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煙樓這三層小樓卻沒有隔層，五六丈的舉架一通到頂，通壁的燭火將澹煙樓照得通明，十幾個身著明服的婢女端立屏風(fēng)兩側(cè)，而整座澹煙樓的正中央，卻只擺了一張上等檀木端桌。

    至于這澹煙樓的掌柜，一改小六對古代奢華會所領(lǐng)班的認(rèn)識，他沒想到這掌柜會是如此溫雅，更沒想到掌柜居然是個一眼就能看出女扮男裝的女人，令他一時恍惚的以為自己是不是進(jìn)了青樓。

    小六擺著譜說：“給我們找個包間?！?br/>
    那女掌柜微微一笑，嘴角泛著酒窩對小六說：“整座澹煙樓就是您口中的包間，可惜了貴客，澹煙樓樓主平日只待名仕，不納民眾...”

    剛把喋喋不休的大成子拉進(jìn)來的萬里小朱從后面一臉尷尬的湊上前，那女人一臉吃驚的吐出兩個字：“少爺？”

    單憑這兩個字來看，小朱在這澹煙樓里上上下下肯定熟得不得了，平常客人怎么也會稱呼個公子，而她對小朱的稱呼卻連姓氏都免了，直接稱呼少爺，透著股子下人服侍主子的身份。

    小朱點(diǎn)了點(diǎn)頭，指著小六說：“這位是我的貴客沈公子，那是他的三位女眷，你安排一下座次。”

    女人看著身穿粗布青衣蘭衫的沈小六到還好，可見到二丫的那張臉、特別是脖子纏著粉絲巾的呂二愣子的時候卻略微一怔，又片刻恢復(fù)常態(tài)的端起了那雙酒窩，只是安排座次時還出了點(diǎn)小婁子，她非常熟練的把妲己和鄭小妞安排在了小六身邊，而正主兒二丫，卻被安排在了婢女的位置上。

    小六拍桌子、小妞瞪眼睛，氣氛頓時亂了起來。

    老曹卻不理這一套，他自顧自的端著一個侍女的小下巴問：“多大了？”

    雍老四習(xí)慣性的一屁股坐在了本該屬于小朱的主位位置上，嘴里叼著筷子直嚷嚷“快端鍋?zhàn)印薄?br/>
    女掌柜的估計也體會到了小朱此時尷尬的心情，特意讓侍女把火燭調(diào)得暗了些，這才俯著身子屈站在小朱身側(cè)輕聲問：“不知少爺如此時辰還需伺候，此行用些宵夜還是食些您愛吃的那幾味？”

    萬里小朱被剛剛亂哄哄搞得臉色時紅時紫，又忘了小六說的那個叫什么，臉抽抽著問小六：“六少可有什么青睞？”

    小六把食格（菜單子）往邊上一推：“賴不了，今天掙錢了，讓他們端個火鍋?zhàn)樱秾?，就是古董羹，再來五斤羔羊肉、五斤肥牛，大蝦魚豆腐甜不辣你有什么就往上端什么吧?！?br/>
    此時此刻的朱翊鈞是真想把腦袋埋進(jìn)褲襠里，妲己卻撫了撫這眉清目秀的小伙兒，伸手挽著女掌柜輕聲低語：“貴樓可有古董羹用？”

    小六眼睜睜看著那女掌柜愣神之下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妲己又挽著對方的手輕點(diǎn)朱唇對她說了些什么，女掌柜才滿臉不情愿的奔了后堂。

    小六看向妲己，妲己面如桃花的眨了眨眸子：“已有安排，只是需些時候罷了，六叔如覺寂寞，小女愿以歌舞侍候?！?br/>
    小六吃過妲己眼睛的苦頭，多日來從不敢正眼看她眸子，今天許是興奮得忘了這茬兒，一看之間心神頓時一蕩，趕忙轉(zhuǎn)頭看了半天二丫才算穩(wěn)住。

    三十六碟餐前小菜繞著桌子擺成一圈，侍女將一壇泥封老酒當(dāng)著眾人的面“嘭”的一聲，頓時滿屋飄香。

    大成子等不及酒碗端來，搶過酒壇咕咚先悶了一大口，旋即吐了人家侍女一身，甕聲甕氣的來一句：“這酒木如寡婦燒咧?！?br/>
    這可能是他給村頭王寡婦鋪?zhàn)永镔u的那種水酒特別起的名字。

    小朱的腦袋頓時埋在了桌子下面。

    小六心說這地方哪給你找王寡婦去，壓低聲音對紅著臉的侍女說：“往酒里兌水，一壇酒對兩壇的水?！?br/>
    等再端來時侍女學(xué)乖了，端著酒碗先給大成子滿上，他嘗了一口罵道：“再糊弄鵝，鵝燒了你這破樓。”

    侍女嚇一跳，剛想說是你們?nèi)俗屛覂兜乃?，可誰知大成子卻說：“剛剛那舅是啥咧，遮次才是舅?！?br/>
    侍女被他折騰得哭笑不得，胸前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空盤子，只見雍老四手里抓著半根雞腿兒、邊嚼著邊含糊不清的說：“這個再來一盤?！?br/>
    三十六盤開胃小菜啊同志們，三十六盤！

    還沒等小六和小朱的筷子舉起來，滿桌子的空盤子就已經(jīng)打著轉(zhuǎn)的在桌上噼啪亂響。

    小朱看著小六，小六也嘬著牙花子看著小朱，小六心說萬歷哥、你這回知道老子度日如年了吧？而朱翊鈞呢，許是練過愈加，他轉(zhuǎn)頭吩咐一聲開胃菜按平時三倍的量再上一次后，腦袋瓜子直接伸進(jìn)了靴子里。

    二丫雖是鄉(xiāng)野丫頭，也知道這里外里的幾個人有點(diǎn)丟人，臉上也有點(diǎn)掛不住，輕拉了拉小六低聲說：“相公，要不咱們走吧，還是上回那個管飽的面館適合咱們?！?br/>
    小六一撇嘴：“農(nóng)民階級才是天下的主人，舊世界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咱們九個人能坐這地方吃飯，是給了他們臉了，你吃你的?！?br/>
    笑話，三個皇上、一個比皇上還皇上的老曹，外加兩個人中呂布、傾城妲己，最不濟(jì)的也還有個三品大員的閨女，除了小六和二丫外，這些人放在哪都貴得沒法再貴了。

    再說了，泥封老窖都兌了水了，還有啥可害臊的。

    不多時，女掌柜的帶著兩名侍女小心翼翼的由后堂搬出個物件兒，并輕手輕腳的擺在了桌子中間說：“不知諸位貴客獨(dú)喜這善鍋美食，樓主特將珍藏家中多年的擺件端出來，供諸位享用?！?br/>
    小六抬眼一看，只見一個白底青花瓷的火鍋端端正正戳在桌子上，那釉色飽滿得猶將所畫飛出來一樣，每一處襯白就像一處處干乳，撫之愈化。

    “瓷火鍋？”，小六瞪大著眼睛看著。

    女掌柜顯著酒窩微笑著：“此物應(yīng)是上一朝景德湖田窯產(chǎn)，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收于樓主藏格，本名善鍋，如今就依了公子的意，就叫他火鍋吧。”

    “元代的？青花瓷？湖田窯？”小六腦袋里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算個不停，這物件放在五百年后拍賣，最少特么五個億。

    不對...雍正、曹操、呂布、萬歷、李自成、妲己合伙吃過的元青花大火鍋...小六腦袋又要死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