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解語深夜見汪直
解語死抱著舒清江不放，淚眼婆娑道：“爹,‘女’兒不去,‘女’兒不去,弟弟才是汪大人的義子，要去也是他去呢?！?br/>
舒清江見解語心里懂,又想著事出緊急，若是再拖的話，待萬歲下旨就什么都晚了。不顧解語手疼,死掰開‘女’兒抱著自己的手，橫腰抱起她往外走，急道：“解語乖，你弟弟小,你是長姐,自然要顧著你弟弟的?！?br/>
解語見舒清江這是鐵了心的，絲毫沒有轉(zhuǎn)旋余地，想要將自己強(qiáng)行帶去汪直府上了。一剎那，解語又想起前世舒清江決絕的神情，對自己這個久病在‘床’前，等著中舉后回來的相公的妻子，惡語相向的神情。
那個帶回大肚子的‘女’兒，又囑咐家下連口熱茶也不給倒的相公，想要活活‘逼’死自己的相公，解語心中恨意驟增，手指也狠狠掐進(jìn)掌心。
“舒清江，你這是打定主意舍了我，保你的兒子。若真將‘女’兒送去，就是想‘逼’死‘女’兒呢。”忽地，解語十分冷靜地問道。
舒清江愣了一愣，看向懷里的解語，這個自小早慧的‘女’兒，也曾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也就是一剎那的遲疑，舒清江二話沒說，決絕地將解語塞進(jìn)了車轎，舒家人一行就奔去了汪直府上。
車輪轆轆，在夜寂的青石板路上咕咕作響，打破了街上的寧靜。入了冬的京城，四處都是寒意，眼看著雪就到了，人們的衣裳越穿越厚。
雖穿著大氅，車?yán)镆蹭伭撕窈竦臍痔?，但解語還是感覺到深深的寒意。
外頭只聽舒清江不斷催促車夫揮鞭，還有呵斥棉鈴的聲音，再無其他。
街上行人漸少，大多都急著趕回家，只有解語是坐車離開家，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解語在車轎里無聲哭泣，不是為了舒清江的絕情，而是為了自己大仇不得報(bào)的痛楚。自己離了舒家，就沒有機(jī)會再算計(jì)舒家。舒家得了長子，此后又有汪直的一路庇護(hù)，順風(fēng)順?biāo)貌坏靡狻?br/>
解語心如刀絞，她要報(bào)仇。奈何解語此時只是個弱‘女’子，在汪直府上更是任人擺布，從車上下來后，又被舒清江抱著去了一座大宅院。
汪全兒打開‘門’，一股撲鼻的‘藥’香襲來，解語被直接送到了東暖閣里，而汪直就在東廂房里養(yǎng)病，僅一‘門’之隔。東暖閣角落里設(shè)了一處矮桌，前面擺了一方氈墊，桌上置了紙筆。
解語就被舒清江隨意放到屋內(nèi)的拔步‘床’上，雖穿著大氅，但身子還是能感覺到?jīng)鲆狻?br/>
東暖閣里原本站了許多下人，皆是服‘侍’汪直的丫頭婆子，見人被送來了，紛紛退了出來。舒清江連句話都沒留，就跟著汪全兒出去了，出去后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汪爺，這就成了吧？宮里的人走了沒？”
汪全兒見舒清江急得臉通紅，笑道：“沒走，沒走呢，這不就前后腳，我硬留著多吃了幾杯茶?！?br/>
舒清江松了一口氣，恭維道：“還是汪爺兒的體面?！?br/>
汪全兒一笑，彎腰拱拳謙虛道：“舒大人過譽(yù)了，還是咱汪大人面子大，換做主子是旁人，哪個將小的著個狗奴才放在眼里！舒大人放心，宮里人回去跟萬歲稟報(bào)了，也就沒什么事兒了。萬歲一瞧舒大人如此為著汪大人著想，本來只不過是個掛名的義子義‘女’，如今您竟主動要求記族譜改姓，雖說換了個閨‘女’，但萬歲想來也是高興的，這事兒就妥了，今后您就擎等著享福吧?！?br/>
舒清江聽得汪全兒如此說，自是喜不自勝，當(dāng)下又‘摸’出一包銀子，趁黑塞到汪全兒手里。
汪全兒只當(dāng)舒清江要自己照顧著‘女’兒，剛要打包票，便聽舒清江說：“汪爺兒貴人事忙，也沒工夫吃在下的茶酒，此番多虧了汪爺兒提點(diǎn)，這就是在下孝敬的茶酒銀子，往后還得您費(fèi)心了，多多在汪大人跟前美言幾句，在下就不勝感‘激’了。”
汪全兒將話頭截住，笑著用袖子兜著錢袋子道：“舒大人放心，有小的在呢?！?br/>
舒清江這才想起里頭的解語，猶豫道：“汪爺兒，還請多顧著些我這閨‘女’，她向來懂事，也卻從未離過家，您就多擔(dān)待著些?！?br/>
里頭的解語靜靜坐在‘床’上，看著角落里桌上的經(jīng)書和空白的紙張不語，聽著外間丫頭婆子走動的聲音，還有‘門’口舒清江和汪全兒的話，直到歸于平靜。
她已收了眼淚，披著大氅坐好，雖還未下雪，但深秋過后已經(jīng)入冬，每日里早就寒氣‘逼’人了，此時‘床’上的褥子也是涼涼的沒人氣兒。事已至此，難道她就要這么被困著嗎？
屋子里燃著博山爐，散著淡淡的暖香。不多時，便見面棉鈴進(jìn)來，抿了抿嘴將一個手爐遞到解語手里。身上頓時有了暖意，解語低頭看去，這不像是舒家的，想來是汪直府上的。
自然不是舒家的，解語走得匆忙，除了這一身衣裳，什么都沒帶出來。舒清江為了趕得上宮里人離開前將自己送來，連衣裳都不等她換。如今，她里頭穿的還是寢衣。
棉鈴小心翼翼看著解語，想起舒清江的囑咐，一定照顧好她的身子，便道：“大小姐，夜里了，汪總管說，夜里不必抄經(jīng)，吵著東廂的汪大人也不好。白日里日頭好了才抄，才不累眼睛。夜里您就睡下，待明兒一早奴婢再伺候您梳洗?！?br/>
解語沒有困意，方才情緒過后，早就開始想著要如何見招拆招。毫無準(zhǔn)備地?fù)Q了住所，任誰也沒有困意，便道：“你去睡吧，我坐會兒就睡?！?br/>
棉鈴見解語不允，曉得這個大小姐平日里就是極有主意的，便不再強(qiáng)求。“大小姐，汪總管說，夜里汪大人屋子里是不留人照顧的，只能是您聽著些聲響，若是有什么吩咐，就趕緊叫起外間的奴婢們伺候著，也是您的孝心?！泵掴徴f完，依依不舍看了眼呆坐著的解語，便去了外間的小‘床’上睡下，靜聽著里頭的聲音。
解語坐在‘床’上，看著角落里桌上那幾本佛經(jīng)，心思卻難以再平靜。她不想做汪直的義‘女’，要如何做，才能叫舒清江的兒子做汪直的義子，進(jìn)而叫舒家絕后呢？到底要如何做？解語腦海中無數(shù)個念頭閃過，終究只是個念頭。
事出緊急，解語也是措手不及，不自覺便想到了韓庭川。
此間已晚，不知韓庭川得知此事后，會如何搭救自己。想到此，解語有些愧疚，自己本就不能給他回報(bào)，卻要一次次受他幫扶，如今一有了難處，第一個又想到他。
微微閉上眼睛，吸著屋子里‘混’合著的‘藥’香和爐香，還是久久難以平靜。起身下‘床’環(huán)顧四周，想必此處就是自己這段時間來的住所了。
紫金雕‘花’的窗欞，肅雅‘精’致的拔步‘床’，微垂著鏤空細(xì)絲薄紗的幔帳，一側(cè)由淡金‘色’抹勾掛著，半垂半落。
墻上是一個嵌入式的百寶閣，上置各‘色’器物，屋內(nèi)沒有火燭，也看不清到底是何物事。依稀辯得北墻上的字畫，也是行跡模糊，只看得出是山水潑墨。
地上是嶺南石方磚，觸腳溫潤，但此時光腳的解語還是覺出絲絲涼意。畢竟入了冬，即使還未下雪，也是寒意‘逼’人。地上的博山爐裊裊飄著香，卻不凝神。
環(huán)顧一周，解語明白了，只要汪直病未痊愈，自己就要在這個屋子里抄經(jīng)祈福，以子嗣的身份為汪直抄經(jīng)祈福。
到此，解語才開始去想，汪直到底患了何病，為何這么多太醫(yī)都束手無策。兩個月前，便聽聞了汪直患病的消息，那時只當(dāng)他是因?yàn)閮苑馓右皇吕壑?，誰想如今都已是入冬了，竟是愈演愈烈。
東暖閣一頭是外間，下人們守夜的屋子，另一頭就是汪直所住的東廂房了。解語走到外間‘門’口，聽得外頭棉鈴平緩的呼吸聲，是睡熟了。
又走回東廂房一邊，靜聽里頭竟是無一點(diǎn)聲音。病重的汪直獨(dú)自在里頭，沒個人看護(hù)著可以嗎？
對了，是有人伺候著的，是自己這個義‘女’。當(dāng)然，也不十分辛苦，只不過睡得警醒些，聽著些聲音好喚起外間的下人們。
解語光著腳，輕輕推開東廂房的‘門’，便覺一股‘藥’香撲鼻。屋子里沒有燈，只有月光淡淡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形狀，有些神秘有些凄冷，卻詭異地略帶了些許高貴。
‘門’被輕輕打開，入眼是一架雕‘花’錯格的屏風(fēng)，隱約可見對面的大‘床’，垂著幔帳。
解語沒有往里走，只看向左側(cè)，是紫檀木的多十字‘花’格，上面錯落有致放著‘玉’器擺件、奇石珍玩。就這月光看去，件件靜止著卻又好像件件栩栩如生。
再看右側(cè)，就是方正的窗子，與自己暖閣里的半月形狀不同，帶了些許剛毅。
雖看不到‘床’上的人，但卻能聽出里頭呼吸平穩(wěn)而有序，想來是睡得很熟?；秀遍g，暖閣中的博山爐內(nèi)火光減息，外頭廊下的燈籠火光也是忽閃忽閃，燃不起了。
屋里氣溫漸低，解語光著腳又慢慢退了出來，怔怔走到角落里的小桌前，跪坐在氈墊上，撫‘摸’桌上的佛經(jīng)。
為了給汪直祈福，她在家里也跟著舒家‘女’人抄佛經(jīng)。她每日抄兩卷，但是只‘交’一卷，另一卷為的是給前世親娘孟老太太抄的。
也不知有沒有效用，解語心緒是平靜了，此時再看這佛經(jīng)，只覺得整個人也好似又找回那種安寧的心緒。
走一步算一步，汪直還沒醒，到底還沒改了祖宗還沒改了姓，就一定有法子挽回。
解語坐在氈墊上，捧著經(jīng)書默誦，為孟老太太默誦。眼皮漸漸重了，不多時便覺忽悠一下，累了一日的解語，身心俱疲的解語趴著睡過去了。
這個夢很是香甜，也很清晰。夢中的她到了‘床’上，蓋上了厚厚的寢被，抵在頸下溫暖舒適，與頸部的肌膚摩擦，遍體生溫?！拔也幌刖瓦@么被困著，不想?！彼瘔糁?，解語呢喃。
模模糊糊中，冰涼的腳丫好似被雙手握住，熱度很快便傳遞到腳上，再傳到身上。
恍恍惚惚間，好似又回到兒時的那個夜晚，睡夢中的解語，伸出兩手?jǐn)n在眼側(cè)，好像看到了滿天的星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