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記不清那是什么時候,只記得,那時候的自己還是軒轅族眾多王子之中一個最不起眼的王子,聽族中的長者們說起,西陵國的公主發(fā)現(xiàn)了一種衣料,是用蠶絲做的,不僅韌性好,而且輕巧,編織成衣服,熱天涼爽、冬天溫暖,穿起來很是愜意。這個聰慧的公主還將蠶捉回家喂養(yǎng),逐漸掌握了養(yǎng)蠶的技巧和繅絲織綢的技藝,并且將這些毫無保留的教給了西陵國的族人,從此,西陵國的子民再不用穿樹皮、獸皮,而是穿上了美麗輕薄的絲綢。
猶記得當(dāng)時,嫘祖發(fā)明養(yǎng)蠶織絲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神州大地,據(jù)說東夷和南越的王子都一窩蜂的來到了西陵求親,而當(dāng)時自己作為眾多王子之中尚未婚配的適齡王子,也是領(lǐng)著父命前往求親。
記得當(dāng)時,自己原本也是有所抵觸,畢竟年少輕狂,總認(rèn)為自己應(yīng)該得到最好的,可是,當(dāng)自己走到西陵,看到在樹下翩然起舞的紅衣女子……
清顏紅衫,青絲墨染,彩綢飄逸,若靈若仙,那女子如同精靈般從夢境中走來,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云手,纖細(xì)的羅衣從風(fēng)飄舞,繚繞的長袖左右交橫。那舞姿那樣的雍容不迫,又是那樣的妙態(tài)絕倫,流水行云若龍飛若鳳舞,實難用語言來形容。
自己的心也仿佛隨同飛了起來,那時候自己甚至已然決定,不管這個女子是誰,不管自己要頂著多么巨大的壓力,自己一定要將其帶回軒轅。
或許是上蒼眷顧,又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那個靈動嬌柔的女子終于被自己娶回了軒轅,從此,自己的人生變成了坦途,自己的兄弟再沒有一個有實力撼動自己的位置,有著西陵的舉族支持,有著父君的青睞,自己的王位獲取的是多么輕松……
那一段時間,自己都不得不滿意的感慨,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順?biāo)臁V皇?,快樂的日子好像沒有多久,不知不覺的,軒轅走上了擴張的道路。為了收復(fù)方雷氏,娶了女節(jié),為了彤魚氏,娶了蒼林,為了得到纏絲的紡輪和織絲的織機,娶了嫫母。
隱約記得,自己娶女節(jié)的時候,嫘祖也曾哭鬧過,自己那個時候是什么反應(yīng)來著?隱約記得好像是不耐煩的斥責(zé)過她不識大體吧……或許從那時候開始,嫘祖仿佛再也不是那個自己喜歡著紅衣女子,她穿上了黑衣,將自己重重包裹起來,那依然年輕的面孔底下,仿佛隱藏了一顆蒼老的心,而自己也逐漸疏遠(yuǎn)了她。是因為公事繁忙還是因為妻妾成群,具體的原因,自己已經(jīng)不記得了,不過,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已經(jīng)得到了西陵的支持,而今昌意已經(jīng)娶了蜀山氏的女兒昌仆為妻,得到了蜀山氏的支持,只要妭兒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嫁給榆罔,自己的征伐之路將再沒有阻礙。
想到這里,黃帝仿佛覺得這個世間再沒有什么能夠阻攔自己,而那些不時間悄然浮現(xiàn)在心頭的孤獨空虛也變得微不足道。
“好好教導(dǎo)你的女兒!如果再讓我聽到什么不該聽到的,我想你知道后果!”黃帝冷冷的盯著自己的妻子“榆罔的求親隊伍已經(jīng)快到了,等到妭兒的婚期到了,我自然會打開結(jié)界,之前,你們就老老實實的待在這里吧……”說完,黃帝的身子便漸漸的隱去,仿佛之前的一切,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空氣之中仿佛蕩漾著一種沉重的氣息,將兩個人壓得甚至透不過氣來……
“母后……”軒轅妭絕望的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母親,面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好像被抽去了最后一道力氣,嫘祖艱難的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幽深的瞳子中風(fēng)云密布,原來自己竟是連保護女兒的力量都沒有……
大婚的日子終于到了,這一日,無論多么的絕望,然而終究還是沒有阻擋住它的腳步……
因是兩大神族的聯(lián)姻,自是非比尋常,一月之前,黃帝便將軒轅之丘裝點成一片繁花錦簇的場面,整座軒轅之丘如同一片汪洋的花海,耀眼的花海散發(fā)著醉人的氣息,宛如片片彩云鋪落在山坡之間,一層層一漫漫……
此刻,舉族上下都泛著濃濃的歡喜,好像所有的族人都知道今日是自家公主的喜事,于是,舉族上下都努力的妝點起來,希望能夠沾沾一沾公主的喜氣,更遑論,王子和公主的愛情本來就是世人所期冀的。
只是,這所有的歡喜忙碌與軒轅妭無關(guān)。
此時的軒轅妭被珠圍翠繞,在眾人的環(huán)視下,被侍女們穿梭不停的化妝、更衣,忙得一塌糊涂。
透出窗欞,看著窗外山坡上的樹或立或傾的立在紛繁細(xì)碎的花瓣中,風(fēng)劃過枝頭帶下一群飛舞著的飄散著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粉雨,只是,再美的花瓣也只是如同自己的命運一般,早已散落天涯,就如同被風(fēng)揚起的花瓣,不知去向也不知所蹤。原來看殘花凋盡也是一種痛,悲傷流轉(zhuǎn),卻掩不住斑駁流年,燃盡風(fēng)華……
只是,哪怕這一刻的安寧都注定要被打破……
“娘娘,公主?!鄙磉厒鱽砹耸膛穆曇?,將軒轅妭在沉思中驚醒。
“何事?”嫘祖倚靠在寬大的椅座上,注視著女兒落寞的身影,神色間泛起了沉沉的心痛,聽到稟報的聲音,方才回轉(zhuǎn)視線,淡淡應(yīng)道。
“彤魚娘娘和方雷娘娘求見,請您示下……”侍女深深的垂下頭,將兩臂按在自己的裙擺上,面色恭謹(jǐn)。
“請她們進來吧!”嫘祖輕輕嘆息,眼神中滿是無奈。
“姐姐大喜!公主大喜!”然而,嫘祖的話音未落,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銀鈴般已經(jīng)到了門邊。
精致的水晶錦簾高高掀起,珠子的撞擊聲清脆扣擊,伴隨著那瑣碎的腳步聲和略顯尖銳的道賀聲轉(zhuǎn)至眼前,如同一道道催命符重重的擊打在兩人的心間。
軒轅妭抬頭望去,見彤魚氏和方雷氏已經(jīng)在左右侍女的服侍下走進門來,想必,今日是特意妝扮過的,當(dāng)先的彤魚氏著絳紅色繁花宮裝,外罩一層金紗,寬大的衣擺上銹著金絲,頭上插著一支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微微顫動,襯得別有一番端莊氣韻,而落后一個身子的方雷氏,一身淺紫色挑絲雙窠云雁宮裝,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雕工細(xì)致的梅簪綰起,淡上鉛華,眉宇間有一股巫山云霧般的淡雅之氣。
兩人方一進門,便向軒轅妭望去,看此刻她明艷照人的妝容,眼中泛著深深的冷漠,只是,畢竟是在眾人面前,即便是裝也要裝出一副賢淑大度的樣子,這些對兩人而言,自然是嫻熟的很。
“妹妹給姐姐道喜了!給妭兒道喜了!”兩人微微一福,也不在意軒轅妭眸子中隱隱閃爍的敵意,便已經(jīng)走上前來,一把抓住軒轅妭的手。
軒轅妭淡淡一笑,不露痕跡的將手抽了出來,淡淡道:“多謝兩位王妃掛念!兩位王妃事務(wù)繁忙,還為妭兒的婚事費心,實在是妭兒的不孝。”
“公主這是哪里的話!今日可是我們軒轅公主大喜的日子,我們姐妹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是要放下的!”兩人自然是知曉軒轅妭的心思,多年來兩方敵對形勢已成,自然非一朝一夕可以釋懷,再則,自己原本也早已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若不是形勢所逼,自己又何曾愿意來呢!所以,雖然被冷然相對,眉眼間也絲毫不帶怒氣。
“妭兒,這是母妃為你準(zhǔn)備添妝的!”說著,彤魚氏看向身后,微微招手,便見身后的侍女魚貫而入,將手中的箱匣依次打開,一時間滿室珠光寶氣分外耀眼。
然而,面對如此多的寶物,軒轅妭卻是連頭都不抬,即便是一個應(yīng)付的笑意都是欠奉。一時間,彤魚氏和方雷氏顏面上都有些難看。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眸子中閃爍出幾分怨毒,卻硬生生給壓了下去,畢竟,此時的軒轅妭已經(jīng)不僅僅是軒轅的公主,還是神農(nóng)的太子妃,更有甚者,不久的將來便是神農(nóng)的王后,即便是自己的王妃之位都難以與其比肩,此時,心中縱然不滿,也只有收斂鋒芒!
嫘祖見兩人的臉色,心中迥然升起一股怒意,雖然早已不愿意涉足后宮之爭,然則,卻并非沒有自保的能力,兩人一向?qū)⒆约阂暈樗罃常瑓s絲毫不能撼動自己的位置,所以,一向也是由著兩人折騰,而此時,涉及到自己的女兒,卻是觸痛了自己的逆鱗,慢慢走了下來,將手輕輕的撫在女兒的肩膀上,撫慰著女兒的怒火。
“母后!妭兒!”還不待嫘祖說出逐客之語,殿外傳來了昌仆的聲音,那聲音瑩潤細(xì)膩,透出了昌仆開朗的性情。這昌仆雖然早早嫁給了昌意,然而,或許是因為嫁給了自己的心愛之人,性子里的開朗在這森嚴(yán)沉悶的宮殿中依然沒有耗去。
“原來幾位王妃也在,昌仆有禮了!”昌仆笑著,帶著與皇族格格不入的明朗“只是妹妹的婚事繁瑣,冷落了幾位王妃,照顧不周之處,還望王妃見諒!”
“原來是昌仆到了!”彤魚氏的臉色登時暗了下來,昌仆一進門,話里話外便是婚事繁忙,倒是顯得自己幾位王妃是多余的外人一般,立刻將關(guān)系劃分的涇渭分明。只是,自己還偏偏挑不出理來,再則,這昌仆的地位本就高貴,背后是整個蜀山氏,自己的確是不能輕易得罪,一時之間,也不敢行事太過,冷淡的應(yīng)對了幾句,便借故離去,終于還了這個大殿幾分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