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留郡，林淵腳踏黑霧直向陌川山脈飛去。

    待到了迷霧谷，他收了黑霧落將下來，站在一塊丈許高的大青石上。大青石后面，一泓碧綠清澈的泉水沽沽而出，不時有一兩只青蛤，從那泉水中爬上來。

    泉水旁邊，卻是一座精致的小木屋。

    木屋內(nèi)一張石床，上面鋪有一層厚厚的蒲葦絲。這石床不方不圓，形狀極不規(guī)則，卻似天然形成，完成沒有斧鑿的痕跡。

    細看之下，卻原來這木屋乃依石而建。

    三年來，林淵一直便在這小木屋中生活。餓了吃一塊青蛤肉，渴了飲一口清泉水，困了便在石床上睡上一覺，醒了再習(xí)一會兒內(nèi)視之術(shù)，日子倒也過得很愜意。

    那內(nèi)視之術(shù)，卻是《指月錄》中所記載修仙的第一步，要修仙，先要看清自己。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進階的吐納術(shù)。

    一吞一吐之間，可以把天地靈氣吸入體內(nèi)，滋育仙胎，同時把體內(nèi)的濁氣排出，這才是修煉自己。

    只是，這迷霧谷本便沒什么靈氣，若真靠此法來讓仙胎覺醒，斷是修到死也成不了仙的。

    但不管怎樣，當(dāng)初決定逃入迷霧谷時，林淵便心意已定。

    從陳長生那里偷來的《指月錄》，林淵早已爛熟于胸，而這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世界上，凡人之下，用“眼耳鼻舌身”去感知這個世界。而在凡人之上，這世界卻還存在著妖，魔，仙三種生命形態(tài)，這三種異類，卻還可以用“意”來感知這個世界。

    意，并非凡人所說的意識。

    它被稱為神識。

    所有凡人雙眼可以看到的形體，都只是生命的外在形態(tài)！

    對于妖魔仙來說，真正控制神識的，卻是寄生在他們形體之內(nèi)的生命內(nèi)核。形體的毀滅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生命內(nèi)核的泯滅，才是生命的終結(jié)。

    妖有妖靈，魔有魔種，仙有仙胎。

    這便是他們的生命內(nèi)核，而神識便由妖靈，魔種和仙胎生發(fā)和控制的。

    那么自己身體內(nèi)，究竟隱藏著什么呢？

    仙胎，抑或魔種？

    林淵不解。

    他卻要找到這答案……

    在《指月錄》里記載有內(nèi)視之法，不過當(dāng)初為了避免陳長生懷疑，林淵始終未曾修煉。

    重回迷霧谷之后，建好小木屋，再無其他的煩擾，林淵終于可以安靜下來練那內(nèi)視之法。他很想看一下，在自己的丹田之內(nèi)，究竟藏著怎樣一具怪胎。

    從這日起，只要一有空兒，他便在石床上盤膝坐下……

    雙目微合，凝神靜氣，意識內(nèi)斂。

    把內(nèi)斂的意識在體內(nèi)集中，并慢慢凝聚在丹田一點。

    《指月錄》中所說的內(nèi)視之法，其實便是把人的意識從外界收于內(nèi)心，并把它高度集中于一點。此時，便有幾率發(fā)現(xiàn)體內(nèi)的靈氣之光，開啟內(nèi)視狀態(tài)。

    內(nèi)視狀態(tài)，并非可以看清自己的五臟六腑。

    它所能夠感覺的，非是有形的器官，卻是人體內(nèi)的經(jīng)血，氣脈，靈氣的充盈程度及仙胎所處的狀態(tài)。

    凡人可以修仙，可以成魔，卻不會化妖。

    妖無丹田。

    妖靈，卻是被含在口中的。

    一條蛇，一只魚，一個爬蟲甚至一截朽木，都可以成妖。被稱作宇內(nèi)十大妖獸之一的紫血蛇妖，可以流下世間至毒之淚的美人鮫，口可吐火的噴火牛，皆屬此類。

    而此時，除了仙人，林淵尚未見過妖魔的形狀。

    谷內(nèi)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一晃兒。

    林淵就在迷霧谷內(nèi)住了大半年。

    這半年的大多數(shù)時間，林淵都在靜坐練那內(nèi)視之法。卻不知為何，修煉幾乎沒有任何進展，便是體內(nèi)偶爾閃過幾點靈氣之光，也如曇花一現(xiàn)，轉(zhuǎn)瞬即逝。

    倒是那枚黑色的棗核兒，這半年來卻發(fā)生了一些變化。

    先是那棗核兒每日被林淵握在手中摩挲，最初不過寸許大小，不知為何，卻好似一日比一日大一些，竟像在不斷生長一般。

    而接下來，林淵發(fā)現(xiàn)那棗核兒原本褶皺的表面，在不知不覺中竟也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它越長越像一張娃娃臉。

    甚至，沒過多久林淵便已能分辨出那娃娃的眉眼，鼻嘴的位置。

    這太不可思議了。

    而更詭異的是，林淵偶然看到，那娃娃居然能開口吐出黑煙。但仔細觀察之后，他發(fā)現(xiàn)那黑煙并非從那娃娃口中飄出，卻是它在吸食這迷霧谷內(nèi)零散的毒瘴。

    莫非……

    這枚棗核兒本便是個妖物不成？

    花草亦有靈性，更加《指月錄》中有樹精藤妖之說，實則和那血蟒同屬一理，若這可吸百毒的棗核兒成精，倒也不足為奇了。

    一念及此，林淵便也任這棗核兒吞食谷內(nèi)飄蕩的毒瘴。

    且看它究竟能長成何妖！

    迷霧谷內(nèi)沒有毒瘴覆蓋的地方，方圓不過數(shù)十丈，便只是那碧泉青石，木屋周圍方寸之地而已。

    圍繞它的迷霧，卻足有百丈！

    在這百丈迷霧之內(nèi)，堆積著累累白骨。

    千年來，無數(shù)飛禽走獸死于此地，又有許多冒險闖進來的采藥人葬身此處，更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骨架，卻是林淵見所未見。

    其中，甚至有一條巨龍狀的完整骨骼。

    由此可見，這迷霧谷之內(nèi)的毒瘴即便沒有那美人鮫的眼淚更毒，卻也算得上毒性極烈了。若非林淵有了那枚棗核兒，他便是有一千條命，也早被毒死了。

    倒是在推測那棗核兒該是一妖物之后，林淵憑添了一絲憂慮。

    若這妖物真的修煉成形，不知對自己來說究竟是福是禍?！吨冈落洝穬?nèi)有一種“妖靈反噬”之說，即妖類犬豕之流，常以仙魔為主人，卻又常會趁其不備，反噬其主。

    自己能算得上這枚棗核兒的主人嗎？

    林淵默然。

    一直以來，他便只是一個奴隸而已。

    自那日起，林淵干脆每日里便帶那棗核進入百丈迷霧之內(nèi)，讓那棗核兒飽食毒瘴，而他自己更索性便在迷霧內(nèi)盤膝而坐，修煉內(nèi)視之術(shù)。

    至若將來這物化形為妖，自己是生是死，林淵卻已不放在心上。

    光陰荏苒。

    一年的時光過去了，林淵的內(nèi)視之術(shù)卻仍無進展。

    雖無進展，他卻仍照舊修煉不誤。

    反正也是無事可做，這修煉此刻已成了一種習(xí)慣。倒是在這一年之內(nèi)，林淵覺得身體輕盈了許多，耳目倒也越來越清明，想來和這修煉也并非全無關(guān)系。

    與此同時，林淵還發(fā)現(xiàn)在那棗核兒的吸食之下，圍繞這迷霧谷的毒瘴，卻是漸漸變得稀薄了。

    林淵入谷的第二個年頭。

    迷霧谷的毒瘴，已從先前的百丈，縮小到不足六七十丈。

    而林淵手中的那枚棗核兒，雖不再長大，五官卻已極是分明。與此同時，它早已不只是獨獨用口僵硬地吞食毒氣，卻偶爾還會挑挑眉毛，皺皺鼻子了。

    只是，它的雙目始終合著，從未睜開過。

    林淵在迷霧谷待到第三個年頭，內(nèi)視之術(shù)居然仍未開啟。

    這讓他有些迷惑了。

    按照那《指月錄》內(nèi)所說，若習(xí)此內(nèi)視之術(shù)，三年仍未能開啟內(nèi)視狀態(tài)，則此修仙者即使擁有仙胎，它的身體也極可能卻是一具石體，終究是要廢棄的。

    顧名思義，石體，便如石頭一般冥頑不靈，靈氣不能出，也不能入，又如何能修仙。

    自己真是一具石體嗎？

    這著實困擾了林淵困幾日，卻因不久后的另外一件突發(fā)事件，他便把此事完全拋到腦后了。

    那日清晨，當(dāng)林淵在石床上醒過來之后，發(fā)現(xiàn)一直放在枕邊的那枚棗核兒不見了。接連數(shù)日，他遍尋整個木屋，再把整個迷霧谷幾乎都翻遍了，那棗核兒仍蹤跡皆無。

    生平第一次，林淵心中有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那日之后，林淵再未踏進那迷霧之內(nèi)半步。

    沒了那棗核兒的保護，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活著穿過毒瘴，雖然現(xiàn)在那毒瘴不過僅余十丈而已。

    好在迷霧谷內(nèi)，卻是被拓寬了近百丈，林淵也并不覺得憋悶。更加上每日里打坐修煉內(nèi)視之術(shù)，時間若指尖流沙，轉(zhuǎn)眼數(shù)月又過去了。

    但他的心結(jié)終難解開。

    那枚棗核兒，為何會平白無故消失了呢？

    這一日。

    盤膝坐在石床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何時，林淵忽地心內(nèi)靈光一閃。

    那一瞬間。

    仿佛醍醐灌頂，他已徹底放下了對那棗核兒的眷戀之意，

    俗話有言，飄風(fēng)不終日，驟雨不終朝，天地尚且不能長久，更何況緣分之說呢。若這棗核兒真是屬于自己的，那今日失掉，他日也必將再能尋到。

    若不是，即便今日擁有它，他日也必定要失去。

    一念及此，一切釋然。

    天地皆靜。

    林淵的思緒不斷被過濾，凡塵雜念一點點被剔除掉，他的意識開始高度集中，漸漸地，他似乎能夠感覺到體內(nèi)散亂而微弱的靈氣，在漫無目的地游走。

    身體內(nèi)，是一片空蕩蕩的黑暗空間，他的意識就在這片漆黑中四處飄蕩著。

    靈氣分散在體內(nèi)。

    最初僅僅是一種意識形態(tài)，但忽然間卻被點亮了。

    開始，那些靈氣只如螢火蟲般在這漆黑里飄蕩著，完全不受約束。

    漸漸地……

    林淵用自己的意識，把這些螢火蟲向丹田內(nèi)引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林淵捕捉到自己丹田之外，閃過一絲光亮。

    那絲光亮開始很微弱！

    但隨著林淵意識的不斷加強，無數(shù)螢火蟲開始向這里聚集過來，很快，那團光亮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林淵小心地用自己的意識，聚集更多的靈氣，增加那團光亮的能量。

    那團光亮似乎更強了一些。

    可當(dāng)林淵的意識剛想靠近一些，看一下那團光亮內(nèi)部究竟有什么時，它忽地撲閃了一下，突然滅了。

    世界歸于黑暗。

    林淵并沒因此而沮喪……

    這至少證明了一點：他可以開啟內(nèi)視狀態(tài)，自己并非石體。

    靜下心來。

    調(diào)整呼吸，林淵再次開始嘗試開啟內(nèi)視狀態(tài)。

    這次他更加放松心神，同時也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辰。

    林淵的內(nèi)視狀態(tài)被徹底打開，而他的意識也終于探入丹田那團光亮之中。現(xiàn)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自己的丹田之內(nèi)，有個半拳大的小東西，浮在那里。

    那是一個小娃娃。

    它全身烏黑，安靜地蜷縮在那里，雙腿曲向身前，兩只小手抓在一起，好像已經(jīng)睡著了。

    這便是自己體內(nèi)那物吧？

    乍一看去，除了顏色有些黑乎乎的，林淵并未覺察到有什么怪異的地方?？申愰L生為何要說，自己的體內(nèi)生有一枚畸形的仙胎，或者干脆就是魔種呢？

    而就在此刻，那浮在光亮中的小娃娃忽地轉(zhuǎn)了個身。

    這一轉(zhuǎn)身卻嚇了林淵一跳！

    他清晰地看到，那個小娃娃身后，卻長著另外一個頭。

    事情并未就此結(jié)束。

    當(dāng)那個小娃娃再次轉(zhuǎn)動一下之后，林淵終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在自己丹田里住著的，卻是一個三頭娃娃！

    林淵瞬間呆住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娃娃的第三個頭，卻和自己丟失的那枚棗核兒上的臉，長得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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