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媽媽知道小古氏錐心之刺乃是無嗣，所以她處事總底氣不足，只能下些水磨工夫，卻硬不起脊梁狠不下心腸，便勸道：“太太萬不能這樣想，您還年輕，以后未必不能生下兒子，況且您縱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七姑娘想想，她才九歲，若您去了庵堂，那姑娘以后可怎么活？”

    聽到提及女兒，小古氏眼中黯然消散些許，卻仍舊難掩消沉。『雅*文*言*情*首*發(fā)』

    賴媽媽心思百轉(zhuǎn)，揮手讓點(diǎn)翠下去，又語重心長道：“太太瞧瞧五姑娘現(xiàn)在那不服管束的野丫頭樣子，難不成想讓咱們七姑娘以后也那樣嗎？那日后還怎么說人家？豈不耽誤一生？”

    小古氏一怔，心頭壓抑的郁氣驟消，全然被對女兒未來的憂心所取代，不自覺捏緊手中帕子，苦澀道：“我只有明兒一個孩兒，不為她還能為誰？”

    賴媽媽見她念頭已經(jīng)轉(zhuǎn)了過來，微微松了口氣，又道：“太太若想七姑娘一生安好，便不能就這么認(rèn)命了。再者，太太也要往容易處想想，您素來賢良，并無過錯，和老爺也是多年琴瑟和諧，以后縱有了新人生下兒子又如何？只要您牢牢站住正室之位，那庶子抱回來當(dāng)成自己兒子養(yǎng)，養(yǎng)大了也只和太太、姑娘親，日后姑娘出閣，家里有兄弟撐腰，也是一樁益事。”

    小古氏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她忍辱負(fù)重了這些年，哪里能忍受再被人肆意踐踏，她心底暗暗生出一股恨意，咬牙道：“我能做的都做了，老爺若是還念著舊日的情分倒也罷了，要當(dāng)真開口說出這事，便……休想要我再真心待他?！?br/>
    小古氏驚怒不已的當(dāng)口，恰好俞憲薇帶了綠萼照水過來，才剛進(jìn)院子，就見站在院中的滴翠已經(jīng)慌忙走了過來，賠著笑道：“太太才說身上不大安穩(wěn)，正歇著呢，連七姑娘都去了大姑娘那里，不如六姑娘也去溫仁堂姐妹一處說話可好？”

    話音未落，便聽到門窗緊閉的東次間傳來小古氏悲憤難忍的聲音，雖聲調(diào)不高，被門窗阻隔有些模糊，但也能聽出內(nèi)容是在抱怨十年夫妻卻無信賴，想來是在指責(zé)俞宏屹。

    滴翠聽得臉色一變，滿臉尷尬。俞憲薇垂下眼，道：“既然母親要休息，那我這就走吧，姐姐也不必告訴母親我來過，免得惹她煩心?！?br/>
    在去溫仁堂的路上，綠萼見俞憲薇興致寥寥，猜想是因為方才那話有了什么芥蒂，便出聲道：“姑娘可別多心了，.”

    俞憲薇眉頭微皺，淡淡道：“人人都知道太太是我母親，俗話都說母女貼心，又怎會多心？又哪里還需要別人來多話？”

    綠萼一噎，低頭道：“是。”

    待到了俞元薇處，俞明薇卻已經(jīng)離開，說是去陪老太太說話解悶去了，俞憲薇遂留下和俞元薇玩笑，略說了幾句，見時辰不早了，便狀似隨意地打發(fā)綠萼回去將屋子收拾好，各色東西準(zhǔn)備齊全。

    綠萼每次都是跟在姑娘身邊寸步不離的，所以不肯先回去，俞憲薇便不耐煩道：“你竟這樣不放心，難不成大姐姐這里是什么龍?zhí)痘⒀?？我不過就稍坐一坐，難道就有誰要把我吃了？”

    這話似乎另有深意，俞元薇聽了，略有所思地看了綠萼一眼，綠萼今天當(dāng)著眾人和照水的面兩度被駁斥，深覺丟臉，又覺得姑娘今日似乎對自己很有幾分不滿，此刻被俞元薇盯著看，她眼皮子跳了一跳，忙不迭應(yīng)了退下。

    俞憲薇也只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俞元薇笑著留了兩句，又吩咐自己院里的婆子送她回去。

    俞憲薇懨懨地?fù)u頭道：“不必勞煩了，我這會兒想去園子里走走，散一散?！庇嵩币娝袂椋悴碌郊壹矣斜倦y念的經(jīng)，三房叔嬸對待兩個雙生女兒厚此薄彼，六妹妹心中郁郁也是有的，因園子里住著俞老太爺，各處上夜守門都很嚴(yán)謹(jǐn)，俞元薇想了想便同意了。

    俞憲薇帶著照水進(jìn)了園子們，先還慢悠悠走走停停，忽而轉(zhuǎn)了兩下進(jìn)了園子深處，兩人立刻加快了腳步往東北角的祠堂而去。

    俞憲薇兩手提著裙擺，低聲問照水：“東西準(zhǔn)備好了？”

    照水忙道：“果然就在里頭矮樹林子里發(fā)現(xiàn)了五姑娘的梯子，我悄悄放在了后圍墻邊了?！?br/>
    俞如薇拿來捉弄人的那些死蛇鳥蛋之類，大多是她自己在園子里尋出來的，俞憲薇記得上輩子曾被人發(fā)現(xiàn)她藏了一架輕巧小梯在園內(nèi)，便讓照水尋了空子，趁著今日人人都在忙碌，俞如薇又躲在屋里不出來，照水便將那梯子藏到祠堂后圍墻邊，等著今晚一用。

    待兩人匆匆趕到圍墻邊，果然借著月光，看到墻根邊的草叢里好好藏著一架梯子。俞憲薇一喜，才要將梯子扶起來，照水有些疑惑，嘀咕道：“不大對勁，我怎么記得梯子頭本該是放在那邊的？”

    俞憲薇也遲疑了一下，但她左右看了看，四周并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偷看族譜這件事她不愿太多人知曉，所以只讓照水一個幫忙，人少精力有限的確容易出紕漏，但時間不等人，若此時再拖延，只怕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機(jī)會弄明白答案了?？v然真被發(fā)現(xiàn)，一個九歲的小兒爬墻，別人只會當(dāng)她淘氣，也不會施多重的罰。

    于是，俞憲薇一咬牙，當(dāng)機(jī)立斷道：“不管了，架起梯子，我這就進(jìn)去。等會兒你收好梯子在旁邊躲起來?！闭f著，她解了外衫和裙子，只著一身深紫色中衣褲沿著梯子爬上了圍墻。

    因為年紀(jì)小，身子輕盈靈便，俞憲薇很快爬上墻頭，墻內(nèi)恰好是一株枝葉粗大的桂花樹，她用腰帶系在樹干上，小心吊滑下去。

    落地后警惕地聽了一會兒，并無異樣，俞憲薇便沿著墻根小心閃進(jìn)了祠堂內(nèi)。

    堂中空無一人，供桌上點(diǎn)著粗大的蠟燭，三支敬祖的香已經(jīng)燃掉大半，煙霧繚繞中祖先的靈位密密麻麻排了四五層，抬頭看去幾乎填滿了一面墻，隨著燭火跳動，黑漆漆的靈位和拖長的閃爍影子仿佛活動了一般，頗有幾分滲人。饒是俞憲薇這死過一次的人見了，也不免心頭狂跳了幾下。

    她定定神，看向供桌上攤開擺放的族譜，按捺住激烈心跳，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桌前，伸手就要拿那族譜。

    手指剛觸及到那泛黃的紙頁，耳中便聽得身后遠(yuǎn)處有人喝了一聲：“誰在里頭？！”

    俞憲薇大驚，回頭一看，門窗都掩著，但身前這支搖動的燭光將自己影子拖長映在門上，一舉一動都清晰可見，所以才被人發(fā)現(xiàn)，耳聽得外面一片腳步聲，有許多人往祠堂內(nèi)而來，俞憲薇心神慌亂，狠狠一咬牙，一口吹滅蠟燭，閃身躲在了供臺簾幕后。

    幾乎是她才縮進(jìn)去，大門就猛地被人推開，一群人涌了進(jìn)來。

    看守祠堂的老張頭四下看了看，道：“怎么才進(jìn)來就不見了？”

    俞老爺子一著急，喉頭發(fā)癢，咳了好幾聲，忙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沉聲道：“快把蠟燭點(diǎn)上?！?br/>
    老張頭一行吩咐小廝拿火折子，一行罵道：“再怎么也不該滅了燭火，這可是大不敬，要讓我抓出來是誰，一定重重責(zé)打?！膘籼帽蝗嘶爝M(jìn)來要使壞，分明是他看守不利，趁此機(jī)會多表表忠心，讓老太爺不要太怪罪他才好。

    祠堂雖然大，但主要是供臺和靈位，器物東西有限，藏身之地也有限，且只有大門一個出入口，方才那影子的主人肯定藏在里頭。若是能將這使壞之人抓出來，只怕自己還能少擔(dān)些罪，于是他忙命道：“快給我搜出來！”

    俞憲薇在簾后，心頭跳動厲害，正思量著不如就這樣出去認(rèn)錯，總比被人抓出去好些，一面往供桌方向看了一眼，滿心不甘，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就看到了。

    幾個小廝四散開到處搜查，其中一個往供桌而來，腳步近在耳邊停住，想來檢查了供桌就要往簾幕處來，正要去掀供桌布，忽然桌布一翻，從桌子底下鉆出一個人來。眾人都嚇了一跳。

    俞老爺子眼一瞇：“五丫頭，怎么是你？！”

    俞如薇并無半點(diǎn)被逮住的愧疚，對俞老爺子福了一禮，昂首脆生生道：“今天是修譜大事，孫女白天因病未至，深感不安，怕祖宗責(zé)罰，所以晚上特地來請罪?！?br/>
    俞老爺子知道她定是在撒謊，也不接她話茬，臉一沉道：“再怎么也不該把蠟燭吹了，這是對祖宗大不敬?！?br/>
    俞如薇垂下眼，眼角掃了眼身后的簾幕，低頭道：“孫女剛剛被嚇著了，一時情急，不是故意的。”

    俞老爺子到底對孫女硬不起心腸，嘆了口氣，對老張頭揮了揮手：“下去吧，今晚的事，對外不可說一個字?！?br/>
    老張頭順利脫罪，正暗自慶幸，忙不迭應(yīng)了，帶了幾個小廝退出去，還很貼心地把門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