以……能幫就幫吧，記住，找周吳談?！?br/>
    趙小貓一直認為周吳跟著他們出外勤，也許會有無用武之地的尷尬感，然而師秦知道，周吳在出外勤任務(wù)中，一直做自己能做的，泰然處之。

    他沒有攻擊力，但他有他的作用。

    西安事件結(jié)束后，他就翻看各種國內(nèi)外論文，著手寫青少年時期心理引導(dǎo)的學(xué)術(shù)報告。師秦見過他一手端茶，一手拿著小單詞本背單詞，他問過，除了英語，還有其他語言。

    周吳解釋說：“妖在社會中生存，和人的活動也分不開。因而妖作案，人必然會受到影響，案件破了只是第一步，之后受害人的心理創(chuàng)傷，他們以后的生活，包括暗藏在案件背后的那些影響，必須考慮到的，必須要發(fā)展提高的，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多太多。你們的任務(wù)是沖在案件處理的第一線，而我，就是后勤，縫縫補補，爭取真正給案件畫上圓滿句號。大家能力不同，職責(zé)當(dāng)然也就不同，都有自己的工作，做好便是?！?br/>
    周吳的一番話，令師秦敬佩不已。

    天已大亮，然而幽空道所在區(qū)卻陰云滾滾，朝地平線壓去。

    幽空道口，鹿妖麟仙兒拼勁最后一絲力氣，展開了隔陽道。方圓十里內(nèi)，只納妖鬼，不納人。

    天女察覺到隔陽道開啟，又嗅到血臭氣，心知不妙。她甩手，從空氣中抽出自己的那桿龍頭拐杖，輕輕一抖腕，龍頭拐杖化作柔軟長鞭，天女一躍而起，立于隔陽道的欄桿之上，遠處剛分食完鹿妖的四兇轉(zhuǎn)頭看來，血如線，墜入土地。

    天女說道：“師秦，拔刀。”

    師秦手中龍鱗化出黑色長刀，刀身似乎比上次更窄更鋒利，云動光出，寒芒映刀鋒。

    而不遠處，風(fēng)卷殘葉，肖隱慢慢走來，遙遙沖天女和師秦點了點頭。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中取出方巾，仔細擦拭完，一桿長\槍握在手中。

    他似乎動了動嘴唇，說了句什么，離得太遠，師秦聽不到。

    只覺周圍的影子似乎挪動了幾分，光線又亮了些許。

    九頭鳥鬼車嬌媚一笑，舔舐完土螻嘴角的血，說道：“喲，隔陽道圈進來不少英雄好漢啊……”

    朱厭沙啞道：“天女，好久不見，不過，今天也是最后一面了?！?br/>
    天女不動，冷冷俯視著它們。

    鬼車哼了一聲，道：“天女被人循化的，瞧瞧這身打扮，看著礙眼?！?br/>
    土螻尖聲說道：“我當(dāng)這八十歲的鹿寶寶，一手隔陽道能隔進來多少大能，沒想到卻都是這種貨色。”

    他看了看肖隱，又將目光轉(zhuǎn)向師秦，滿目嘲諷：“一個鬼修，兩個影鬼，一個半人半鬼?！?br/>
    師秦眉頭一沉，掃了眼周圍。

    他能見的，只有肖隱和天女。

    兩個影鬼……指的是誰？

    它們是因為知道自己同四兇實力懸殊，所以匿于別處沒有露面嗎？

    犬因扔掉手中的鹿肉，擦了嘴邊的血，說道：“不過能把天女圈進來，也算這鹿仔為爺爺我做了件好事，省得我們?nèi)フ夷??！?br/>
    鬼車笑聲刺耳：“誰說不是呢，這不，天女還真狗一樣的，自己巴巴來找我們了，怎么，尋仇嗎？替誰？哈哈哈哈?！?br/>
    它們作妖完畢，天女總算是開口了。

    她聲音蒼老，卻字字含威：“你們找老身，是來送命的嗎？也好，今日，老身成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