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曲寄微的住處是一座和凌虛境相通的浮島,名曰沉浮境。
我第一次隨他而來,便讓眼前橫亙十里的桃林震住。仿佛夢里總也落不盡的花,天幕間吹起永不融化的雪,奈何橋頭離別的眼淚,那翩然而下的粉白桃瓣,在風塵中跳著風華絕代的舞,纏綿安靜地灑滿空曠的山谷。
蜿蜒曲折的小路盡頭,一襲青衫飄帶,于花海中無聲無息地飛揚。
曲寄微回眸笑道:“沉浮境幻象迭生,它會把你心里的風景再現(xiàn)出來,不可過分沉溺其中哦?!?br/>
沿著錵徑直走,轉(zhuǎn)瞬就是靡靡白雪覆蓋的嶙峋石塊,我聽到了來自山野的呼嘯聲,有翼種族拍打著蒼勁的翅膀掠過長空,飛向叢林深處的屋檐院落,金色大鳥止于銀輝籠罩的結界前,低鳴盤旋。
結界中有依稀有人等在那里,衣袍如墨,發(fā)如雪。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可我很想伸手,拉住曲寄微的衣袖讓他不要再往前。
“小師叔!”
我一路小跑跟上去,他卻已經(jīng)走進了那一片燦爛的銀光,“怎么了,梨花?”我凝神再看,華光頃刻間散去,芳草碧樹,密宗樓閣,哪還有什么山中小屋。
我訕訕道:“我想知道,小師叔眼里的沉浮境是怎樣的。”
“酒池肉林,美女如云。”
“???”
“逗你玩的。”
他“噗嗤”一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我瞪圓了眼睛,卻聽他說:“靈力足夠高強的人是不會輕易被沉浮境影響心情的,你之所以能看到那么多東西,是因為修為還在小玄位之下?!?br/>
“……”
曲寄微說的對,我太弱了。
和我們妖界的說法不同,凡人的修行分為地、玄、星、天、極五個境界,俗稱“出塵”“上玄”“摘星”“通天”“造極”,每個境界又有三等,越是往上越難突破,大部分密宗弟子都已出塵,與我同期的夏紫靈則達到了上玄中的大玄。憑我現(xiàn)在的進展,想要修得大道無異于癡人說夢。我自覺地咬緊牙關,等著接下來的批判。
可他若無其事地領我進了他的屋子,一邊往香爐里投香料一邊和我搭話:“我記得最早見到你時,你渾身都是血,受了很大的驚嚇,不肯看大夫,問你什么也只知道搖頭總裁任性鬧分手。但一說到來密宗修仙你就點頭了,所以我一直很疑惑,為什么呢?既然是我把你帶到了這里,我就不會丟下你不管,可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么對修仙如此執(zhí)著?!?br/>
香煙通過瑞獸的嘴裊裊升起,隔著幾重繚亂的白氣,我有些迷離地答道:“因為不想再被魔族傷害。誰傷害過我,誰就要付出代價?!?br/>
如若平時,我一定會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信服,但此刻不知怎么了,我竟然頭昏腦熱。興許是潛意識里不愿意對面前這個人說謊,我選擇了一個不太好的答案。
曲寄微捏碎了剩下的香,示意我坐。
“那么,梨花,你還記不記得遇到魔族之前,你是誰?叫什么名字?”
“我不記得了。你說過的,我身上有花的味道,滄溟水邊種滿了梨花,所以我就叫梨花。姓名于我不過一個符號,從前叫什么有什么要緊?!?br/>
矮榻上墊了柔軟的動物毛皮,坐上去極為舒適,他可真會享受生活。
這樣安逸的環(huán)境下,我忽然有了倦意。
“不對,你沒有說實話。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誰,叫什么名字,我才能保護你?!彼穆曇舸┰搅艘磺姓系K,直達我的腦海。
我縱然笨,也知道情況不妙了。
這是攝魂*,曲寄微在試探我。我晃了晃腦袋,想要清醒一點,可頭越發(fā)昏得厲害,情不自禁地按照他的命令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眸光不再清澈,而是透著嫵媚的濃紫,幽幽地和我對視。
我不清楚那濃麗的紫光意味著什么,不光無法逃避,連舌頭都不是自己的了。我聽見我用機械的語調(diào)在說:“我叫梨花姬,是滄瀾山上的千年桃妖?!?br/>
他沒有一絲詫異,反而意料之中地點頭道:“原來如此。桃花香氣清淡而不失旖旎,與你很配?!彼袷窍氲搅耸裁矗竦匦α诵?,又問:“但我感覺不到你的妖氣,這是為什么?”
“因為我有畫骨玉。”
“那你千年的道行是被魔族奪去的嗎?”
“我不知道?!?br/>
曲寄微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紫光熠熠的眼睛,低頭去看香爐?!捌婀?,‘忘卻香’的分量明明夠了,怎么會不管用……”他試著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奪去你道行,把你傷成那樣的魔族——是誰?”
大量的香氣吸入肺部,我的嘴角詭異地上彎。
有個名字即將破口而出,卻讓眼角的淚水搶了先。
這香煙未免也太熏人了吧。我閉上眼咳嗽不止。
“對不起?!奔氒浀氖峙敛吝^面頰,他有些無措地道著歉,“我一時好奇,問的有點多。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再逼你。”
其實我已經(jīng)想不起來他問過我什么了。
我呆呆地捂住那塊手帕,無神地望著他。
曲寄微蹲在我面前,半跪著安撫我,他耐心地等到我把手自然地垂下,才柔聲道:“我這次回來,就是替你完成心愿的。想在短時間內(nèi)增加修為,除了刻苦修煉,也不是沒有捷徑。對于妖來說,最滋養(yǎng)的莫過于修道之人的鮮血吧……”
我不安蜷起了腿,他到底在說什么?吸人精血這種事,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會去做的,我是妖沒錯,可我不會無端害人末世前途!
“沒關系的,梨花,今天的事情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是我自愿的,沒有人會責怪你?!彼麖纳砩先〕鲆话蚜鹆ж笆?,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就當是,我擅自對你使用攝魂*的賠償。”
鮮紅的液體涌出血管,流經(jīng)皓白的手腕,他把手抬至我的唇邊,我聞到了不屬于妖靈血液的芬芳。這就是——人類的血嗎?
興許是離開本命樹太久的緣故,我的軀體早已干涸焦灼。
我蠢蠢欲動,就像大漠里跋涉的旅人看見了一泓清泉,迫不及待地想要撲上去喝個痛快。但心底有個極小的聲音在說:不可以,他是我的小師叔,也是救命恩人。他可以對我用攝魂*,我卻不能吸食他的血液。
曲寄微知道我在猶豫什么,微笑道:“不要被我的臉騙了,我二十一歲便能通天,容貌停止衰老,在密宗修行了三百個年頭,這一點點血,對我來說無關痛癢?!?br/>
我不但渴,而且餓,胃里一陣空虛,他這么一說我更控制不住了。
想要飽餐一頓的*越過了理智,直接對身體傳達了指令。
我顧不得禮義廉恥,露出尖牙咬住了他流血的傷口。
要知道,我的意志力出奇地薄弱,很多年前我就是因為對鮮血的渴望而栽在了那個人的懷里,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這一次,絕美的佳肴自己送到了我嘴邊,我終于如愿以償。
第一滴血在舌尖綻放,甜膩的、清涼的、濃郁的、香醇的……幾百種味道在同一時間嘗到,我欣喜地吮吸了一大口,吞咽的時候,舌頭還在他的腕上舔食新鮮的血液,連不小心沿著齒縫流出來的那一點都不肯放過,差點嗆到自己。
敗給了欲念的我如癡如醉,飄然欲仙。
兩顆尖牙刺穿了他的皮肉,我忽然覺得原來我從來都沒有吃飽過。
“乖,不可以用咬的?!?br/>
我的下巴讓人抵住了,無法動彈。
一縷鮮血溢出嘴角,一直流到了我的腮邊,我不滿地咬住阻止我行動的手指,惡狠狠地瞪著曲寄微已無血色的臉。他沒有生氣,而是瞇起桃花眼淡淡地笑,可就在那一剎那,我想起了什么,嚇得趕緊松開口,伏在軟榻上瑟瑟發(fā)抖。
“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沒來由得一陣困頓。
“困了就睡吧?!?br/>
迷糊中,有人拿薄被蓋住了我的身體,動作和他的聲音一樣很輕緩,“等你睡醒了,有關忘卻香的記憶就會全部散去。”
……
“梨花!你怎么樣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睡夢中詭異的香氣逐漸淡去,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張貼滿了青瓜片的臉,驚出了一身冷汗。
“絡、絡絡?你臉上是怎么回事?”我失聲叫道。
“你說這個?養(yǎng)顏美容啊,這是我們白家人的秘方,你要不要來幾片?”絡絡指著自己的臉,為了不讓臉上的東西掉下來,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先不說這個,剛才小師叔把你送了回來,說你靈力使用不當,不小心昏倒在他那里了,你不要緊吧?”
白絡絡是我同屋的師姐,十五六歲的年紀,出落得亭亭玉立星辰之王[重生]。她習慣每天早起,把一頭柔亮的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再用精致的緞帶束成小辮,綴以新鮮的碎花。她把密宗弟子的衣服稍作修改,袖口腰帶分別鑲上了花邊和銀飾,華麗得令人側目。更華麗的是她的臉,絡絡對著鏡子描眉畫唇的模樣,女人看了都會心動。
平心而論,我覺得她已經(jīng)夠美了,可她仍然還在鉆研怎樣才能變得更美。
“你不懂。美貌是我們白家人最驕傲的資本。有句話叫‘朝為紅顏,暮為枯骨’,但哪怕化成一堆枯骨,我也要當一堆傾國傾城的枯骨?!彼_@么說。
追溯身世,她出自修仙世家幻宗白氏,也有丹穴山鳳族的血統(tǒng)。白絡絡和夏紫靈一樣,在天賦上有著天然優(yōu)勢,因而也是入室弟子的熱門人選。只是她本人沒有這個意愿,用她的話來說,“論修仙的緣法,我們幻宗白氏也是不輸于密宗的,在哪修行不是修行?要不是我爹逼我出嫁,我哪會離家出走??!”
對于這位離家出走的大小姐,掌門也無可奈何。
她卻只關心自己的容貌。
“問你話呢,小花花,你怎么會暈倒在小師叔那里?不許糊弄我,不然就讓所有的女弟子都知道他把你抱回來了?!苯j絡見我對著她的臉神游天外,使勁搖著我的胳膊,眼底閃過不懷好意的光芒。
她一語提醒了我。
我也在奇怪,我為什么會在沉浮境昏倒?
我只記得我跟著曲寄微進了屋,那屋子里有一種特別的味道,讓人莫名地安心,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我當真是因為靈力使用不當才暈倒的嗎?我閉上眼睛感受靈力的位置,先前在全身流竄的氣意外地規(guī)矩了許多,隨著意念集中,一股暖流緩緩地涌上胸口,這種感覺比起我全盛時期還是差了些,但已經(jīng)可以順暢地使用靈力了。
“絡絡,這是小玄位才有的感覺!”
我驚喜地望著她,手指一勾,桌上的水杯搖搖晃晃地飛到了掌心。
絡絡一把拽過我的手,不一會兒,面上的青瓜片嘩嘩地落了干凈。她檀口微張,不可思議道:“好啊你們,背著大家私相授受!曲寄微不是不愿意教人的嗎?玄門丹書,紫薇秘術,幻宗音殺……他精通的門派絕學可多了,我覬覦童顏術好久,他就是不搭理我。你是不是給他下藥了?”
“冷靜!你還沒有要到用童顏術的時候?!蔽覈樀妹Ρё簳r忘記了優(yōu)雅為何物的白大小姐,有些心虛地問,“他之前呆在天機崖的時候,沒有給大家上過課么?”
她沉思了片刻,道:“有。他自己惹了山鬼族的公主,人家上門求駙馬,他召集密宗弟子,當眾上了一堂一心向道此志不渝的課,傷透了小公主的心,忒感人了?!?br/>
“……”
絡絡堅持認為,小師叔是因為公主不美才誓不成親,和一心向道沒什么關系,現(xiàn)在遇到美的了,就不要節(jié)操了,倒貼也要傾囊相授,畢竟有手把手執(zhí)教的機會。
說著,還用不懷好意的目光在我臉上大肆掃射。
她攬著我的肩頭,輕薄地對著我吹了口氣。
“我不會把你們的事說出去的,你要給我好好地考。這樣我們就能一直睡在一起了,比起別人,我還是更喜歡你啊,小梨花……”
我身子一抽。
皺起眉頭,正色道:“不許叫我小梨花?!必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