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天,天氣漸漸入了冬,天水行宮的霧氣,似乎也因為那人的離去淡了不少。
空蕩蕩的宮殿里,鑲金嵌玉的寶座上,孤零零的坐了一個人,一雙眼睛似睜非睜,極其寂靜的,望著大殿上隨著吹進來的風(fēng)翻飛的帳子,怔怔的出神。
一個宮女在門外踟躕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進來,朝著座上的人跪下行了個禮,試探著喚道:“公,公主?”
昌禾回過神來,望向殿中跪著的宮女,有些無力的問道:“離開了?”
宮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實應(yīng)道:“據(jù)探子來報,已經(jīng)離開北狄地界,進入大梁了。”
“也好。”昌禾笑笑,滿臉苦澀,揮揮手示意宮女出去,然后一個人望著空蕩蕩的行宮大殿,又開始怔怔的出神。
終究不是她的??!
昌禾苦笑一聲,當(dāng)年他退了北狄的親事,讓她顏面掃地,也讓少女一顆春心,碎的七分八落,皇兄再次將他抓到北狄之后,她積蓄了多年的怨氣終于爆發(fā),她想要占有他,將他留在身邊,哪怕最后毀了他,也要讓他為當(dāng)年的事情付出代價。
可慢慢的,她竟心軟了。
昌禾知道,一旦停下了忘魂草,蕭逸必然會慢慢想起以前的事情,若一直用下去,他遲早會瘋癲至死的,可她總想試一試,試一試用她一顆熱忱的真心,能不能將他暖熱。
到最后,終究還是她敗了,她敗給了那個倔強的不肯放棄的女子,也敗給了蕭逸的癡情。
當(dāng)年他之所以淪落到皇兄手中,險些被千刀萬剮,就是因為那個女子,到后來他親自服下忘魂草,甘愿留在她身邊,還是為了那個女子。
昌禾覺得,自己這一輩子,聽到的最大的謊言,就是蕭逸那句異常堅定的,能忘了那個女人。可每一次瘋癲失控的時候,他嘴里重復(fù)的還是這一句話。
若果真能忘了,又何必要口口聲聲的掛在嘴邊。
呵呵。
笑著笑著,昌禾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淚來,走了也好,他終究不是她的??上部少R,老天爺不負苦心,讓她又一次,成了整個北狄,甚至天下人的笑話。
大殿當(dāng)中,腳步聲進來了。
來人將步子邁的比尋常溫柔些,帶著一絲心疼和憐惜。
“禾兒。”
昌禾抬眸看看,面上有了一絲動容,喚道:“皇兄。”
耶律衡看著自己這個最親的,一直好生呵護著的妹妹如今的模樣,心中擔(dān)憂,勸慰道:“禾兒,哥哥給你帶了些好玩兒的東西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昌禾搖搖頭,默不作聲,使得整個北狄最威嚴最危險的男人,一時竟不知如何面對。
“禾兒,別老悶在屋子里,該散一散心了?!?br/>
這一次,昌禾笑笑,伸出手低頭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從座上起來,行至大殿的門口,望著蒼茫的天空道:“有時候,感覺我總像是那井底的青蛙,看到的東西寥寥無幾,愿意陪我的人,也屈指可數(shù)。皇兄,我果真該到這個世間去看一看,或許很多事情,看多了也就看開了?!?br/>
耶律衡心感不好,“禾兒,你……?”
行宮上空的霧氣稍稍散去了一些,透出零星的陽光來,昌禾伸手遮住眼睛,抬頭望著,淡然道:“天大地大,走一走吧?!?br/>
……
入了大梁境內(nèi),各路兵馬分流而去,蘇鈺與蕭逸先是在邊關(guān)待了些日子,又去并州燕弭那里落了幾天腳。
有些無奈的是,或許蕭逸本人自身魅力有些過于大了,所到之處與他相熟的士兵將領(lǐng)見了他,總會哭哭唧唧的抹上半天眼淚,尤其是那如今的并州主燕弭,好歹也是一州之主了,房門一關(guān)沒了外人之后,抱著蕭逸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若不是燕弭已經(jīng)有了妻子孩子,蘇鈺都有些懷疑,是不是燕弭有那斷袖的癖好。
哭罷了,燕弭想起正經(jīng)事情來,見蕭逸回來了,便琢磨著將這并州主的位置讓出來,交到蕭逸手中,畢竟當(dāng)年他從一個不受寵的庶出公子,到永郡永昌王,再到從燕啟手中掌控整個并州,一切的一切,都是蕭逸在幕后做的推手,燕弭覺得,如今他所得到的一切,原本就應(yīng)該是蕭逸的。
蕭逸婉言拒絕了這件事情,原因總結(jié)下來,不過也是有了那么幾點,一來蕭逸不是皇家血脈,如此自封為了王,無異于謀逆,二來當(dāng)初謀劃這一切,不過是想著為眾人排擠忌憚的蕭家軍,尋個有力的依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蕭逸一直以來告誡燕弭的,就是權(quán)勢到了手中,并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活在你權(quán)勢下的平民百姓,多年以來,燕弭謹記這一點,也是這么做的,所以蕭逸放心,也愿意由得燕弭去做。
或許在燕弭最落魄的時候,蕭逸的知遇之恩在他心里極為重要,所以覺這一切,他總有些受之有愧,見勸說半天,蕭逸始終不曾動容,燕弭便又將目標,放在了蘇鈺身上,繼續(xù)攻克。
蘇鈺無法,反反復(fù)復(fù)為燕弭列舉的,還是那幾條原因,最后燕弭聽煩了,便反駁道:“別說什么謀逆,我大哥是那種不敢謀逆的人嗎?”
蘇鈺張張口,覺得說“是”似乎有些虛偽。
而確實如燕弭所說,蕭逸若得了并州,蕭家軍該更有依仗。
各項原由都被反駁,最后蘇鈺細想了想,便朝著燕弭道:“那個,他最近身體不好,需要修養(yǎng),對,需要修養(yǎng)。”
燕弭聽了,張張口,這個理由,確實無法辯駁。正在這個時候,云櫻匆匆的跑過來朝著蘇鈺道:“夫人,不好了,將軍心口疼,需要你去看一看。”
蘇鈺一聽,趕忙撇下燕弭,朝著住處去了。
周圍很多人都知曉蘇鈺懂些醫(yī)術(shù),也是換了許多大夫都醫(yī)不好蕭逸的“頭疼腦熱”,而蘇鈺一出手便能醫(yī)好,這讓許多人,對她的醫(yī)術(shù)有了濃濃的崇拜之情,甚至軍中有個將領(lǐng)成了親,妻子久不能孕,都拉過來求著蘇鈺看了一看。
蘇鈺若不是醫(yī)術(shù)太爛,其實還是很愿意幫旁人開方子的,只不過旁人最難治的“病”,她所醫(yī)治的方法,不過也是由著他親一親抱一抱,甚至白日里關(guān)起門開做了幾次不可描述的事情后,蕭逸的“病”,很快便就好了。
很多時候蘇鈺也知曉蕭逸是在裝病,可假中有時也摻雜著真,幾次蕭逸抱著她冷汗之流,脖頸間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咬牙強忍的樣子,做不得假,蘇鈺心疼,不管真假,也都由了他去。
在并州逗留的時日并不多,蘇鈺便重新啟程了,這一次是回了一趟青云嶺,探望了一眼書生和衣衣。
青云嶺寨子里的人一直有個習(xí)俗,就是死去的人,大多都沿著青云嶺的山腳,憑著輩分依次埋葬。寒冬時節(jié),墳頭四周的草青過又黃了,在書生和衣衣的墳后面,緊挨著又添起了兩座新墳,一個腳步顫顫的老人在墳前用笤帚掃了掃,嘴里絮絮叨叨說了些什么,長嘆一口氣準備離開的時候,一轉(zhuǎn)身瞧見蘇鈺兩人走了過來。
老人瞇著眼睛看了片刻,認清了來人,笑呵呵的道:“小鈺回來了啊?!?br/>
蘇鈺走近了,點點頭,如小時候一樣過去拉住老人的衣襟,親昵的喚了聲,“先生?!?br/>
蕭逸也躬身行了個禮,恭敬的喚道:“溫先生。”
先生拍拍蘇鈺的手,曾經(jīng)淡然似水的一雙眸子如今有些渾濁,呵呵笑了兩聲,拉著蘇鈺的手,指著后面的兩座新墳道:“小鈺,那看,那兩個愛和我抬杠的老不死的死在了我前頭,如今啊,輪到我給他們掃墓了。”
蘇鈺轉(zhuǎn)身,噗通一聲跪下,重重的叩了幾個頭,兩位師傅去世的消息她聽大奎說起了,卻沒能來得及趕回來,看他們最后一眼。
一旁的先生早已經(jīng)看開了,面上依舊透著呵呵的笑意,只是曾經(jīng)儒雅不亂的一頭青絲,幾年便成了滿頭白發(fā),看看蘇鈺面上哀傷,便重新拿起笤帚,將方才吹落的幾片樹葉掃開,音色滄桑平靜的道:“生死已是常事,自他們一個個開始離開,我便看透了?!?br/>
蘇鈺眼淚難止,點點頭,上一次她和大奎送書生回來,先生滿目悲哀蒼涼,卻仿佛早已經(jīng)預(yù)料,也是這般說的。
“你們也不必總往回送東西,一年到頭許多次,幾個人的加起來,都把我那院子堆成山了,我老了,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了。”說著,先生又將幾位師傅墳旁的一塊空地掃了掃,朝著蘇鈺道:“小鈺丫頭,你看我埋在這個位置好不好,到時候在碑上排資論輩的時候,你且將我放在第一位,呵呵,誰叫那幾個,活不過我呢。”
蘇鈺看著面前一排墳包,眼淚簌簌的落下,那里面躺著的,可都是一個個曾經(jīng)鮮活的人啊!那些人曾經(jīng)都是她的最親最親的人,如今零零散散幾年下來,她竟失去了這么多。
果然這世上,時光是最毒的東西,你不知不覺的走著,它會悄無聲息的,將一個個扎根進你心底的人拔出來留下路上,你無法阻止,只能一點點,在后知后覺的疼痛中,默默舔舐心頭留下的一處又一處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