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師兄。聽芙瑛師姐說，今日是七夕呢。”

    芙蕖趴在石桌上，無精打采地看著百里屠蘇練劍，唉聲嘆氣，“師姐說山下可熱鬧了。我也好想下山去瞧瞧啊?！?br/>
    她看百里屠蘇沒有反應(yīng)，扁嘴，委屈地問道：“難道屠蘇師兄就沒有想去看看的念頭么？”

    芙蕖問這話時，百里屠蘇恰好將一套劍法練完。

    日頭高掛晴空，散發(fā)著灼熱的溫度。清風(fēng)也隨之應(yīng)和，徐徐吹來的都是透著熱意的暖風(fēng)。讓人不由心生怯意。

    百里屠蘇將劍收回鞘中，抬手拭著額邊細(xì)汗，只覺得大腦被那熱度烤得有些迷蒙，讓他難以去思考些什么。

    他大步走到小亭下，為自己倒了杯清涼的茶水，過了半晌，才緩過來一般，開始去想芙蕖所說的話。

    七夕這個詞他并不陌生，無論是在介紹節(jié)日習(xí)俗的書籍之中，還是辛四娘閑來無事塞給他的話本里，這個詞出現(xiàn)的幾率都很高。

    每個節(jié)日背后都有相應(yīng)的故事，七夕自然也不會落下。

    百里屠蘇想了想，他所看到的版本應(yīng)當(dāng)是世間流傳最廣的。

    牛郎與織女相愛，王母娘娘卻要拆散他們。于是她將織女帶走，并用金釵劃下滾滾銀河。

    牛郎無法逾越，只能與織女相對而泣。

    然而牛郎與織女的感情感動了喜鵲，無數(shù)只喜鵲用身體搭橋讓他們相會。

    王母見此，萬般無奈，只得允許他們在七月初七在鵲橋上相會。

    雖然百里屠蘇起初聽到這個傳說時真是覺得哪里都有漏洞，但他想起辛四娘不準(zhǔn)他在聽人講故事時瞎問問題，也就不再多加評價什么了。

    總之以這個傳說為依托，七夕也就成了帶著愛戀色彩的節(jié)日。

    世間凡人在這一日，大多是沒有心上人的向天求個心上人，有心上人的則與心上人一同在熱鬧的集市中甜甜蜜蜜過著節(jié)。

    心上人。

    百里屠蘇想到這個詞，目光遙遙落在遠(yuǎn)方，心思也隨著記憶中的那抹鮮紅，跟著飛去了遠(yuǎn)處，怔怔地發(fā)著呆。

    也不知道他的那位心上人現(xiàn)在究竟在何處做些什么。

    距離上次的妄境試煉已經(jīng)過去了許久。

    由百里屠蘇的雜念幻化成的辛四娘，成了那場幻境中最后的試煉。

    她一直試圖蠱惑著百里屠蘇，想要讓他留在這個幻境之中。

    然而百里屠蘇卻在短暫的混亂過后，冷靜了下來，對她所說的一切都不為所動。

    她百般誘騙無果，不由納悶，“每日看你喜歡的人，聽你想聽的話，做你想做的事，不好么？為什么還要離開？”

    百里屠蘇只是冷淡地回道：“你不是四娘?！?br/>
    縱然她所說的話有多么動聽，面容有多么相似，她也不是辛四娘。

    他所喜歡的那個人在外面。

    失去了蹤影的三個師弟不知為何出現(xiàn)在了山洞之中。

    其中一個師弟抽泣幾聲，向他磕磕絆絆道：“對，對不起師兄。都怪我。要不是我忽然想到女妖會抓凡人到山洞里這樣那樣，你也不會來到這個地方。你，你沒事吧？”

    百里屠蘇一臉茫然，“這樣那樣？”

    “哦，就是……”

    那師弟還未說完就被另一個師弟急忙捂住了嘴，他嘿嘿笑著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百里屠蘇瞟了他們一眼，怎么看怎么覺得奇怪。

    縱然只是幻影，辛四娘還是難以被他們這種程度所打敗的。

    她毫發(fā)無損地站在原地，笑得胸有成竹。

    百里屠蘇抿著唇想了想，雖然明知道在試煉中有意識地利用幻境并不好，但也實在無法。

    他閉上眼，在腦中不斷想著荷葉糕的模樣，不一會便感到手掌上有沉甸甸的重量。

    他睜開眼一看，一群長著小短腿的荷葉糕，對他純潔無辜地眨巴著眼睛。

    百里屠蘇：“……”

    四娘，他見到荷葉糕精長什么樣子了。

    百里屠蘇沉默了一會，將那盤荷葉糕精送到她的手中，“吃吧?！?br/>
    辛四娘的幻影：“……”

    辛四娘的幻影：“……雖然我是你的雜念幻化而成的沒錯，但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吃得下這種東西？”

    百里屠蘇摸摸鼻子，似乎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

    他本以為若是按照他印象里的辛四娘，給她糕點吃，她也就放行了。

    ……但這種成了精的，怕是辛四娘也沒什么食欲。

    她嘆了口氣，接過那盤成了精的荷葉糕看了看，無奈道：“算了算了，你走吧?！?br/>
    百里屠蘇訝然不解。

    她便笑了起來，說著他印象中辛四娘時常說起的話，“你是個好孩子呀。把你留在這里可惜了?！?br/>
    她捻起其中一塊荷葉糕瞧了瞧，似乎心里掙扎了一會，實在吃不太下，就將它放了回去，漫不經(jīng)心道：“世間有七苦。你知道是哪七苦么？”

    百里屠蘇回憶著書中的內(nèi)容，“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和求不得。”

    她微微一笑，傾身在他耳邊輕巧道：“我啊，是你的求不得?！?br/>
    那幻影將盤子放到一邊，笑著道：“不過你也是，小小年紀(jì)就占了七苦之一，也是了不得。你們門下的弟子要見到我，可是要到比你高那么兩個頭的時候呢?！?br/>
    百里屠蘇皺起眉頭似是不悅。

    她卻很是開心一般，一揮手便在山洞中顯出一個法陣來，“等你長到那么高的時候再來，瞧見我就是沒什么指望了，倒不如就留在這里。不過你這臉色現(xiàn)在就這么難看，以后怕是更沒法看?！?br/>
    她屈指輕敲百里屠蘇的額頭，一舉一動就如辛四娘一般，帶著不動聲色的溫柔：“我可不想再瞧見你。你怕是也不想瞧見我，那就努努力擺脫我吧?！?br/>
    出了試煉之后，不知為何，那三位師弟卻好似什么都未曾聽到一般，一臉茫然，又不敢問百里屠蘇發(fā)生了什么。

    百里屠蘇帶著他們回復(fù)了威武長老之后，便徑直去找了紫胤真人想問幻境之中的世間七苦。

    然而紫胤真人卻并不在房內(nèi)，百里屠蘇無果，只能將問題擱置在心中。

    后來，他聽陵越說，幻境之術(shù)玄妙又多變。試煉之中雖然都是雜念幻化而出的惡靈，但彼此之間還是有些個性間的區(qū)別。

    曾經(jīng)也有幾位師兄在幻境中遇到過七苦化作的惡靈，但那些惡靈大多都不曾太過為難。

    聽說是因為七苦本身便是人的苦痛幻化，深陷七苦之人下意識想從此種苦痛之中逃離開來。于是那些因他們的所思所想而幻化出的惡靈，也就勸誘著他們從自己身邊逃開。

    百里屠蘇輕嘆一口氣，倒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遇到七苦之中的求不得。

    他雖然發(fā)覺自己喜歡辛四娘，也清楚地知曉辛四娘如今只當(dāng)他是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但應(yīng)當(dāng)還不至于陷入到求不得的苦痛之中。

    他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太明白。

    芙蕖見百里屠蘇發(fā)呆之后又嘆了口氣，連忙問道：“屠蘇師兄，你有什么煩心的事么？可以同我說說的?！?br/>
    百里屠蘇看了她一眼，覺得這事也無法同旁人說起，便搖搖頭，“無事。烈日炎炎，你不必守在此處?！?br/>
    芙蕖不開心地噘嘴，嘟嘟囔囔道：“怎么總是要趕我走啊。我呆在這里又不會偷學(xué)劍術(shù)，也不會妨礙師兄。”

    百里屠蘇本意是想讓她去涼快的地方休息，但因為一貫冷淡不會說話，似乎又沒有表達清楚。

    他張了張口，卻也說不出什么，只得默然無言。

    芙蕖見他這樣，頗有些沮喪，但還是打起精神繼續(xù)找著話題。

    她瞧見桌上有一盤豌豆黃，不由驚訝道：“咦？這不是食堂中午做的豌豆黃么？屠蘇師兄你什么時候喜歡吃甜食了？”

    百里屠蘇瞟了一眼豌豆黃，又極快地將目光收回，含糊道：“偶爾?！?br/>
    大抵是這么多年的習(xí)慣使然，即使知道辛四娘不在，他也總會將甜點拿到后山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著辛四娘會忽然地出現(xiàn)在后山。

    芙蕖眼神亮晶晶地瞧他，語氣歡快，“這豌豆黃是芙羽師姐做的呢。特別好吃的?！?br/>
    百里屠蘇抬眸望她，猶豫了片刻，將盤子推到她面前，輕聲道：“你若想吃便吃罷。”

    芙蕖笑起來，“屠蘇師兄你真好。”

    百里屠蘇不置可否，只是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考慮著要不要休息一會再練劍。

    芙蕖正想著拿起一塊豌豆黃，卻看到有個天墉城的弟子匆匆忙忙跑了上來，嚷道：“師姐！師姐！威武長老說找你有事情，你快去瞧瞧吧?！?br/>
    芙蕖聞言垮下肩膀，不甘不愿地說道：“怎么偏偏這個時候啊？那，屠蘇師兄我走了？”

    百里屠蘇點點頭，看她垂頭喪氣地跟在那個弟子身后離開，不由有些疑惑。

    女孩子都是這么愛吃甜品的么？

    他的目光落到還沒有人動過的豌豆黃上，伸手拿起一個，喃喃自語道：“四娘今日怕是也不會回來了……”

    她說要一年半載，可如今才過了幾日，他就時常惦念著她了。

    百里屠蘇猶自出身，卻忽然覺得眼前一黑，仿佛有兩只冰冰涼涼的手遮住了他的眼。

    與眼睛所感受到的溫度相反，他的耳邊縈繞著一股暖暖的氣流，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他耳邊惡作劇般問道：“猜猜我是誰？”

    百里屠蘇怔了半晌，磕巴起來，“四，四娘？！”

    “是我呀。小屠蘇有沒有想我？”

    辛四娘將兩只手收回，彎下腰就著他的手，咬下一塊豌豆黃，聲音輕巧地說道：“我可是想你了呢?！?br/>
    百里屠蘇被這話惹得紅了耳根，有些羞惱道：“四娘?！?br/>
    辛四娘坐到他的對面，笑意盈盈地說道：“所以呢？你要把給我準(zhǔn)備的豌豆黃送給哪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