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鐘小燭（下）

    最開始發(fā)現(xiàn)小燭身上有異常，大概是半年前吧，鐘云深想。

    那時候的小燭已經(jīng)仿佛施了肥料一樣飛竄猛長，不過體征還像□歲的孩子，不如現(xiàn)在的問題顯著。

    再加上小燭混跡在一大堆黑人白人的大塊頭兒童中，鐘云深只覺得他長得比同齡人快些，說不定是和同學(xué)們扎堆長高，便沒有在意。

    ——現(xiàn)在回頭想想，生_長_發(fā)_育_這種事沒可能和別人扎堆好嗎?。?！

    在去年入秋的時候，鐘小燭忽然整個人都紅了。鐘云深試了試他的額頭，溫度滾燙。

    鐘小燭堅持說只是感冒沒關(guān)系，可鐘云深嚇壞了。

    鐘云深執(zhí)意要求帶去小燭看大夫，小燭不肯去，直到他的云深阿姨……呸，他［河蟹］娘親拿出殺手锏。

    鐘云深的殺手锏可用知音體概括為：單親母親在異國為兒含辛茹苦，終于用眼淚哭出一片天。

    到了診所后，小燭的臉色稍微好一點，一躺到診療床上就昏沉沉睡過去了。

    診所里的華裔男醫(yī)生看了小燭高燒的模樣，又摸了摸額頭，對鐘云深說：“這個季節(jié)得肺炎的小孩子很多，我估計他也是急性肺炎?！?br/>
    鐘云深不知所措：“那可怎么辦，危險大嗎？”

    “我先聽聽肺音吧，”醫(yī)生掛上聽診器：“你幫忙把他翻過來露出后背?！?br/>
    鐘云深依言做了，撩起上衣的時候，看到了一整片青墨圖案，從后腰一直蔓延到肩膀。

    鐘云深嚇得手一抖，掀起的衣服又蓋了回去。

    一切都落在醫(yī)生眼里，他義正言辭地斥責這位不像話的母親：“你怎么能給這么小的孩子紋身，這也太不負責了！”

    “這……這個是胎記，不是紋身！”鐘云深慌亂地解釋：“原來顏色很淺，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突然加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br/>
    醫(yī)生用一種“你不要找這么糊爛的借口”的目光看著她：“我從未見過這么整齊的胎記?！?br/>
    “真的是胎記??！”鐘云深百口莫辯：“醫(yī)生你為什么不相信我?。?！”

    “你再掩飾！再掩飾?。?！看我報不報警告你虐童！”醫(yī)生氣壞了。

    “那你要我報警告你無證行醫(yī)么……”鐘云深涼颼颼地說。

    醫(yī)患二人站在地下黑診所里相顧無言。

    “你們別吵了，隨便給我點退燒藥就行，我要回家了。”鐘小燭睜開惺忪的雙眼，有些不耐煩。

    “孩子，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如果你媽媽傷害你了，你可以撥打911……”醫(yī)生很慈祥地拍拍鐘小燭，示意他趴好聽心肺：“例如這個紋身的事……”

    “啊啊??！紋身不見了?。　贬t(yī)生大喊。別說紋身，鐘小燭的背部一片光潔，連淺色的胎記也看不到了。

    “我就說不是紋身么！??！”鐘云深大喊。

    “你們閉嘴??！”鐘小燭大喊：“還看不看病了?。　?br/>
    ……

    ……

    從那以后中國城又多了一個都市恐怖傳說：急性肺炎病毒可以洗掉患者身上的紋身。

    從那以后他們就再沒去過那家診所。

    從那以后小燭就再也沒生過病。

    從那以后小燭的生長速度就更加迅猛，可是鐘云深連個咨詢的大夫也沒用，只能任憑事態(tài)發(fā)展。

    ……

    從那以后，說來也怪，這片圖案就像長了腿一樣，有的時候在鐘小燭的背上張牙舞爪，有時候卻又消失不見，只留下小孩子白皙的皮膚。

    就像她當時所說，那片圖案剛出生的時候只是淺褐色的，邊緣也比較模糊，后來才逐漸演變成現(xiàn)在的青墨色，線條也清晰的可以分辨出圖像，仿佛某種失落的語言或者具有特殊意義的圖形——盡管是詭譎繁復(fù)的紋路，但是若說是天成的胎記，也太難以置信。

    似乎，從那時候開始……

    哪個時候？

    意識流一般的記憶嘎然而止，就像有人生生拽住了意識的末端。在無形的巨大拉力下，鐘云深的心臟雜亂無章地砰砰跳動，她捂住胸_口，無端端感到異常恐懼。

    暖氣片加熱膨脹的聲音驟然響起，梆……梆……格楞楞楞……

    鐘云深渾身巨震。那越來越響的聲音到了她耳中，就變成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她心驚膽寒，臉色煞白地打著戰(zhàn)，一步步挪到鐘小燭床墊邊上坐下。

    “你怎么了？！”鐘小燭醒過來看情況不對，趕緊坐起來，搖晃鐘云深的肩膀。

    “我怕……”

    “我沒事……”

    “我就是累了……媽媽覺得胸口難受，沒事了?！币驗榭謶趾吞弁?，鐘云深說話很輕。她弓著腰，把頭埋在膝蓋處。究竟為什么害怕卻不知道，也不敢深究——似乎如果想起來，就會陷入極大的麻煩和痛苦中。

    “我給你倒杯水。我燒熱水?！辩娦T利落起床，抓起件t恤邊往身上罩邊往灶臺走。

    寬松的t恤擋住了仿若不詳?shù)膱D案，隨小燭的動作搖晃得讓鐘云深感覺慌亂。

    她捂住雙眼，喘息了很久才平復(fù)下來。

    翌日。

    也許是擔心鐘云深狀態(tài)不好，小燭繼續(xù)留在家里守著鐘云深。

    鐘云深很堅韌地恢復(fù)了過來，把黑黑綠綠的古怪圖案拋之腦后，拿出剛租的各種生化危機還有僵尸系列電影，放在給小燭置辦的二手電腦里一一觀賞。

    “alkingdead很不錯么”鐘云深嘀咕。

    她得給自己一點視覺上的抵抗力，免得沒過幾天就生生暴斃。

    南宮家該不會像浣熊鎮(zhèn)似的吧……我是不是能抱幾棵向日葵過去比較好呢？……還有，去別人家要不要帶禮物呢？她胡思亂想起來。

    “你身_體還沒好利索，怎么又在看這些沒營養(yǎng)的東西。”鐘小燭不滿，隨手拿起一張盤掰著玩兒。

    “放下放下！弄壞了要賠十幾塊錢呢！！”鐘云深心疼道。

    “既然嫌貴，還租它們干嘛？有這個時間看點書多好。”鐘小燭撇撇嘴。

    “媽媽這是為了工作！”鐘云深抬手去搶兒子手里的光盤：“快放下！”

    鐘小燭小臉一沉，把影碟丟下：“什么意思？你不是答應(yīng)我不去和尸體打交道嗎？”

    “確實不是那份工！”鐘云深趕緊撇清。

    前一陣她的工作空窗，家里登時揭不開鍋。無奈之下，她給一份清潔遇難遺體的工作投了簡歷。結(jié)果應(yīng)聘異常順利，還被要求復(fù)試了，公司幫忙辦勞工簽證，薪資每小時三十多塊?？墒晴娦T很不高興，怎么也不肯讓她去，到最后鐘云深還是妥協(xié)，找了份中餐館后廚助理的工作，繼續(xù)黑著。

    “就算給辦身份也不許去?！辩娦T斬釘截鐵說。

    “和身份沒關(guān)系……媽媽那不是為了賺錢么?！毕氲侥欠莨ぷ鞯男劫Y，鐘云深肉疼地嘀咕。轉(zhuǎn)念一想，死尸都能硬著頭皮接觸了，南宮戰(zhàn)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舒了一口氣，擺出家長的架勢教育兒子：“媽媽努力工作是為了支撐家庭，不管什么樣的工作都沒有高低貴賤，你不許嫌棄！”

    “總之不要接觸任何尸體?！辩娦T【以真正家長的架勢】拽拽地丟下一句話，就繼續(xù)埋頭看書了，留下鐘云深一個人嘀咕著“男孩子叛逆得太早了”，用“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心態(tài)看喪尸電影，只覺得里面僵尸拖著爛乎乎的胳膊腿兒圍攻城市的畫面讓她味同嚼蠟。

    大約到了中午的時候，已經(jīng)數(shù)月沒有聽到的短信提示音響了。

    鐘云深打開手機，只見銀行發(fā)來的存款確認短信里擺著一排需要換行閱讀的零。

    她“騰”地站起來：

    “媽媽要出門??！”

    “媽媽馬上要有錢了?。?！”

    “和媽媽出門！”

    “搶_銀_行這種事我不干，”鐘小燭用書擋上一側(cè)的耳朵：“你自己去吧?！?br/>
    “熊孩子！”鐘云深氣呼呼披外套：“等媽媽回家用鈔票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