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洲有十個大島,這么講并非是因為這十個島都很大,而是因為除了這十個島以外的其他島都太小。
十島之中,當(dāng)真能稱得上“大島”的只有方勝一島,其大小差不多相當(dāng)于整個軒陳國再加上帝國的薊湖兩路。市洲只有四界十島卻有廿八國,其中有七國都在這方勝島上,方勝國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個。
而這常興港所在的于扈島,雖也位列十島,大小卻只能排個倒數(shù),整座島上也只有于扈國一國。正因如此,于扈國才更重視外求,從海防到海商,其實力和規(guī)模在廿八國中,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于扈國的主城昆城在島的中央,現(xiàn)今的巨子稱高門氏,只掌此一國,所以常年都待在昆城的宅邸內(nèi)并不挪窩。
常興港在于扈北緣,照車夫的說法,有個兩天一夜就能到昆城。楊還鋒和蔡環(huán)是黃昏時分趕上的最后一趟大篷車,順利的話趕著后天日出就能到昆城。
大篷車是市洲百姓陸上交通最常見的方式,從兩馬到八馬駕的都有。楊還鋒和蔡環(huán)乘的這架是中等大小的六馬大篷車,車篷內(nèi)除了他倆,滿滿當(dāng)當(dāng)還坐了十多人。
大篷車出發(fā)時已是晚上,車上除了楊還鋒和蔡環(huán),其余人聊著聊著天,便垂下頭沉沉睡去。
蔡環(huán)只是午后看書看累了瞌睡了一會兒,眼下不太想睡,卻也不像睡了一整天的楊還鋒那般精神。大篷車在微有起伏的官道上輕搖著,晃得她也泛出些困意。
她打個哈欠,懶懶地抬手擋住,坐在對面的楊還鋒見了,心中更生出些長夜漫漫、無人陪伴的恐懼來。
他那一雙眼又干又澀,腦子也跟抽了白石散似的活躍得不得了,任這大篷車搖得如何舒服、如何愜意,他都感受不到一絲困意。
“蔡姑娘……”他試探地開口道,想讓她醒著陪陪自己。
“噓——”蔡環(huán)豎起手指放到唇前,示意他安靜。
左右都是睡熟的人,車轱轆那么大的聲響都沒能吵醒他們,小聲聊聊又怎么了?楊還鋒心有不甘,才又要開口——
對面,蔡環(huán)卻索性閉上了眼睛,腦袋向一側(cè)肩歪去。不多時,她的呼吸變得平緩,眼皮下的眸子也不再動了。
這下,滿車當(dāng)真只有楊還鋒一人還雙目圓睜、清醒著。
夜間的蛙聲蟲鳴都叫這車輪聲和馬蹄聲蓋住……哦對,還有那車夫和馬兒陪我。
……
天蒙蒙亮,大篷車在道邊的一處驛站停下,驛站里是一排吃飽睡足的馬,驛站后是一個才起炊煙的小鎮(zhèn)。
一名頭戴風(fēng)帽的中年漢子坐在道邊,他的屁股下面是一把紅漆快要掉光的木椅子,驛站里還有與它配套的一張方桌和另三把椅子,但只有這把又破又舊、快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那人見大篷車來了、停了,煩躁地撇嘴吐一口煙葉,末了極不情愿地站起來,伸手拉車上的車夫一把,幫襯著他從車前板上下來。
車篷內(nèi),睡夢中的乘客們陸陸續(xù)續(xù)醒過來,其中幾個揉揉惺忪的睡眼,撩開布簾看見車外的小鎮(zhèn),臉上興奮地笑開花,忙縮回來整好行李,一邊向左右賠禮道歉,一邊起身邁過其他乘客的腿腳,出到車后一躍而下。
驛站里有一間供車夫休息的小屋,趕了一夜車的車夫草草拍過同伴的肩、算作交接,便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門進了那屋。
換班的車夫為奔波了一夜的馬兒卸下轡頭,牽進馬廄里,又從馬廄里牽出吃飽睡足的新馬套上。
這個戴風(fēng)帽的車夫十分拖沓,六匹馬他換了差不多兩盞茶的工夫。大篷車上的乘客下了一批又上了一批,他那洋工都還未磨完。
車剛停的時候蔡環(huán)就醒來了,直到現(xiàn)在下完客又上完客,車夫也終于把六匹馬都換完,她對面的楊還鋒都還在賴在那來之不易的睡夢中不肯醒來。
楊還鋒的身旁坐著一個昏聵的老翁,楊還鋒的頭靠在他肩上,口水將那一片的衣服都浸濕透了,坐在那兒的老翁也毫無察覺。
蔡環(huán)環(huán)顧左右,除了幾個有大人帶著的小童,其余人都醒著。大篷車供人坐的是貼在兩側(cè)的兩條長凳,兩排乘客相對而坐,除了偶爾扭頭看看車外的風(fēng)景,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能盯著對面。
蔡環(huán)估摸著坐她這邊的乘客都看到楊還鋒靠在老翁肩上淌滿口水的蠢樣了,心里只希望旁人不要看出自己跟他是一伙的。
于是她不再盯著對面,而是低頭從包袱里掏出那本昨下午沒看完的《方勝游記》,欲蓋彌彰地逐字逐句研讀起來。
這書本是楊還鋒房里那窗邊榻上隨意放的,蔡環(huán)昨日在他房里實在等得無聊,才捧起來打發(fā)打發(fā)時間。
她本是出身村野的土姑娘,到了及笄之年都是大字不識幾個。是到了寸崖、到了戚左使身邊后才承她一字一句教會的。
所以這字蔡環(huán)識便識了,可對這字跟字組起來的文章,她卻是沒有半分天然的興趣。昨日午后不過在窗邊捧著書讀了幾段,那睡意便流沙般漫過眉眼、悄然淹沒了她。
說實在的,舞刀弄槍才更適合蔡環(huán),若不是房里店里不便,她寧愿花一下午練練刀。
只是楊還鋒見蔡環(huán)睡著了還捧著這本《方勝游記》,還以為她喜歡,便說要連他包袱里帶的中卷下卷也一并送給她。
蔡環(huán)面上不動神色,心里卻怕極了這家伙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看不進書的粗人,忙寵辱不驚地承下,說留著他日細讀。
不過正反都是嚼蠟,蔡環(huán)倒更期望楊還鋒能掏出本《三生緣》或是《筆花夢》來。戚左使外出時常與蔡環(huán)同住一室,曾無意間從行囊里掉出過這兩本書,蔡環(huán)只記得她當(dāng)時亂了手腳,忙將兩本書收回去,罷了也不多言語。
蔡環(huán)只覺得這兩本書名字上不像是經(jīng)文史籍、也不像功法劍譜,但戚左使不說,她便也不問,只是這般疑惑和好奇一直留在了心底。
大篷車重新起駕,車兩頭卷起的布簾被震落下來,車篷里的光線頓時暗了不少。蔡環(huán)的眼睛雖在書上,精神卻不知云游到何處去了,所以并未注意到光影的變化,在復(fù)歸昏暗的車篷里依舊做著讀書的樣子。
……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人們在途中打瞌睡又醒來,又打瞌睡、又醒來……醒醒睡睡、渾渾噩噩。
偶爾有人掀開布簾看看外面的天色,更多時候是肚子在提醒人們現(xiàn)下幾時許。午飯的時候還有人熱情地拿出自己的干糧分給周圍的人吃,到晚飯時便沒有人這般做了——大家都被這漫漫旅途磨掉了熱情,干糧就是干糧,誰家的不都一樣。
有了這一天中斷斷續(xù)續(xù)的瞌睡,行程的第二個夜里,大家都睡得不好,常是迷迷糊糊、好像沒有睡著,又好像睡著了,到天亮?xí)r依舊困乏。
又換過的六匹馬踏著晨光,步入寬闊平整、不生寸草的近郊官道。車篷里的人們隱約感到周圍亮了起來,陸陸續(xù)續(xù)睜開眼睛。
坐在車篷頭尾的四人分別將兩頭的布簾卷起。明亮的光線照進來,車內(nèi)的人一時無法適應(yīng),紛紛抬手遮在眼前。
但一只手遮得住那頭的烈烈日光,卻遮不住這頭的憧憧目光——
那白璧似的寬闊石磚道盡頭是白璧似的高墻,高墻之后有更高的高城,高城之上還有更高的高塔。高塔頂上是個公雞狀的純金風(fēng)向標(biāo),其下圍著一圈魚嘴,其中吐出細細水流,濺開的水沫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這般華美的城郭蔡環(huán)還是第一次見,就算是她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太微、習(xí)慣了碧瓦朱甍、重檐斗拱的異鄉(xiāng)人,也覺得眼前這座城郭美得耀眼。
“……這便是昆城?!?br/>
坐在對面的楊還鋒伸出一只手介紹道。
大篷車越駛越近,漸漸的,從車前望出去,只能看見那高高的白墻了。蔡環(huán)這才收回目光,途中與楊還鋒對視了一瞬。
“昆城的金雞白塔、千鯉戲水可是上了書的,”楊還鋒指指蔡環(huán)手中那本《方勝游記》,笑著說道。
蔡環(huán)聞言,才記起自己手中還攤著一本書,翻在那一頁好久沒動過了。她心里有些虛,表面上卻是波瀾不驚地垂下頭,目光嫻靜地在一行行讀著——
她看楊還鋒的動作,以為“金雞白塔、千鯉戲水”八字就在這一頁上。
“哈哈,”蔡環(huán)還在逐字逐句地找著,楊還鋒卻突然笑道,“當(dāng)然不在那本上,這里可是于扈國,你手上拿的那是《方勝游記》?!?br/>
蔡環(huán)聞言一僵,臉上登時繃不住了,只好埋下頭去,藏起那一絲羞惱的紅暈。
楊還鋒留意到她的小動作,反是笑得更開懷了,笑罷說道:“這市洲的風(fēng)土人情,我也是前三日在那國鑒庫了解些皮毛,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蔡姑娘可……不用慚愧?!?br/>
說著他伸手到蔡環(huán)微微埋下的頭邊,像是勝者與手下敗將握手言和似的。
蔡環(huán)一手背打開他的手,順帶將手中的《方勝游記》也一并扔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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