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是個技藝精湛的船夫，小船毫無顛簸的跡象。

    他在船頭不時撥動枯竹，船兒在主道和支流間騰轉(zhuǎn)挪移。

    河面上布滿了大霧，兩岸耕作的亡靈只能依稀望見小船的影子，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停下勞作，向兩人行注目禮。

    卡戎很懂得察言觀色，他注意到赫菲斯托斯一直在觀察岸上耕作的亡靈，所以他把船劃得很慢，讓赫菲斯托斯可以有足夠的興致欣賞沿途風景。

    但赫菲斯托斯突然向他問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河底的亡靈會永世不得解脫嗎？”

    卡戎愣住了。

    他聽不出這句話是喜歡更多一點，還是厭惡更多一點，赫菲斯托斯面無表情，他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他還是老實回答道：“不會?！?br/>
    “人類的執(zhí)念是有限度的，只要渡河的亡靈愿意把他們執(zhí)念化作的金幣交給我，我都會載他們過河?！?br/>
    “河底的亡靈都是不愿意放下執(zhí)念的。”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終究會放下，那個時候，我就會把他們撈上來?！?br/>
    赫菲斯托斯追問道：“有沒有不愿意放下的？”

    卡戎搖搖頭：“還沒有過。”

    “至多百年，他們就會放下自己的堅持。”

    “大部分沉底的亡靈不過一二十年就會忍受不住。”

    卡戎接著問道：“冕下是要尋找特殊的材料嗎？”

    “是否需要我?guī)湍粢猓俊?br/>
    赫菲斯托斯站在船尾，像是在發(fā)呆，半餉他才回道：“哦，沒事?！?br/>
    “我只是隨便問問。”

    一路無話，小船繼續(xù)前進。

    赫菲斯托斯注意到他們進入了一處特殊的支流。

    在前方，冥界四條河流的分支在此交匯，左邊是赤紅的火河，右邊是人類渾濁的淚水，前方是能約束諸神的誓言之河斯提克斯。

    而他們所在的，是流淌亡靈的怨河。

    船只進入四河交匯之所，卡戎像是一個盡職的管家，如約停了下來。

    赫菲斯托斯俯身觀察這能令人忘卻往事的遺忘之河。

    河水很清澈，雖在四河交匯之所，河面上卻是波瀾不興。

    他掬一捧河水，能感覺到水中流淌的遺忘規(guī)則。

    很弱，但很特殊。

    這股特殊的力量來自誓言之河斯提克斯，令水中遺忘的規(guī)則能微弱影響神祇。

    放下手中掬起的河水，赫菲斯托斯心里不無可惜。

    成也如此，敗也如此。

    四河交匯，這里的水中才能誕生遺忘規(guī)則，也正是四河交匯，才會沖淡誓言之河斯提克斯約束諸神的力量。

    失去了約束諸神的力量，對強大的神祇來說，遺忘規(guī)則宛若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對卡戎說道：“繼續(xù)前進吧。”

    卡戎聽話的滑動小船。

    在誓言之河的岸邊，赫菲斯托斯下了船。

    他對在一旁恭敬等候的卡戎說道：“你回去吧，后面的路我要自己走。”

    卡戎問：“冕下，我該何時來接您回程?！?br/>
    赫菲斯托斯擺擺手：“不用你來了，我自己回去即可?！?br/>
    卡戎恭敬不減，他又問道：“您來冥界的消息，我該何時向冥王冕下匯報?！?br/>
    赫菲斯托斯：“你正常報就行，放心，我來冥界沒有其它目的，不會讓你為難的?！?br/>
    卡戎絲毫沒有被看穿心思的尷尬，他道了一聲謝，撐船離去。

    赫菲斯托斯目送他，直到再也看不到小船的影子。

    隨即抬手劃破空間，從自己的神殿取出一盞提燈。

    燈的樣式像是古代的宮燈，有方便抓握的手柄，是以赫拉的寶物，金蘋果樹上的枝條作為骨架，再以命運絲線編織的輕紗作為燈罩。

    燈罩上畫滿了山川河流，鳥獸魚蟲，人物趣事，滿是歷史的厚重感。

    凝視這盞燈，仿佛往日的歷史就在眼前一一浮現(xiàn)。

    只是，這盞燈缺少最關(guān)鍵的部分，燈火。

    赫菲斯托斯沒有欺騙卡戎，他來冥界的目的單純只是為了取冥河斯提克斯的河水。

    他要完善這件和歷史權(quán)柄相契合的神器，‘流光燈’。

    好友克洛托為了幫助他改變林科斯的命運，已經(jīng)快要承受不住命運的反噬了。

    赫菲斯托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克洛托不慎被命運卷入，流光燈就是救出她的資本。

    而能和命運的力量相抗衡的事物，能約束眾神誓言的冥河斯提克斯絕對算一個。

    它的河水就是流光燈最完美不過的燈火。

    在赫菲斯托斯的意志下，斯提克斯的河水無風自起，在天上形成一道水龍卷，隨即鉆入流光燈內(nèi)，三朵火焰也在赫菲斯托斯的雙肩和頭頂顯現(xiàn)。

    “去?！?br/>
    隨著赫菲斯托斯一聲令下，三朵火焰離開它們的位置，在空中合并成一朵，它鉆入流光燈，朝著凝聚成一點的河水盡情釋放自己無窮的熱量。

    赫菲斯托斯需要的河水像是沒有盡頭，空中的水龍卷不僅沒有消散，反而體型愈加龐大了。

    流光燈內(nèi)，水與火交織在一起，并非是單純地火沸騰水或是水澆滅火，而是火焰的力量要讓冥河的河水重生，賦予它新的含義。

    短短一瞬間，赫菲斯托斯的火焰和冥河之水進行了無數(shù)次對抗，融合。

    終于，像是極盡升華一般，凝聚成水滴的河水燃燒起來，那是一朵幽藍色的火苗，溫和地藍光照亮岸邊陰森的古樹。

    三朵火焰完成了使命，它們飛出燈內(nèi)，隱沒在赫菲斯托斯頭頂和雙肩。

    提著完整力量的流光燈，赫菲斯托斯長舒了一口氣。

    現(xiàn)在，哪怕是最壞的情況，他也能自如應對了。

    ……

    和所有見識過誓言之河力量的神祇一樣，赫菲斯托斯突然有些好奇這條河的源頭究竟在哪里。

    于是他提著流光燈，逆流而上，追溯河水的源頭。

    他前進了一段路，看到源源不斷的河水從虛空中流入河道。

    到了這里，一般的神祇就只能選擇放棄，但這難不倒一位強大神力級的神明。

    順著空間的脈絡，赫菲斯托斯踏入虛無之中，繼續(xù)追溯。

    在虛無中，他越走越是驚奇，踏出虛無，外面竟是世界之外，混沌之中。

    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橫亙在這里，斯提克斯的河水穿越黑暗，自遠方流來。

    赫菲斯托斯知道這片黑暗，這是原始五神之一，黑暗之神厄瑞玻斯的本體。

    這位神祇在世上露面的次數(shù)極少，相傳他已陷入沉睡之中。

    諸神只要遵守他定下的規(guī)則，不在黑暗之中發(fā)出任何光芒，就能在他體內(nèi)行走，否則就會被驅(qū)逐出去。

    赫菲斯托斯收起流光燈，沒有放棄追溯的意思。

    但當他準備踏入黑暗之時，卻發(fā)現(xiàn)黑暗像是擁有實質(zhì)的墻體，根本無法行走。

    赫菲斯托斯死死盯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咽了一口口水。

    好像……傳聞是假的?。?br/>
    這位偉大神力級的神祇一直都是醒著的。

    而且……拒絕他入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