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再説張樹亭,見祁占奎走馬上任,當了南燒鍋店堂掌柜后,果真不負所望,只幾天功夫,就把一個南燒鍋店堂治理的井井有條,張樹亭見了,心里高興,一時間,也把整個心思都放在了燒鍋甑口、磨房和曲房上了。
話説立冬這天,張樹亭一早就來到位于燒鍋中院的甑口上。説到南燒鍋甑口,又不得不先説説南燒鍋的結構,不然,接下來,我會越説越亂,你也會越聽越糊涂。
南燒鍋緊挨南城根,若站到南城墻上看燒鍋,南燒鍋是房連房,房挨房,房套房。一旦走進,又發(fā)現(xiàn),南燒鍋到處是房不假,不過,也明顯分出了前中后三個院落。前、后兩院又皆是大院落。前院即臨街店堂的后身,不但院子大,四周圍房子高,院里地上還鋪有很厚的方磚。不但鋪有方磚,院里南北兩側栽有十幾顆柿子樹,院子西北角,還有一口深水井。
張樹亭十一歲那年春上,在前院空地放風箏,不xiǎo心一腳踏空,掉進西北角深水井中。如果不是被當時還在前院當伙計的祁占奎及時發(fā)現(xiàn),且跳下水井救起,恐怕張樹亭也活不到今天。在這個院落里,西、南兩排皆為儲酒倉房,東面為店堂,北面一排,又為店堂掌柜,伙計和帳房先生的住處。
沿南面那排從前院一直延伸到后院的高房往西,是一條同時能過兩輛馬車的通道。這條寬敞通道,也是把前中后三院連在一起的通道。沿著這條通道一直往西,便能從前院走到后院,或者從后院來到前院。南燒鍋后院。
這個后院,也同樣是由房子圍成。東西兩排,又是儲存糧食的倉房,南面一排,也即與前、中、后院連在一起的房子,則是燒酒、曲房、磨房伙計睡覺的地方。北面還有一排,東西南三面皆是高房,北面這排則要矮一些,是燒鍋養(yǎng)牲口的地方。整個后院,看上去甚至比前院還要大一些。若大一個院子,除了堆放著xiǎo山一樣,用來墊牲口圈的細土,還停放著七八輛馬車,有時還能見到一兩頭騾馬駒,在院子里亂跑。
説來,只有這個中院,與前后院皆不同;或者説,説是一個中院,其實也沒有院子,只有那條與前后院相連,能同時并排過兩輛馬車的通道。通道南側,也就是那排與前后院連成一體的高房子,是燒鍋的廚房,北面則是一所更大的房子。説是房子,其實也不是房子,是一個很大的棚,説棚也不完全是棚,東、西、北三面皆有墻有窗,只有南面,緊挨通道一側,又完全敞開著。説它大,更是比五畝地大的地方還要大。棚dǐng皆掛著瓦,棚下又用一排排木柱支撐著。
再看棚下地上,除了一個緊挨一個長方形池子,即所謂發(fā)酵酒用的窖池外,棚的中間位置,東、西還各有一個粗如糧囤的甑筒。説是甑筒,老輩人又不稱它為甑筒,皆稱甑口。所謂甑口,也是燒鍋上的一種稱謂,是泛指燒酒這個地方的意思。正如燒鍋,也不是只指蒸酒的器具,也是燒鍋上的一種稱謂,泛指整個燒酒作坊一樣。
這天,張樹亭早早來到甑口上,就見此時,東、西兩個甑口上又都各圍了十幾個燒酒漢子,已經(jīng)開始在那里忙碌了。細數(shù)一數(shù),一二三四……每個甑口上又都各圍了十三個燒酒漢,拉料的,拌料的,起池的,裝甑的,拉風箱燒火的,在甑dǐng的天鍋里不斷加涼水的,用酒婁接酒的——這些術語你或許聽不懂,但那種忙成一團的情景,你是絕對能夠想像得出的。
再看這兩個甑口上了,每個甑口上又各有一個大師傅,也就是現(xiàn)在所謂班長,不斷地察看每個伙計手上活計的進展情況,同時,嘴里還不時喊著各種口令:
“開盤!”
“起甑!”
“扣盤!”
“天鍋加水!”
“追火!”
……
説起老輩人這些燒酒術語,你或許又不懂,但大師傅的每一個口令,卻都關系到每一甑酒燒出的好壞和多少。這些口令,與其他燒鍋甑口上大師傅喊出的口令也大同xiǎo異,但喊出的“火候”不同,燒出酒的酒質也同樣不同;或者説,一個大師傅什么時候喊出這些口令,完全取決于這些燒酒大師傅的燒酒本領。
而作為東家,張樹亭所能做的,就是要看各種料的入池發(fā)酵,或入甑蒸餾的配比。其他燒鍋的東家,或許也要察看這些配比,但掌握的配比量不同,酒的質量也同樣不同。
閑話少敘,再説張樹亭,先來到西邊這個甑口上。負責這個甑口的大師傅姓崔,名大海,五十來歲年紀,長一張瓦刀臉,不愛説話,也不愛笑,但向伙計們喊起口令來,卻聲如洪鐘,震耳欲聾;另一個甑口的大師傅則姓霍,名洛毛,也是五十來歲年紀,長一張圓臉,倒愛説笑,但向伙計們喊起口令來,倒沒有崔大海聲音洪亮。
這時就見崔大海見到張樹亭,也不搭話,該干什么仍干什么。張樹亭也不管他,待來到近前,便徑直走到正在流酒的“流子”前。我們説,所謂“流子”,是一根經(jīng)過甑筒dǐng部的天鍋,把甑筒中熱氣騰騰的酒引出的管子。説它是“流子”,也是燒鍋上的一種術語。
就見張樹亭來到“流子”前,蹲下身,從守在這里的伙計手中,接過制作如同xiǎo男孩雞兒一樣的盛酒xiǎo容器,從“流子”上,接了一“雞兒”熱騰騰的酒,先是抿了一xiǎo口,又抿了一xiǎo口,接著又喝了一大口。喝罷,將“雞兒”重新送回伙計手中,也是什么也沒説,接著,站起身,又朝正在挖窖池的兩個伙計走去。
這時,一個一人多深的窖池已經(jīng)挖下三分之二。張樹亭本是穿了夾褲夾襖來的,這時就見他脫下夾襖,放到一旁,只留里面的一件白洋布xiǎo褂,讓池中一名伙計爬上來,自己跳下。
待跳下,又先仔細察看了一遍池壁,池壁上,那層早已變成暗藍色的酵泥完整無缺,接著,又低頭,伸手抓起一把發(fā)酵好的酒醅,放在鼻下聞聞,聞罷,又放在嘴里嚼一嚼,然后,又抓起剛才伙計留下的那把木锨,與留在池中的另一個伙計一起,起起池來。直到將窖池里剩余的酒醅全部起出,又看到整個空下的窖池完全如初,這才跳上池來。
這一通干下來了,就見張樹亭早已大汗如雨,但也不管,這時才見他徑直朝大師傅崔大海走去。
張樹亭:
“崔大師傅,今天立冬,按節(jié)氣,也該多投糧了。”
説罷,低頭又似乎想了想,道:
“往年立冬過后,都是加八斗,從明天起,每個窖池就多加高梁十斗,玉米一斗吧!”
説罷,又是低頭想了想,道:
“xiǎo米,每個窖池就多加半斗吧!”
崔大海沒有答話,先伸手抓了一把腳下的酒醅,像張樹亭那樣聞了聞,接著又張嘴嘗了嘗,半天才道:
“今年天涼的早,要説加糧,也早該加了,只是xiǎo米加得少了些吧?”
説罷又説“
“老東家活著的時候,每到加糧節(jié)氣,xiǎo米可都是加一斗呀!”
張樹亭:
“每個窖池加一斗xiǎo米的老規(guī)矩,我也清楚,可是今天秋上大澇,我怕明年春上xiǎo米接不上趟呀!”
崔大海就不再説什么。又低頭干活。張樹亭又朝東面霍洛毛的甑口走去??伤€沒有走到霍洛毛的甑口前,就聽南面的敞口位置有人喊他。
再聽,喊他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店堂掌柜祁占奎。就聽祁占奎喊:
“東家,王知事來咱燒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