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廉騎在馬上,調轉馬頭,最后朝這個皇城看了一眼。大宋最有權力,地位最高的城市。若是論繁華和美麗,倒不見得稱得上第一。不顧,天子腳下,皇城之中,卻是有無數故事,是其他任何城市都比不上的。那個紫禁城,曾經圈禁過多少美麗的容顏?;食抢锏呐?,就像花兒一樣,開了又謝了,謝了,又有新的花兒進來??粗切┤蓊伬先サ呐樱粼诨食抢锟嗫嗟却?,終究等到了嗎?段思廉不禁感到十分滄桑,相比較起來,皇城之外的女子,也是有幾分幸運的。那入宮的,并不見得都喜歡入宮。那得寵的,也并不見得都是想爭寵的。只可惜,那個地方,有無盡的榮華富貴,卻要用一輩子的苦等與孤獨去換取。這樣的交易究竟值不值得?或許在皇帝眼中,這樣的交易,是很值得的吧。所以才會招無數女子入宮放置在一旁,哪怕是做個花瓶欣賞。可惜,又有多少人明白,那女子心中的苦楚。有的花朵,一輩子也綻放不了一次。若說女為悅己者容,那么那些衰落的花朵,曾經可否為誰妝容過?
停留片刻,段思廉策馬便往南走去。那里,還有一個他牽掛的人。那是他欠下的債,注定這一生要為此牽絆。
“客官,您幾位?是要住宿呢還是喝茶?”店小二熱情地招呼著段思廉。
“住宿,一位?!倍嗡剂X得這幾日趕路奔波,倒是有幾分疲倦了,簡短地回答道。日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就又是七天了。流云也沒有傳任何消息給自己??磥恚獑栆琅f沒有任何消息。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也不知道莫問到底如何了。這沒有消息,段思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喜該悲。也許,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客官,菜來了——”小兒將飯菜一一擺放好,笑著對段思廉道:“客官,這可是小店的特色菜,您好好嘗嘗!”
“嗯?!倍嗡剂⑿χc點頭,店小二便熱情地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這幾樣小菜,雖說所用材料普遍,做法也不見得有多獨特,這風味倒是別具一格,令人贊嘆。清新爽口,也著實好吃。段思廉不得不佩服,這樣一個小鎮(zhèn)上,也會有這般的客棧。想起當日在揚州再次遇見柳晗月和莫問,柳晗月對那家客棧的飯菜,贊不絕口。這么一想便想到了流云,那個溫柔如水般的女子,做得一手好菜。可惜,自己終究是沒有那個福分遲到了。
只是段思廉沒有想到的是,他這一路上的一舉一動,流云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邊是莫問當初設計的遍布全國上下的連網狀情報站的作用。
“你們聽說了嗎?花魁選舉,又要開始了?!币粋€聲音在段思廉耳邊響起。一聽到花魁這個詞語,他心中便是一陣緊。
“據說今年報名的姑娘又比往年多了不少呢!”
“能不多嗎?若是一朝入宮的話,那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連帶著整個家族都受榮耀呢。這種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事,有哪家的姑娘舍得錯過?”
“是啊是啊,這么好的事情,誰舍得錯過呢?”
“可不是嗎,現在這年頭,真是生一個漂亮女兒,勝過生十個兒子啊?!?br/>
段思廉聽著這些議論,不禁覺得有點頭疼,想要回房休息休息,卻也知道,這件事情,如今也是大街小巷都在議論了,任憑他怎樣躲,也避不掉。
“可是聽說當年的揚州花魁,是拼死拼活也不肯進宮的?!币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在眾人中間發(fā)出,其他人都驚訝地看著那個聲音發(fā)出的地方。段思廉不禁皺了皺眉頭,心中的擔憂又增加的了幾分。當年的事情,按理說,應該沒有外人知道。
“你是誰啊?”
“就是,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敢夸口這么說?”眾人聽到他的話,不禁都覺得十分驚訝,大家齊齊地質問道。
“別管我是誰,但是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當年揚州花魁,就是死也不愿意進宮。寧愿做一個妓女,也不愿意到東京去。”那男子臉上十分淡漠,表情中還帶著幾分敬佩。似乎對于揚州花魁,他十分欣賞的養(yǎng)子。
“老哥啊,我記得按照規(guī)定,每個地方的花魁都是要送入宮中的吧,最后能不能放出來,就看皇上的意思了。若是皇上看上了,那么封個位子,日子倒也可以過得衣食無憂。想著一方花魁,也定然不是什么俗物,皇帝也定會收入囊中,不愿放出宮。只是不知道這位仁兄所說揚州花魁,是哪一位?既不愿意入宮,那么為何要去選花魁?”一個男子很在理地問道,對于眼前男子所說之事,頗為懷疑。
“揚州現今也就一位花魁,諸位不信,可以去揚州打聽。至于當初她是如何逃過官府那一劫的,在下就不清楚了。不過這個揚州花魁啊,當真是個尤物??墒悄?,再稀有的尤物,都逃不過時光的追蹤啊。這眼看著,又會有新的花魁產生了。大家也都只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了。還有多少人會記得當初那個名動四方的人兒,一舞傾城?!蹦凶诱f得投入,喝了一杯酒,帶著幾分醉意,卻似乎深深地陷入了往事的回憶中。
眾人看他那般神情,不覺相信了幾分。尤其是看到那如癡如醉的養(yǎng)子,恨不得立馬見到他口中的揚州花魁,好一睹為快。同時又帶著幾分陰差陽錯的感嘆,可恨自己生不逢時,怎么沒有親眼見到那一舞傾城的美麗呢。
“世間事,也不過如此吧?!倍嗡剂氉院戎?,淡淡說了一句,“再美麗的東西,也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被人們所遺忘?!?br/>
茶客們也都唏噓不已,聽到段思廉這么一說,陡然由之前對于花魁的贊揚而變得滄桑萬分。
“是啊,這世間,又有哪個女子能夠常保容顏,能不老去呢?可是呢,這世間美麗的女子卻是一個接著一個地長大,真不知道這美麗之人,是為自己而生,還是為了皇城中的那個人?”那男子接著段思廉的話說到,同時看著段思廉的雙眼,頗有一種千里遇知音的感覺。段思廉也不避開,兩人隔著兩張桌子,遙遙相對,舉杯相飲。
“不過要我說啊,這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也值得了!”一個中年的男子喝著茶,吃著小菜,笑著道,“若是我有這么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兒,一定送她去選花魁。選不上,那樣是有頭有臉地露了一把,最后也能嫁個公子啊什么的。要是選上了,做了皇上的妃子,那我豈不是皇帝的岳父了!”男子沉醉在他自己編織的美夢里,哈哈大笑。
“王老七,就你那女兒,醒醒吧!哈哈哈!”其他眾人聽到這句,紛紛大笑起來。
段思廉也不介意男子的話,輕輕笑著,喝著茶,吃著菜,心中倒也放送了一分,畢竟,那人似乎只是一個旁觀者,不知道那事的經過。即便是知道,他似乎也是不愿意說的。這樣一來,段思廉也沒有什么好過于擔心的了。而對于眼前這個人,他總有幾分好感,雖然第一次相見,卻總覺得似曾相識,或者說相見恨晚。
看著其他來來往往議論的客人,段思廉不禁覺得,普天之下,蕓蕓眾生,也不過如此罷了。人生,恍然一世,也不過如是而已。心中竟然是生出無數悲涼來,不禁向小兒要了壺酒,借酒澆愁,只盼酒醉不再愁。哪知,酒不醉人,人自醉。愁不繞人,人自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