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十二夜宮。
月池畔。
來來往往,三三兩兩的雪青色人影。
“哎哎哎,你知道嗎,秦介回來了!”
“秦介?!真的假的!秦家人不都投了牧漁之城嗎!”
“嚇,我剛剛在議事堂那邊還看到了秦操呢……能有假?!”
“別開玩笑了,兩個人大搖大擺地回來,不等于羊入虎口嘛……”
…………
一多痣男子正蹲在那假石上眉飛色舞、口若懸河,四周圍了一圈形色不等但都滿面好奇的年輕男子。
“要我說啊,那爺倆親力親為地把盧師叔他們護送回來,指不定安了什么壞心眼子呢!”
“嗤,浪子回頭金不換。你懂個屁……”
“我懂個屁?你才懂個屁呢!我看你啊,五迷三道的,就差沒給姚秉謙當(dāng)狗了……”
“你說什么?你找死!……”
…………
橫空一飛腿,那多痣男子給硬生生踹了下來。
“剛才誰踹老子的?!”那多痣男子指著跟前一圈面面相覷的人,氣得渾身哆嗦,道,“好哇,反了你們了!還跟師兄我頂嘴!!哪個孫子敢做不敢當(dāng)?有本事出來跟爺爺我單挑!”
一時間鴉雀無聲。
殊不知這看似鬧劇的一幕,全然落在了那笑靨靈動的女子眸里。
晉柳兒拈著手里柳木的枯枝,斜睨了身旁面色泠然的男子一眼,低聲道,“這回再跟丟了,有你們好看的。”
“是,小姐?!蹦悄凶游⑽Ⅻc頭,一個作揖后隨即消失。
一絲笑意,倏爾綻開在她嘴角。
晉柳兒百無聊賴地甩打著手中枯枝,來回踱步,目光幾乎不曾離過來來往往的弟子,她像是等著誰。至于等了多久……
“妹妹!”
一弱不勝衣的女子步步生蓮,恰巧闖入她晉柳兒的眼簾。
其實也不是恰巧。
那秦秀秀聽了這刺耳一喚,臉上的笑意登時僵硬住,怔了怔,迎視著信步走來的女子,點頭示意道,“姐姐?!?br/>
晉柳兒哈哈一笑,一把拉住那秦秀秀的手,輕拍了拍,道,“妹妹這幾日不在浣溪別苑,叫姐姐我好想!連個談心的人都沒了,哎……”
秦秀秀縮了縮手,強笑道,“再有七天便大婚了,姐姐都不忙嗎?”
晉柳兒眨了眨眼,說,“忙呀,當(dāng)然忙了!不過我哪有妹妹忙呀……”
秦秀秀莞爾一笑,道,“姐姐這次找我,不光是要跟妹妹寒暄吧?”
晉柳兒笑著搖了搖頭,嘆道,“按理說,妹妹你年紀(jì)比我大卻給樓心月做了小。我于心不忍哪……”
那秦秀秀面色一怔,但聞晉柳兒繼續(xù)說道,“我以前一直給你臉色看,算我年紀(jì)小不識好歹。將來同侍一夫,免不了天天碰頭……今日我在別苑里擺了一桌酒,就當(dāng)我給妹妹你賠禮道歉,不知妹妹賞不賞光???”
“這個……”秦秀秀聽罷笑了笑,猶疑道,“姐姐其實不必這么客氣……”
“哪里的事兒。”晉柳兒忙不迭擺了擺手,忽而眸光一閃,問,“看來妹妹不肯?”
秦秀秀又是一笑,說,“怎會,姐姐請的酒,妹妹自然要去喝。只是……”
“只是什么?”晉柳兒問道。
那秦秀秀眼底一亮,道,“沒什么?!?br/>
“既然這樣,”晉柳兒深深地看了跟前我見猶憐的女子一眼,似笑非笑道,“妹妹就隨我喝酒去吧?!?br/>
與此同時。
十二夜宮。
議事堂。
不知誰突然冷哼了一聲。
那面容清秀的男子笑意淺淺地掃視了堂內(nèi)人一眼,作揖道,“不肖弟子秦介,給各位師叔……”
“行了?!痹缭缏渥陌帜凶右荒槻荒蜔┑卮驍嗟?,“你都不是寒水門的人了,裝得這般矯情作甚!”
道是秦操和秦介父子二人。
那秦介聽罷一怔,埋怨道,“爹,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我雖不再是寒水門弟子,但多少年的情義,畢竟還在啊。”
秦操斜睨了堂中央長身而立的年輕男子一眼,沒好氣招手地道,“過來坐著。站著給誰看呢!”
那秦介一副推辭模樣,佯惱道,“爹!這里又不是秦家,更不是牧漁城,客人總得有點客人的樣子。”
秦操冷笑一聲,定定地望著高座上一言不發(fā)的男子,道,“嘯天啊,你我兩家之間,還要分清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嗎?”
話音一落,那兩鬢微白的中年男子倏爾目光如炬,笑道,“叔父生分了?!鳖D了頓,繼續(xù)說,“叔父此番搭救同憶和有魚,我這廂代他們謝過了?!闭f罷起身,深作一揖。
不待秦操說話,那秦介緩緩走至一個門前空座,眼角余光盯著樓嘯天身旁面色波瀾不驚的年輕男子,道,“心月和柳兒大喜前夕,豈能見血?”
樓嘯天瞇了瞇眼,看著那背影,問,“身體可都大好了?”
秦介緩緩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坐下,道,“勞城主關(guān)心?!?br/>
樓嘯天擺了擺手,笑道,“師叔能親赴小兒喜宴,實在受寵若驚?!?br/>
秦操哼道,“喜帖都送到了,我秦操要是不來,別人豈不笑話我肚量小?”
樓嘯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繼而扭頭看向身旁年輕男子,道,“你莫師叔和盧師叔怎么樣了?”
樓心月瞥了一眼堂內(nèi)相對而坐的二人,低聲說,“莫師叔無甚大礙,盧師叔就……”
樓嘯天眉頭一皺,神色凝重道,“眼睛果真不能看見了?”
樓心月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那秦介,卻倏爾笑了。
當(dāng)下三人滿面狐疑地盯著他,但聞他說道,“盧師叔太過莽撞,與那鄢于段硬碰硬,能留下一條命,已經(jīng)很不錯了?!?br/>
樓嘯天饒有興味地“哦?”了一聲,看向秦操,道,“未曾請教叔父,單憑叔父二人,是如何從鄢于段手里救得同憶他們?”
“這個嘛……”秦操捧茶抿了一口,用眼神示意秦介。
那秦介登時恍然,從容道,“鄢于段欲娶莫師叔為妻,手法粗暴了點。我與爹一游說,加之海城主與其關(guān)系不錯……”
“鄢于段看上了同憶?”樓嘯天驚訝道。
秦介哈哈一笑,嘆道,“莫師叔風(fēng)華絕代,那鄢于段一見傾心……”停了停,繼續(xù)說,“古來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br/>
樓心月冷哼了一聲,道,“如果鄢于段真看上了莫師叔,那為何又放她回來?!?br/>
秦介面色不改,笑意淺淺道,“欲擒故縱之理,心月你應(yīng)該比我懂吧?!?br/>
樓心月神色一怔,隨即恢復(fù)緘默。
“柳兒和秀秀,一動一靜,一烈一柔。心月真是好福氣啊……”
秦操和秦介相視而笑,禁不住連連贊嘆。
說到一動一靜,一烈一柔。
此時此刻浣溪別苑里的晉柳兒和秦秀秀二人,怕是聽不到如此贊美了。
真真是佳肴美酒。
晉柳兒提筷夾了一塊粉蒸肉,細(xì)細(xì)地打量著,不經(jīng)意道,“妹妹,怎的不見你動筷子?。侩y不成怕我毒了你?”
一桌三人。
除了并肩而坐的晉柳兒和秦秀秀,對面那一人……
“你想干什么?”似終于忍不住了,那秦秀秀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晉柳兒眉頭一皺,大口嚼肉,滿面無辜,含糊不清道,“吃飯啊?!?br/>
秦秀秀冷冷地盯著對面那奄奄一息的男子,說,“別裝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br/>
晉柳兒“咦”了一聲,好笑道,“妹妹,這話……好像應(yīng)該是我說的吧?”
一聲冷笑。
“勾結(jié)妖人,兄妹亂倫,你們晉家,果真與眾不同?!蹦乔匦阈阊鄣茁舆^一絲陰暗,順勢拿起酒壺自斟了一杯,接著說,“你要是殺了我,心月無論如何,都不會跟你成親。這樣一來……你們晉家的大計……”
晉柳兒忽地“嘿嘿”一笑。
秦秀秀怔了怔,欲要往下說,只聽身旁女子輕嘆了口氣,道,“沒想到秀秀你這么喜歡心月?!?br/>
晉柳兒豁然起身,邁向?qū)γ嫜饽:哪凶由砼裕呑哌呎f,“可是樓心月恐怕不知道,你們即雪鎮(zhèn)的偶遇,竟是被安排了的吧……”
那秦秀秀身軀大震,忙不迭回道,“你胡說什么!!”
晉柳兒撇了撇嘴,指著自己問道,“我胡說?”隨即眼神一凜,狠狠地指著對面臉色青白不定的女子喝道,“我看是你胡說??!”
寒風(fēng)四起。
這一桌盛宴曝露冷風(fēng)中,竟有些殘羹冷炙的凄涼意味。
“你喜歡樓心月,就因為你喜歡他,得不到他,所以你心甘情愿地成為秦家棋子。”晉柳兒滿眼戲謔,挑眉道,“可憐樓心月,滿腔癡情,最終還是因你回來?!?br/>
風(fēng)聲嗚咽。
“我從沒害過他?!睅缀跏遣粠б唤z感情。
“是啊?!睍x柳兒點了點頭,“你讓他卷進明爭暗斗,還要和不喜歡的人同床共枕,每天活得如履薄冰……你沒害他,你是幫了他?!?br/>
一聲冷哼。
“你要說的,恐怕不只這些吧?”秦秀秀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對面仿佛充耳不聞的女子,冷言道。
晉柳兒笑了笑,說,“妹妹想多了。我要說的,就這些?!?br/>
秦秀秀聽罷面色一怔。
“你是秦家人,跟秦家串通一氣,順理成章。不過我勸你,少替秦家賣命。不然最后……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