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遠也不可能認錯那個人。

    不……

    前塵，在這一刻又一次席卷而來。

    “這么蠢？”

    “半個月不要用這只腳走路?！?br/>
    ……

    “互相欽慕的兩人在一起互訴衷腸……大概是這樣吧?！?br/>
    “你叫什么名字？”

    ……

    “國相爺。小公子是年少不懂事，我本無意怪他，只不知這張紙書如何落到相爺手上？”

    “我身后皆為翰林學(xué)子，請國相爺指出此人。”

    “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在這里給國相爺和貴公子賠不是。待小公子傷好后，我再親自賠罪。至于這封信……還請國相爺先給我，我要查出究竟是何人將它帶給相爺?shù)?。?br/>
    ……

    ……

    ……

    “！”趙永晝渾身一顫，睜開眼來。

    眼前是青色的蚊帳，鼻尖有淡淡的檀香。

    室內(nèi)安靜，陽光緩緩在身上移動，如夢似幻。

    他此刻已不在大堂之上。那么這是哪里？

    趙永晝坐起身來，聽到外間有人在爭吵。

    “……護國公既然安然無恙，又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這于我朝禮法不同，他至多判個傷人之罪?！?br/>
    “老子花了錢，真金白銀買他初夜，他給老子來上一刀。你這會兒跟我說讓我放過他？元帥大人，哼哼，你真是自說自話??！流放充軍豈非太便宜他了？老子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個說話叫囂著的人，趙永晝聽出來了。他厭惡的皺起眉，只覺腹內(nèi)一陣一陣的惡心翻滾而來。

    此人全名陳遠洲，是錦州刺史的小兒子。姐姐嫁與前朝戰(zhàn)將梁公為妻，后來梁公為國戰(zhàn)死，被追封為護國公，其妻梁陳氏被加封為一品誥命夫人。梁公有一幼子，是二房夫人袁氏所出。圣上有心將護國公的爵位加給這個孩子，誰知梁陳氏說這個孩子并非梁公親出，說自己的弟弟更有資格繼承爵位。容和帝不愿在這件事上折騰，大手一揮，反正這個爵位是給你們家的，誰去繼承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二房袁氏沒什么背景，國公府自然由梁陳氏一手把持，最后也是陳遠洲變成了護國公。這件事當(dāng)時在京城鬧過一陣子，傳得沸沸揚揚。都知道是梁陳氏為了鞏固自己的權(quán)利，讓自己的弟弟上位。至于那無權(quán)無勢的二房幼子，又有誰真正去在乎呢？

    陳遠洲本人毫無建樹，只會溜須拍馬，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國公府是怎么一座虛府，京城里的王侯都知道。但若拆穿了他，梁公的身后事又未免太難看。畢竟梁陳氏才是正妻，她才是梁國公名副其實的未亡人。陳遠洲頂著護國公的名號，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們就得見他禮讓三分。

    國相爺自然也對此人以禮相待，但私下里絕不讓兒女與陳遠洲有絲毫牽扯。

    當(dāng)時巨瀾國與大榮和平了九年，又到了蔓延滋事的時節(jié)，巨瀾使臣在這個時候來訪大榮勢必暗藏心機。容和帝為了彰顯大國風(fēng)度，不僅答應(yīng)巨瀾使臣來訪，還賜國宴接待。

    須知梁國公就是死在巨瀾人的暗算之下，宴席上陳遠洲卻對巨瀾使臣卑躬屈膝奴顏諂媚，席間大臣早就看不慣他，但陳遠洲還在端著酒到處敬酒，引得眾人橫眉冷對。

    陳遠洲不怕冷臉，嘿嘿一笑又瞅見坐在角落里的國相爺，整了整衣袖走了過來，要與國相爺喝酒。

    國相爺眉角抽搐，但巨瀾使臣和容和帝已經(jīng)看了過來，為了讓大榮面子上好看，國相爺?shù)氖挚酥浦澏渡煜蛄司票?br/>
    年幼的趙永晝當(dāng)時坐在旁邊，眼見著老父親忍的咬牙切齒，頓時就站起來一腳將陳遠洲踹趴在地上。大罵道：

    “你算個什么東西？不過是個攀著裙帶關(guān)系爬上爵位的賤民，也敢與我父親一同吃酒！圣上真是糊涂！讓你這種人繼承爵位，真是辱沒了梁國公的英明！他老人家若是地下有知，下世再無臉面做人！”

    那時趙永晝才十四歲，已經(jīng)在御林營呆了兩年，傲氣十足，一發(fā)起怒來眼神凌厲。國相爺在人面上呵斥了他幾句，但眼里是欣慰和贊同。

    “老九退下，圣上面前放肆不得。”國相爺伸手將幼兒擋回身后，對著容和帝拱手請罪，“圣上恕罪，小兒無狀，還請圣上莫要與他一般見識?！?br/>
    容和帝一笑，“相爺請坐。小公子年少鋒芒，童言無忌，朕不怪他?！?br/>
    太監(jiān)將陳遠洲扶起來，陳遠洲不敢在容和帝面前造次，回去自在梁陳氏跟前訴苦。說姐夫死得早，現(xiàn)在由著別人欺負，攛掇著梁陳氏去找圣上給他出氣。梁陳氏卻也不是蠢笨的人，將宴席上的事一一問清楚之后，反而責(zé)罵陳遠洲一頓，囑咐他日后做人切莫招搖。

    從那以后，趙小公子與陳國公的梁子卻也結(jié)下。陳遠洲處處找趙永晝的麻煩，但趙永晝那時凌云壯志意氣風(fēng)發(fā)，幾乎是見著陳遠洲就打罵呵斥。后來趙無夜去國公府拜訪了梁陳氏一回，自那以后，陳遠洲再不敢招惹趙家人，但凡遇著也是繞遠些。

    在趙永晝眼里，陳遠洲這樣的人簡直惡心的像臭水溝，他連看都不屑于看一眼。

    那天晚上，他本來是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不管來人是誰自己都認了。可是門一關(guān)，來人將面紗一取，卻是陳遠洲。

    他心里納悶，以前也沒聽傳過陳遠洲有這樣的嗜好啊。但是納悶歸納悶，他一想到自己的初夜竟然是要跟這樣的人度過，頓時就惡心得不得了。

    咬著牙站起來，卻渾身無力。

    陳遠洲先坐在桌前喝著酒，他看著無力趴在床榻上卻眼神明亮的少年，笑著說：“知道么？你跟我記憶中的一個人很像……只可惜，他不禁斗，爺稍微用點手段他就死了。”

    趙永晝冷冷的看著他，眼里滿是厭惡。

    陳遠洲灌了一壺酒，慢慢走到床前，握著趙永晝的下巴細細的觀察起來。砸吧著嘴，說：“瞧著小臉，嘖嘖，真漂亮?！?br/>
    將少年柔弱的身子翻過來，陳遠洲伏在他身上急切的嗅聞，嘴里喃喃說，“真香，真像。對，就是這種眼神。真迷人?！?br/>
    “滾?！壁w永晝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沒想到陳遠洲卻興奮了起來，他一邊手掰開趙永晝的雙腿，一個勁兒的揉搓那幼圓的臀部。興奮的不知所謂，一個勁兒的□□發(fā)-情，渾身都抽搐著似乎馬上要釋放而去。

    “再罵些！多罵些！啊，小寶貝兒，爺好想你！啊……呃——！”

    趙永晝狠狠的將匕首更用力的推進陳遠洲的脖子。

    陳遠洲睜大了眼睛，頸側(cè)動脈大出血。

    雖然這樣，他畢竟是個四十多歲的成年人。一掌打在趙永晝肩膀上，趙永晝吐出一口血，手上的力氣松開了。

    陳遠洲抽出匕首扔在一邊，不可置信的看著身下咬破嘴唇的少年。

    “你……唔！”血汩汩流出，陳遠洲捂著脖子翻身掉下床。

    趙永晝爬起來就跑，但是剛跑了沒兩步就栽倒在地上。他身體渾身松軟，毫無力氣。但是心下慌亂，撿起地上的匕首，對著自己的腿上來了一下。

    感受著那疼痛，麻木的四肢也慢慢有了知覺。

    他爬起身來，看了地上捂著脖子掙扎的陳遠洲一眼，回過頭跑出了房間。

    亂了。

    全亂了。

    趙永晝心里說著，腳下卻拼命的跑。

    天可憐見，今夜里河館皆大歡喜，連守夜的看門的都被打發(fā)了酒沉沉睡去，院子里沒有一個人。

    趙永晝昏昏沉沉的跑到河廊上，正不知所措時，忽見一個身影從水面飛馳而來，落在他身前。

    “師弟！”來人一聲喊，將趙永晝扶在懷里。“這是怎么了？”

    原來念一不放心師弟，一整夜都在河廊對面打坐，心想今夜師弟遭難，自己無力挽救，也只能在這里陪著他。誰知過了子時天，忽然見趙永晝偏偏倒到的從河館里跑了出來。

    “念一。”趙永晝渾身無力的靠在念一身上，哆嗦著：“我……殺人了?！?br/>
    “什么？”念一抬頭看著趙永晝身后那一路的血跡，驚的睜大了眼睛。

    天上一輪明月潔白無瑕，更襯的地上那血跡觸目驚心。

    懷里的身軀還在顫抖著，看樣子也是嚇得不輕。念一沉了沉眼眸，彎腰抱起懷里的人。

    “不怕，師兄這就帶你離開這里?！?br/>
    勁風(fēng)在耳邊呼嘯，趙永晝閉著眼，緊緊地抓著念一胸前的衣服。陳遠洲捂著脖子倒在血泊里的畫面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的閃現(xiàn)著，沒過多久就昏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是黎明。

    太陽將出未出，天邊一片灰茫，恰如他剛從白村逃出、被念一撿回寺廟的那天早上，他也是在這樣的時候從昏沉中醒過來。

    只不過這次沒有佛像也沒有床，是在荒郊野外。

    遠處有飛鳥啼叫，山人的號子聲響徹山谷。

    鼻子里呼吸的空氣很冷，但是身子卻異樣的暖和。他微微側(cè)過頭，念一沉靜的閉著眼，抱著他睡在草叢里。旁邊有一堆火，已經(jīng)熄滅了。之所以這么暖和……趙永晝感受著念一身上傳過來的股股熱源，心里很感動。

    “師弟，你醒了？”念一睜開眼，扶著趙永晝坐起身來。急切的查看著，“身子感覺如何？”

    腿上的傷口已經(jīng)被粗略的包扎了起來，只是肩上的那一掌只怕傷了內(nèi)府，但多虧了念一輸入許多內(nèi)力護著，所幸無大礙。

    “師兄，這里是什么地方？”

    趙永晝看著滿目寬闊的山林，他們此處在一個山洞前，四周都是茂密的銀杉樹。

    “別擔(dān)心，我們已經(jīng)不在三清縣……甚至不在大榮的境內(nèi)了。沒有人可以找到你?！蹦钜徽f著，然后頓了頓，有些囁嚅的問：“念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趙永晝半晌不說話，念一又說，“你不愿說就罷了，師兄不會逼你的?！?br/>
    “師兄，我得回去?！壁w永晝低著頭說。

    “什么？”念一驚跳起來，“回去？回去做什么呢？好不容易才從火坑里出來啊……”

    “我昨晚是慌亂了。此時想來，我這一走，河館上下必定遭難。我雖了無牽怪，但總不能……連累他人替我頂罪。師兄你吃齋念佛這許多日子，你說我這樣一走了之對么？”

    念一原地沉默良久，最后說：“師弟重情重義，我當(dāng)然支持你。我跟你一同回去就是了?！?br/>
    趙永晝幾乎肯定陳遠洲是死了的，他當(dāng)時氣急攻心，根本沒考慮輕重，直接往最薄弱的地方扎下去。他想自己這回一定是大限將至，死罪難逃。但即使是重活一世，他也不愿意茍且偷生，甚至因此而拖累他人。尤其是看到牢房里的河館一眾人時，更加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面對劉鴇兒和眉云的責(zé)罵，趙永晝都一一承受了下來。最后說：“各位放心，白某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我殺人償命一個人就夠了。大榮律法嚴明公正，不會牽罪無辜的。”

    “你償命你償命！老娘的清譽這回全給你毀了！老娘以后的生意還做不做了？你這么多年用了老娘多少錢一下子你說去死就一筆勾銷了？白五，你個殺千刀的！你害人不淺！”劉鴇兒趴在牢門上大罵，若不是門關(guān)著，只怕她真會跳出來撕了趙永晝。她活了四十多年，也算經(jīng)歷了一些事，自問小心翼翼，生怕落水。但是現(xiàn)在，卻落得這牢獄之災(zāi)。

    “我早該知道了的。”劉鴇兒忽然這么說。她看著趙永晝，那眼神充滿惡毒，一時讓趙永晝從尾椎股生起一股寒意，讓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劉鴇兒說：“當(dāng)初我見到你時就該知道了的，白五，你是禍害，是從地獄里逃出的惡鬼，是來吃人的?！?br/>
    “！”趙永晝忽然捂著嘴猛烈的咳嗽起來，他咳得用力，幾乎肺腑都要嘔出來。

    “白兒?！弊忧搴傲艘宦?。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出半句責(zé)怪白五的話，這會兒見他這般難受，心里也心疼起來。

    念一連忙扶住趙永晝在角落里坐下，“師弟，師弟。”

    “哈哈哈哈?！眲Ⅷd兒干笑幾聲，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讓人感覺毛骨悚然，“大和尚，我勸你離他遠些。他是厲鬼投胎，這輩子是來找人索命的。小心他……索了你的命?！?br/>
    “咳咳咳！咳咳咳！……”趙永晝眼睛睜地大大的，劉鴇兒的笑聲和詛咒如雷貫耳，竟讓他感到害怕。最后一哽，兩眼一閉，昏倒過去。

    那邊的子清和君左立刻就慌了，驚呼起來。

    “師弟！師弟！”念一搖晃著懷里的人，最后抬起頭，神情冰冷，仿佛換了一個人。

    “賊婦，你可信我先索了你的命？”

    一股殺氣逼人而來。

    劉鴇兒活了這許多年，有種驚人的直覺。直覺告訴她，白五是個煞星。直覺更告訴她，這和尚，真的要動手殺人了。

    出家人一旦魔鬼化，是比強盜更可怕的存在。劉鴇兒深知這點。

    她看著念一那驟然變得可怕的眼睛，趔趄著后退了幾步摔在地上。忽然大叫起來：“來人??！來人啊！要殺人了！”

    “劉鴇兒你亂喊些什么！”羑安皺眉呵斥道，他實在看不懂劉鴇兒此刻這番像見了鬼一般的樣子了。

    子清也說，“媽媽你別怕。念一師父怎么會殺你呢？”

    他看過來，也驚覺那和尚神情的可怕。

    “念一師父，你看看白兒他怎么樣了？”子清試探著問道。

    念一將殺氣收斂，眉目輕垂。片刻之后，又恢復(fù)了寂靜的模樣。“他沒事。”

    劉鴇兒卻無論如何不肯呆在念一的隔壁，最后被換到另一個牢房去了。

    子清細細的看著念一，心想這和尚只怕之前是個狠角色，但此刻白五像是他的弱點。只要白五在，和尚也就還是個和尚。

    趙永晝其實后來醒了，他一直都有知覺，但就是睜不開眼。他甚至能感知到隔壁牢房里眉云走來走去，秋盡一會兒哭一會兒抱怨，最后羑安大罵了他們一頓。隔壁又才安靜了。

    他很想開口說話，可是嘴像是被海水粘合著。身體飄在水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他一直掙扎著。

    直到上堂，直到念一再次發(fā)狂。

    房間里，封不染還在跟陳遠洲僵持不下。

    “那陳大人，你究竟要怎樣？”容佑開口問道。

    “殺人償命，我要他死！”陳遠洲狠聲道。

    封不染說，“你不是沒死么？”

    “那是我命大！”

    “咳咳咳咳……”身后的聲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封不染回頭一看，一眼就撞進那孩子空濛的大眼睛里。

    他永遠也不可能認錯那個人。

    不……

    前塵，在這一刻又一次席卷而來。

    “這么蠢？”

    “半個月不要用這只腳走路?！?br/>
    ……

    “互相欽慕的兩人在一起互訴衷腸……大概是這樣吧?！?br/>
    “你叫什么名字？”

    ……

    “國相爺。小公子是年少不懂事，我本無意怪他，只不知這張紙書如何落到相爺手上？”

    “我身后皆為翰林學(xué)子，請國相爺指出此人?！?br/>
    “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在這里給國相爺和貴公子賠不是。待小公子傷好后，我再親自賠罪。至于這封信……還請國相爺先給我，我要查出究竟是何人將它帶給相爺?shù)摹！?br/>
    ……

    ……

    ……

    “！”趙永晝渾身一顫，睜開眼來。

    眼前是青色的蚊帳，鼻尖有淡淡的檀香。

    室內(nèi)安靜，陽光緩緩在身上移動，如夢似幻。

    他此刻已不在大堂之上。那么這是哪里？

    趙永晝坐起身來，聽到外間有人在爭吵。

    “……護國公既然安然無恙，又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這于我朝禮法不同，他至多判個傷人之罪?！?br/>
    “老子花了錢，真金白銀買他初夜，他給老子來上一刀。你這會兒跟我說讓我放過他？元帥大人，哼哼，你真是自說自話啊！流放充軍豈非太便宜他了？老子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個說話叫囂著的人，趙永晝聽出來了。他厭惡的皺起眉，只覺腹內(nèi)一陣一陣的惡心翻滾而來。

    此人全名陳遠洲，是錦州刺史的小兒子。姐姐嫁與前朝戰(zhàn)將梁公為妻，后來梁公為國戰(zhàn)死，被追封為護國公，其妻梁陳氏被加封為一品誥命夫人。梁公有一幼子，是二房夫人袁氏所出。圣上有心將護國公的爵位加給這個孩子，誰知梁陳氏說這個孩子并非梁公親出，說自己的弟弟更有資格繼承爵位。容和帝不愿在這件事上折騰，大手一揮，反正這個爵位是給你們家的，誰去繼承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二房袁氏沒什么背景，國公府自然由梁陳氏一手把持，最后也是陳遠洲變成了護國公。這件事當(dāng)時在京城鬧過一陣子，傳得沸沸揚揚。都知道是梁陳氏為了鞏固自己的權(quán)利，讓自己的弟弟上位。至于那無權(quán)無勢的二房幼子，又有誰真正去在乎呢？

    陳遠洲本人毫無建樹，只會溜須拍馬，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國公府是怎么一座虛府，京城里的王侯都知道。但若拆穿了他，梁公的身后事又未免太難看。畢竟梁陳氏才是正妻，她才是梁國公名副其實的未亡人。陳遠洲頂著護國公的名號，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們就得見他禮讓三分。

    國相爺自然也對此人以禮相待，但私下里絕不讓兒女與陳遠洲有絲毫牽扯。

    當(dāng)時巨瀾國與大榮和平了九年，又到了蔓延滋事的時節(jié)，巨瀾使臣在這個時候來訪大榮勢必暗藏心機。容和帝為了彰顯大國風(fēng)度，不僅答應(yīng)巨瀾使臣來訪，還賜國宴接待。

    須知梁國公就是死在巨瀾人的暗算之下，宴席上陳遠洲卻對巨瀾使臣卑躬屈膝奴顏諂媚，席間大臣早就看不慣他，但陳遠洲還在端著酒到處敬酒，引得眾人橫眉冷對。

    陳遠洲不怕冷臉，嘿嘿一笑又瞅見坐在角落里的國相爺，整了整衣袖走了過來，要與國相爺喝酒。

    國相爺眉角抽搐，但巨瀾使臣和容和帝已經(jīng)看了過來，為了讓大榮面子上好看，國相爺?shù)氖挚酥浦澏渡煜蛄司票?br/>
    年幼的趙永晝當(dāng)時坐在旁邊，眼見著老父親忍的咬牙切齒，頓時就站起來一腳將陳遠洲踹趴在地上。大罵道：

    “你算個什么東西？不過是個攀著裙帶關(guān)系爬上爵位的賤民，也敢與我父親一同吃酒！圣上真是糊涂！讓你這種人繼承爵位，真是辱沒了梁國公的英明！他老人家若是地下有知，下世再無臉面做人！”

    那時趙永晝才十四歲，已經(jīng)在御林營呆了兩年，傲氣十足，一發(fā)起怒來眼神凌厲。國相爺在人面上呵斥了他幾句，但眼里是欣慰和贊同。

    “老九退下，圣上面前放肆不得?！眹酄斏焓謱⒂變簱趸厣砗?，對著容和帝拱手請罪，“圣上恕罪，小兒無狀，還請圣上莫要與他一般見識?！?br/>
    容和帝一笑，“相爺請坐。小公子年少鋒芒，童言無忌，朕不怪他?！?br/>
    太監(jiān)將陳遠洲扶起來，陳遠洲不敢在容和帝面前造次，回去自在梁陳氏跟前訴苦。說姐夫死得早，現(xiàn)在由著別人欺負，攛掇著梁陳氏去找圣上給他出氣。梁陳氏卻也不是蠢笨的人，將宴席上的事一一問清楚之后，反而責(zé)罵陳遠洲一頓，囑咐他日后做人切莫招搖。

    從那以后，趙小公子與陳國公的梁子卻也結(jié)下。陳遠洲處處找趙永晝的麻煩，但趙永晝那時凌云壯志意氣風(fēng)發(fā)，幾乎是見著陳遠洲就打罵呵斥。后來趙無夜去國公府拜訪了梁陳氏一回，自那以后，陳遠洲再不敢招惹趙家人，但凡遇著也是繞遠些。

    在趙永晝眼里，陳遠洲這樣的人簡直惡心的像臭水溝，他連看都不屑于看一眼。

    那天晚上，他本來是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不管來人是誰自己都認了。可是門一關(guān)，來人將面紗一取，卻是陳遠洲。

    他心里納悶，以前也沒聽傳過陳遠洲有這樣的嗜好啊。但是納悶歸納悶，他一想到自己的初夜竟然是要跟這樣的人度過，頓時就惡心得不得了。

    咬著牙站起來，卻渾身無力。

    陳遠洲先坐在桌前喝著酒，他看著無力趴在床榻上卻眼神明亮的少年，笑著說：“知道么？你跟我記憶中的一個人很像……只可惜，他不禁斗，爺稍微用點手段他就死了?！?br/>
    趙永晝冷冷的看著他，眼里滿是厭惡。

    陳遠洲灌了一壺酒，慢慢走到床前，握著趙永晝的下巴細細的觀察起來。砸吧著嘴，說：“瞧著小臉，嘖嘖，真漂亮?！?br/>
    將少年柔弱的身子翻過來，陳遠洲伏在他身上急切的嗅聞，嘴里喃喃說，“真香，真像。對，就是這種眼神。真迷人?！?br/>
    “滾。”趙永晝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沒想到陳遠洲卻興奮了起來，他一邊手掰開趙永晝的雙腿，一個勁兒的揉搓那幼圓的臀部。興奮的不知所謂，一個勁兒的□□發(fā)-情，渾身都抽搐著似乎馬上要釋放而去。

    “再罵些！多罵些！啊，小寶貝兒，爺好想你！啊……呃——！”

    趙永晝狠狠的將匕首更用力的推進陳遠洲的脖子。

    陳遠洲睜大了眼睛，頸側(cè)動脈大出血。

    雖然這樣，他畢竟是個四十多歲的成年人。一掌打在趙永晝肩膀上，趙永晝吐出一口血，手上的力氣松開了。

    陳遠洲抽出匕首扔在一邊，不可置信的看著身下咬破嘴唇的少年。

    “你……唔！”血汩汩流出，陳遠洲捂著脖子翻身掉下床。

    趙永晝爬起來就跑，但是剛跑了沒兩步就栽倒在地上。他身體渾身松軟，毫無力氣。但是心下慌亂，撿起地上的匕首，對著自己的腿上來了一下。

    感受著那疼痛，麻木的四肢也慢慢有了知覺。

    他爬起身來，看了地上捂著脖子掙扎的陳遠洲一眼，回過頭跑出了房間。

    亂了。

    全亂了。

    趙永晝心里說著，腳下卻拼命的跑。

    天可憐見，今夜里河館皆大歡喜，連守夜的看門的都被打發(fā)了酒沉沉睡去，院子里沒有一個人。

    趙永晝昏昏沉沉的跑到河廊上，正不知所措時，忽見一個身影從水面飛馳而來，落在他身前。

    “師弟！”來人一聲喊，將趙永晝扶在懷里。“這是怎么了？”

    原來念一不放心師弟，一整夜都在河廊對面打坐，心想今夜師弟遭難，自己無力挽救，也只能在這里陪著他。誰知過了子時天，忽然見趙永晝偏偏倒到的從河館里跑了出來。

    “念一?！壁w永晝渾身無力的靠在念一身上，哆嗦著：“我……殺人了?！?br/>
    “什么？”念一抬頭看著趙永晝身后那一路的血跡，驚的睜大了眼睛。

    天上一輪明月潔白無瑕，更襯的地上那血跡觸目驚心。

    懷里的身軀還在顫抖著，看樣子也是嚇得不輕。念一沉了沉眼眸，彎腰抱起懷里的人。

    “不怕，師兄這就帶你離開這里?！?br/>
    勁風(fēng)在耳邊呼嘯，趙永晝閉著眼，緊緊地抓著念一胸前的衣服。陳遠洲捂著脖子倒在血泊里的畫面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的閃現(xiàn)著，沒過多久就昏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是黎明。

    太陽將出未出，天邊一片灰茫，恰如他剛從白村逃出、被念一撿回寺廟的那天早上，他也是在這樣的時候從昏沉中醒過來。

    只不過這次沒有佛像也沒有床，是在荒郊野外。

    遠處有飛鳥啼叫，山人的號子聲響徹山谷。

    鼻子里呼吸的空氣很冷，但是身子卻異樣的暖和。他微微側(cè)過頭，念一沉靜的閉著眼，抱著他睡在草叢里。旁邊有一堆火，已經(jīng)熄滅了。之所以這么暖和……趙永晝感受著念一身上傳過來的股股熱源，心里很感動。

    “師弟，你醒了？”念一睜開眼，扶著趙永晝坐起身來。急切的查看著，“身子感覺如何？”

    腿上的傷口已經(jīng)被粗略的包扎了起來，只是肩上的那一掌只怕傷了內(nèi)府，但多虧了念一輸入許多內(nèi)力護著，所幸無大礙。

    “師兄，這里是什么地方？”

    趙永晝看著滿目寬闊的山林，他們此處在一個山洞前，四周都是茂密的銀杉樹。

    “別擔(dān)心，我們已經(jīng)不在三清縣……甚至不在大榮的境內(nèi)了。沒有人可以找到你。”念一說著，然后頓了頓，有些囁嚅的問：“念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趙永晝半晌不說話，念一又說，“你不愿說就罷了，師兄不會逼你的?！?br/>
    “師兄，我得回去?！壁w永晝低著頭說。

    “什么？”念一驚跳起來，“回去？回去做什么呢？好不容易才從火坑里出來啊……”

    “我昨晚是慌亂了。此時想來，我這一走，河館上下必定遭難。我雖了無牽怪，但總不能……連累他人替我頂罪。師兄你吃齋念佛這許多日子，你說我這樣一走了之對么？”

    念一原地沉默良久，最后說：“師弟重情重義，我當(dāng)然支持你。我跟你一同回去就是了?！?br/>
    趙永晝幾乎肯定陳遠洲是死了的，他當(dāng)時氣急攻心，根本沒考慮輕重，直接往最薄弱的地方扎下去。他想自己這回一定是大限將至，死罪難逃。但即使是重活一世，他也不愿意茍且偷生，甚至因此而拖累他人。尤其是看到牢房里的河館一眾人時，更加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面對劉鴇兒和眉云的責(zé)罵，趙永晝都一一承受了下來。最后說：“各位放心，白某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我殺人償命一個人就夠了。大榮律法嚴明公正，不會牽罪無辜的?！?br/>
    “你償命你償命！老娘的清譽這回全給你毀了！老娘以后的生意還做不做了？你這么多年用了老娘多少錢一下子你說去死就一筆勾銷了？白五，你個殺千刀的！你害人不淺！”劉鴇兒趴在牢門上大罵，若不是門關(guān)著，只怕她真會跳出來撕了趙永晝。她活了四十多年，也算經(jīng)歷了一些事，自問小心翼翼，生怕落水。但是現(xiàn)在，卻落得這牢獄之災(zāi)。

    “我早該知道了的。”劉鴇兒忽然這么說。她看著趙永晝，那眼神充滿惡毒，一時讓趙永晝從尾椎股生起一股寒意，讓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劉鴇兒說：“當(dāng)初我見到你時就該知道了的，白五，你是禍害，是從地獄里逃出的惡鬼，是來吃人的?！?br/>
    “！”趙永晝忽然捂著嘴猛烈的咳嗽起來，他咳得用力，幾乎肺腑都要嘔出來。

    “白兒。”子清喊了一聲。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出半句責(zé)怪白五的話，這會兒見他這般難受，心里也心疼起來。

    念一連忙扶住趙永晝在角落里坐下，“師弟，師弟?！?br/>
    “哈哈哈哈?！眲Ⅷd兒干笑幾聲，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讓人感覺毛骨悚然，“大和尚，我勸你離他遠些。他是厲鬼投胎，這輩子是來找人索命的。小心他……索了你的命。”

    “咳咳咳！咳咳咳！……”趙永晝眼睛睜地大大的，劉鴇兒的笑聲和詛咒如雷貫耳，竟讓他感到害怕。最后一哽，兩眼一閉，昏倒過去。

    那邊的子清和君左立刻就慌了，驚呼起來。

    “師弟！師弟！”念一搖晃著懷里的人，最后抬起頭，神情冰冷，仿佛換了一個人。

    “賊婦，你可信我先索了你的命？”

    一股殺氣逼人而來。

    劉鴇兒活了這許多年，有種驚人的直覺。直覺告訴她，白五是個煞星。直覺更告訴她，這和尚，真的要動手殺人了。

    出家人一旦魔鬼化，是比強盜更可怕的存在。劉鴇兒深知這點。

    她看著念一那驟然變得可怕的眼睛，趔趄著后退了幾步摔在地上。忽然大叫起來：“來人??！來人啊！要殺人了！”

    “劉鴇兒你亂喊些什么！”羑安皺眉呵斥道，他實在看不懂劉鴇兒此刻這番像見了鬼一般的樣子了。

    子清也說，“媽媽你別怕。念一師父怎么會殺你呢？”

    他看過來，也驚覺那和尚神情的可怕。

    “念一師父，你看看白兒他怎么樣了？”子清試探著問道。

    念一將殺氣收斂，眉目輕垂。片刻之后，又恢復(fù)了寂靜的模樣?！八麤]事?！?br/>
    劉鴇兒卻無論如何不肯呆在念一的隔壁，最后被換到另一個牢房去了。

    子清細細的看著念一，心想這和尚只怕之前是個狠角色，但此刻白五像是他的弱點。只要白五在，和尚也就還是個和尚。

    趙永晝其實后來醒了，他一直都有知覺，但就是睜不開眼。他甚至能感知到隔壁牢房里眉云走來走去，秋盡一會兒哭一會兒抱怨，最后羑安大罵了他們一頓。隔壁又才安靜了。

    他很想開口說話，可是嘴像是被海水粘合著。身體飄在水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他一直掙扎著。

    直到上堂，直到念一再次發(fā)狂。

    房間里，封不染還在跟陳遠洲僵持不下。

    “那陳大人，你究竟要怎樣？”容佑開口問道。

    “殺人償命，我要他死！”陳遠洲狠聲道。

    封不染說，“你不是沒死么？”

    “那是我命大！”

    “咳咳咳咳……”身后的聲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封不染回頭一看，一眼就撞進那孩子空濛的大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