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春風(fēng)掠過大地的時候,我們家死去的人都被平了反,我姑姑的死因雖無定案,但政策也給落實了。我姑婆的丈夫和我的姑婆也已平反。姑侄倆一起回到城里。我姑婆跟我父親住在返還的我爺爺家的房子里,把自己的房子偷偷租給一對返城知青夫婦。那時出租空房這種事簡直夠得上匪夷所思,給人知道弄不好就會借□余風(fēng)再挨一次批斗,由此可見我姑婆這個人實在精明厲害。她每月在京劇團(tuán)領(lǐng)一份退休金,團(tuán)里念她年老無依,每個季度還會貼補她一些困難補助撫恤金等數(shù)目不算很多的錢。我爺爺奶奶姑姑落實政策補發(fā)的工資我父親也系數(shù)交到她手里,那是一筆在當(dāng)時來講很可觀的錢。我姑婆手里何曾有過這么多錢,不知所措好一陣子,然后四處藏妥,精打細(xì)算過日子。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父親如愿考上大學(xué)。一九八一年本科畢業(yè)后又念了三年研究生。
我父親念大學(xué)的時候認(rèn)識了我的母親。他們兩人的學(xué)校離得很近,時不時會搞一些聯(lián)歡活動,我母親主修鋼琴,兼修聲樂,品貌一流,但凡有此類活動必有她的倩影,但凡出現(xiàn)必成為少男殺手。我父親也未能免俗,無可救藥的愛上了我母親,然后四處求人介紹,相識,相愛。
我母親家的狀況跟我父親有幾分相似。我外婆是一個資本家的女兒,從小就讀于教會學(xué)校,看英文原版,彈一手好鋼琴,還會豎琴,解放前有兩個保姆侍候,是一條專門壓榨勞苦大眾的寄生蟲。所不同的是,我外婆是一條很聰明的蟲子,在時代即將變遷的時候,知道藏在一棵什么樣的樹里相對安全,所以我外婆嫁了比自己大許多歲的我的外公,我的扛過槍渡過江打過日本鬼子國民黨的外公,根紅苗正身居高位的我的外公。這使我外婆在解放初期和□的前七年躲過了歷次政治運動??上?,到了□最后三年,我外公終于也給打倒了。失去了保護(hù)傘的我的外婆,很快就死在凄風(fēng)苦雨的牛棚里。我外公倒是熬過了□,但年事已高,早年打仗時落下的病已入膏盲,幾年的牢獄生涯更是催枯促朽,他的身體徹底垮掉,在我母親大二的時候,油盡燈枯,死于病榻。這也是我母親在眾多追求者中最終選擇了我父親的原因,同是天涯淪落人嘛。
我父親帶我母親回家時,怎樣也沒想到我姑婆會極力反對他們結(jié)合。
我姑婆的理由是,我父親是個孤兒,我母親也是個孤兒,倆人命都硬,在一起不會有好結(jié)果。我父親屬雞,我母親屬猴,屬相相克,我母親又比我父親大一歲,俗語道女大一,哭涕涕,在一起更不會有好結(jié)果。最后給倆人批生辰八字,八字更是不合,還是不會有好結(jié)果??傊麄儍蓚€在一起就不會有好結(jié)果。
我父親自然不信那一套,竭力勸說,未果。我姑婆始終堅信那一套,竭力勸說,未果。最后我姑婆攤牌,說既然你執(zhí)意要娶這妮子做老婆,我也不好多做阻撓,該說的我反正已說了,日后有什么事你也怪不得我。這房子是你家的,你娶媳婦自然要住這里,我回我自己家去。我父親不允,跪求良久,我姑婆終于答應(yīng)仍住在我爺爺留下來的房子里,我父親和我母親去我姑婆的房子住。存在我姑婆手里的我爺爺奶奶姑姑落實政策的那筆錢我父親也堅決送給了我的姑婆養(yǎng)老。
我姑婆雖然反對我父親和我母親的婚事,但他們結(jié)婚那天她還是去了,做為男女雙方唯一的親屬和長輩接受鞠躬敬禮和新媳婦茶,還給了我母親一個大紅包。
后來就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天,那時我母親已懷了我,我睡在我母親的子宮里慢慢成形。五月十二日,我父親下班回家,因為要抄近道,拐進(jìn)一條小胡同里的一所小學(xué)校,穿過操場,貼著那所小學(xué)校唯一一座二層紅磚教學(xué)樓樓根兒走。春天風(fēng)大,二樓一間教室的窗戶忽然被風(fēng)吹開,撞上墻壁,玻璃碎裂。我父親剛好就在那間教室下面。碎玻璃垂直向我父親砸落。我父親聽到聲音,本能的抬頭,慌亂中側(cè)頭欲避,就那樣一偏頭,一片碎玻璃落在我父親耳后,劃破頸動脈,血噴三尺,沒到醫(yī)院就死了。
生命就是這樣脆弱。
一個偶然,一塊碎屑,都會成為旦夕之禍,從天而降,改變一切,打碎一切。
我父親下葬那天,我姑婆來到我家,看到肚子尚未凸起的我的母親,說,做掉吧。這孩子要不得。沒有孩子,再找個人也不難。有了孩子,什么都不易呀。做掉吧。這孩子要不得。你還這么年輕,以后的路還長,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活。
我母親搖頭。看著面前這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婆,從心底涌出一團(tuán)煩惡。這個女巫,結(jié)局竟被她言中。一語成讖。這個老巫婆。現(xiàn)在又跑來讓她把孩子做掉。虧她還是個長輩,是個女人,是我父親在這世上唯一僅存的親戚。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盡管我姑婆的建議完全是為了我母親好。
我母親什么也沒說。
我姑婆也沒再說什么,看著我父親的遺相,默默流了一會淚,顫顫巍巍走了。
在她心里,也許正千萬次痛悔,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堅持到底,為什么就讓這兩個不該結(jié)合的人結(jié)合了。
我滿月那天,天氣很冷,下著大雪,我母親出去買了點菜,整治了一桌滿月酒。說是滿月酒,也不過是四樣熱菜,二個拼盤,一個素燴湯,連酒都沒有。我母親原沒指望會有什么人來。不過是想她的女兒滿月了,即使沒有一個客人,也要多少意思一下。
中午的時候,有人敲門,我母親以為是收水電煤氣費的,開門一看,呆掉,來的竟是我姑婆。
那樣一個北風(fēng)煙雪的大冷天,一個小腳老太太,拎了一筐紅皮雞蛋,背著一兜小米,來吃你女兒的滿月酒,再大的芥蒂,也會前嫌盡釋。
不難想像,我姑婆的出現(xiàn)讓我母親好一番欣喜和激動,她滿含著感激的淚水,給我姑婆熱已經(jīng)涼掉的飯菜,給我姑婆添湯布菜,看著我姑婆吃完,把我抱給我姑婆看。
如果我姑婆就那樣吃了喝了我的滿月酒,不說什么,走人,或住下來,我母親從此定會把她當(dāng)成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親的一個親人。唯一的親人。
那有多好哇。
我父親不在了,可是我父親的女兒我,和我父親的姑還在,那也是一家子人啊,有老有少的三代人,三口之家啊。即使不住在一起,逢年過節(jié)時,竄個門,拜個年,會讓你想起這世上除了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女兒還有一個人跟你沾著親帶著故,提醒你不是舉目無親的。
可我姑婆偏偏是一個口沒遮攔的人,滿腦子神神鬼鬼的迷信思想,十分十分八卦的一個老太婆。在吃過我母親備下的滿月酒,抱過我親過我又在我頸子里掛了一根銀鏈子拴的銀鎖片后,我姑婆開始提那個可怕的要求了。她要給我批八字。大多數(shù)中國人對這個想必不會陌生,所謂八字,就是按農(nóng)歷計算的出生年、月、日、時,什么子丑寅卯那些。古時候定親時男女雙方要互遞庚貼,即交換生辰八字,交換了八字,就是定下了這門親,八字有一撇了。
我姑婆一說完,我母親就氣了。當(dāng)初跟我父親剛回來時我姑婆就給他倆批過八字,我母親本不信這一套,后來我父親死了,她嘴上硬,心里卻常常犯嘀咕,現(xiàn)在這長著烏鴉嘴的老太婆又跑來了,還要給剛滿月的我使她那一套把戲,擱誰誰能不氣??晌夷赣H一看老太太那弱不禁風(fēng)的干瘦樣子,想人家頂風(fēng)冒雪大老遠(yuǎn)的趕來吃你女兒的滿月酒,那是多么大的恩德和關(guān)愛啊,算一下八字又能怎樣?直言拒絕太不好了。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吧。
我母親就把我公歷的出生時刻告訴了我姑婆,我姑婆拿出一張小紙片,一一寫下來,換算成陰歷,然后像電視里演的算命先生那樣,閉目,掐指,自言自語嘟噥半晌,然后大睜眼睛,瞪著母親說,這孩子,你不該要哇。若沒有她,你就不會年紀(jì)輕輕沒了丈夫,成了寡婦,她也不會還沒生下來,就死了父親,連父親的面兒都沒朝過。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克身邊的每一個人。你不該要她。當(dāng)初我就是這么說的。你以后也不會好。這孩子克你克得厲害呢。她自己倒是獨活,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我母親當(dāng)時就差沒拿大掃帚把我姑婆轟出去。
此后,老死不相往來。
后來過了許多年,我已經(jīng)念初中了,有一天吃晚飯時,母親忽然提起那個我從未聽我母親提起過的那個我該叫姑婆的女人。因為那個女人死了。孤獨的死在養(yǎng)老院里,后事也是養(yǎng)老院辦的。母親之所以知道,是我姑婆居然把她一生的積蓄都留給了我們。遺囑上說那筆錢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爺爺奶奶姑姑當(dāng)年落實政策時給的錢,我父親雖然送了給她養(yǎng)老,可是她現(xiàn)在用不到了,理應(yīng)歸還。至于我爺爺留下的房子,因為她要住養(yǎng)老院,所以抵給了養(yǎng)老院,請我母親見諒。養(yǎng)老院拿著遺囑找到母親時,把母親嚇了很大一跳。她當(dāng)時就拒絕了那筆錢,把那筆錢贈給了養(yǎng)老院。
母親的理由是,雖然我姑婆從始到終就沒說過一句中聽的好話,但她原本就是一個迷信的老人,慣用那種神神道道的思維方式,改也改不掉的,母親應(yīng)該諒解她,不該跟她斷絕往來。畢竟她是一個無依無靠沒兒沒女的孤老太太,還辛辛苦苦一手把我父親拉扯大。那本來也沒什么。我母親看到遺囑之前一直認(rèn)為那沒什么。不來往就不來往,沒什么大不了。這么多年母親從沒想起過她,盡量克制著不去想她,連同她當(dāng)時說的話一并忘掉,忘得徹徹底底干干凈凈。不幸的是,人家那么多年可沒忘記我們,死前就把遺囑寫好,交待得清清楚楚,把身后所有都留給了我們而不是其他的別的什么人,盡管我姑婆除了我們也再沒什么別的親戚了。這就觸動了母親的愧疚之心,讓她覺得十分不安,十分對不起那位年老無依的老婦,覺得自己很鄙薄惡毒,很殘忍,甚至覺得對我死去的父親也一并對不起了。所以她的錢絕不能要!要了,就是這輩子再難償還的債,一筆良心債,讓人永難心安。
在那天的晚飯上母親絮絮說了很久,我邊吃邊聽,心不在焉,一直聽到母親用講笑話的口氣說出那個我該叫姑婆的女人給我批的八字,說的那番話,我才悚然而驚,一口飯嚼在嘴里,翻來覆去,再難下咽。我記得當(dāng)時母親一下子覺出我的異樣,嘆了口氣,說,你還真聽進(jìn)去了?那都是迷信的老家兒才信的。我可不信。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至于你爸爸,那是他的命。英年早逝,命該如此,跟你可全不相干。
那番話,我姑婆說我的那番話,跟那天的晚飯一樣,吃過以后回想一下,也許會記得飯菜的內(nèi)容,卻記不起具體的味道。那刺耳刺心的感覺也像吃魚被魚刺卡到,喝口醋,咽一大口飯,魚刺軟化,落進(jìn)食道、胃、腸,慢慢消化,排泄出去,漸漸也就忘了。直到母親發(fā)現(xiàn)病情,住進(jìn)醫(yī)院,那句話才又轟然重現(xiàn),翻江倒海襲卷過來,讓我一遍一遍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如我姑婆說的那樣,克父克母,克身邊的每一個人,獨自茍活。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母親在我父親去世后,狠一下心,把我做掉,她的命運絕對會全然不同。她會找一個好男人重新開始她的人生,被人關(guān)愛,不再艱辛,有和諧規(guī)律的性生活,身心健康,會生一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如愿以償把那個孩子培養(yǎng)成音樂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如果沒有我,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她沒有那么做。沒有做掉我。也沒有給我找一個繼父。她怕我被人喊做看做拖油瓶,怕我被繼父虐待,怕我受到傷害。她絲毫不考慮她自己,只是全心全意記掛著我,我這個讓她由失望到絕望的忤逆的不肖的女兒。
那個我該叫姑婆的女人說得沒錯,我是我母親的克星。是我身邊所有人的克星。有了我,就沒有別人。
我不信命。
我告訴我自己我不信命。
沒有天,沒有上帝,沒有神,沒有命運。
我自己,就是全部。
可是那個練發(fā)**的女同學(xué),我那個出口成讖的姑婆,她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時至今日,言猶在耳,刻骨刺心,永難忘記。
我會看著鏡中的自己,久久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遍遍問自己,鏡中那個活得硬整整支楞楞的女孩,是不是應(yīng)該換一個名字,叫,獨活。
有了她,就沒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