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重華去宜生居請安時,聽二太太說了才知道謝玉華要與她隨三叔同去京城。她聽后心里不舒服,問：“二姐怎么突然想去京城了？”

    謝玉華尚未接話,二太太便和氣的先道：“你二姐是擔(dān)心你只身在京城,過去給你做伴。”

    謝重華抬眸去看謝玉華,語氣怪異道：“二姐真是好心,既是陪我,怎先前從未與我提起過？”

    老太太知道二房的心思,聞聲拉過謝重華的手拍了拍，“姐妹相伴,沒什么比這更溫馨的了。重姐兒,到京城后,你要多聽你二姐的話。”

    謝重華知道，以三叔的脾性,肯定不會主動應(yīng)承，必是二姐她們求了祖母出面，當(dāng)下也有些埋怨，沒好聲的回道：“我住侯府,許是沒多少機會與二姐親近了?！?br/>
    老太太并不喜歡長房的人總將德寧侯府掛在嘴上,顯得壓人,聽到這話就將她的手松了，沉聲教育道：“侯府再好，到底是外家，你雖是江家的表小姐，但更是我們謝家的長房小姐，總住在外人家里做什么？何況，你三叔回京后，府邸是要開的，又有你二姐和你作伴，寄人籬下總不是好聽的?！?br/>
    謝重華心頭一跳，祖母生氣了。她只顧著與謝玉華斗氣，竟忘了祖母對德寧侯府明似敬重，實則又含了幾分忌憚。在京城時，有這樣的侯爵之府做親家是好事，回金陵后，卻并不如此想了，只覺得那是娘親的倚仗。

    “我知道了?！?br/>
    她剛應(yīng)聲，謝玉華就笑著寬慰老太太：“祖母別怪三妹，她素來直言直語，不是有意頂撞您的。三妹她從小有一半的年月是在侯府度過的，江家老夫人和侯夫人又疼她，她難免就與她們親近，心里自然不會將侯府當(dāng)做外人，也是熟稔了方這樣講?！?br/>
    “再怎么，到底親疏有別，外祖家再親，也還是謝家的人?！崩咸樕林氐耐x重華。

    謝重華見謝玉華三言兩語，明著是替她說好話，暗地里反而挑唆的祖母更為動氣，垂著腦袋悶聲應(yīng)后，望向身邊祖母慢慢說道：“二姐說的對，我從小長在京城，受了外祖母她們頗多照顧，自然都時刻記在心中不敢有忘。

    祖母您和母親從小教導(dǎo)我，要以孝重之，我是您的孫女兒不錯，但外祖母也是我長輩，江家的表哥表姐們也都視為我親手足，從來都呵護有加，如今來信讓我去小住，我當(dāng)然不能拒絕，畢竟那是生養(yǎng)我母親的地方。我們雖然身在金陵，但母親總說她是從江家嫁出去的，不管在府里如何，都不能忘了根本，也時常與孫女說這些道理，您說對不對？”

    她聲音輕輕軟軟的，含著笑彎著眼，撒嬌般急于求認同的望著老太太。

    謝老太太被她盯得倒是真沒了脾氣，正要接話，卻聽孫女又繼續(xù)說：“母親常說最不能有的便是那種什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類歪理，她總嚇我，說將來就算把我嫁到天邊去，哪怕夫家再顯赫，但我還是謝家的女兒，總不能把謝家給忘了。她尤其是不準孫女有這種想法，說若將來孫女嫁了人，謝家去人卻被我遮遮擋擋的拒在門外，我這閨女她就算白養(yǎng)了！”

    若是只當(dāng)著兒媳婦，老太太定要說上個三從四德的道理，強調(diào)入了謝家門便是謝家人的道理?？僧?dāng)著兩個妙齡孫女，都是過個一兩年就要出閣的，她怎么能說到時候你們嫁出去后就要把謝家給忘了，全心全意侍奉夫家？若是真如此，她才要生氣。

    老太太重新握上她的手，笑著應(yīng)道：“你母親說得好，教的對，人再怎么都不能忘了根本。你們都是謝家的女兒，將來不管榮辱都不能忘了謝家，過得好了常回來看看，若是在夫家受了欺負，自可回府來，讓你父兄叔伯替你做主！”

    謝重華嬌笑著靠上祖母肩膀，點頭道：“嗯，我娘也是這么說的?！闭f完，特地喊了聲二嬸二姐，問她們對不對。

    這能說不對嗎？

    二太太想起她幾次將娘家嫂子推拒在外，又把閨女藏了不讓侄子侄女見，什么意思闔府上下誰不知道？重姐兒方才那番話，雖然沒有點名道姓，可誰都聽得出是在嘲笑二房，偏偏還笑嘻嘻的來問她們對不對！

    “重姐兒說的對，你母親教的極好?！?br/>
    謝重華嗯嗯答應(yīng)著，漫不經(jīng)心的又問：“祖母，您剛剛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我以后在夫家受欺負了，可以借我們謝家的聲勢去欺負回來？”

    老太太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撫著她肩上的發(fā)溫聲回道：“你這傻孩子，你若低嫁了，有我們謝家在，誰敢欺負你？換而言之，你若是高嫁了，也不可仗著夫家權(quán)勢來為難自己府里?！?br/>
    “我不會的！母親說了，若是人自個兒都看不起自己的娘家，那夫家也不會看得起她的。”謝重華靠著祖母，晃著腰間的銀鈴，巧笑嫣然。

    老太太聞言，沒有接話，只視線落向了二太太身上。待二太太被她看得坐如針氈時，又望向謝玉華，心道江氏雖然時不時總念著娘家，但畢竟是明白恩德的，她如此思想教出來的閨女，才是謝家需要的小姐。

    而二房，她知齊氏因為出身矮了長房，在自己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也明白她為玉姐兒攀高枝的心理。只是，看她待齊家的行為，玉姐兒自小受她教導(dǎo)，縱使將來高嫁，真會提攜謝家嗎？

    老太太如此再看一絲不茍的二房母女，雖然無所挑錯，但總覺得沒那樣貼心順眼了。想了想，又拉近些謝重華，總覺得還是滿心滿念知道惦記謝家的孩子稱心。

    二太太與謝玉華走出宜生居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卸下了臉上僵硬的笑容，坐那看她們祖孫倆親密的舉止，再聽那些帶刺的言語，實在恨不得成透明人，偏偏老太太時不時投來的端視目光，難受極了。

    “阿玉，你三妹妹怎么突然變這樣機靈了，能說會道的，居然連我都含沙射影罵進去了，她母親教的？”二太太覺得謝重華今日與往常大不相同，過于陌生。

    “她本來就機靈，否則也不可能暗地里把我們的心思去告訴裴公子了，還讓裴公子騙祖母說去年回家后要議親?！敝x玉華面色不佳，她也覺得堂妹變了，謝重華以前雖張揚，但快人快語，說話往往是語氣很沖，但不具有攻擊性的，反而會讓祖母覺得沒規(guī)矩。

    只是，就算這樣，她的缺點依舊會被其他人當(dāng)做直率天真，而自己的大體永遠只能換來旁人輕輕一句懂事，焦點怎么都是在長房。

    “她方才句句針對我，和老太太說我不記娘家，倒是要讓老太太對我們多想了。阿玉，你看你祖母那眼神，估摸著不會幫你了……”二太太緊張的握住女兒。

    謝玉華搖首，不太在意的說：“祖母能幫我什么？裴家又未必會看她顏面，等我到了京城，自然就有辦法。娘別忘了，二弟與裴公子性情很是相投，你到時候記得叮囑二弟，常與他保持聯(lián)絡(luò)，別斷了往來。那樣的話，我見了裴公子，他總是要問候我?guī)拙涞摹Ｔ僬f，雖然靠著祖母去了金陵，但裴家真正交往的是三叔，這是用父親顏面所換不來的，娘，咱們或許該學(xué)學(xué)大伯母和三妹，好好對三叔才是?！?br/>
    “你三叔？”二太太語氣輕蔑，“他那樣的出身，我是也沒明白，路威將軍怎么就相中了他，還頗為提拔，難道武將府邸都如此不講究的嗎？”

    “娘，您小聲些！”

    二太太剛話落，就被謝玉華提醒，而后拉著母親的手往前走，邊走邊問：“您就沒發(fā)現(xiàn)，這次三叔回來與從前有什么不同嗎？”

    “能有什么不同？不還是那樣子，老太太讓他去清掃家祠就清掃家祠，讓他帶你同行就帶你同行？他那樣的身份，在外面就算一時得意，但總是盼著能得到府里老太太一聲認可的。”

    謝元盛在府里向來如此，本來謝玉華也沒覺得怎么，可是……“娘，三叔現(xiàn)在和過去不一樣了，否則你看三妹妹那樣心性的人，怎么會終日往衡興園去？也是女兒疏忽了，讓她搶得先機，再說，我看祖母對三叔的態(tài)度也與過去不一樣了?！?br/>
    “真的嗎？”二太太立馬反問，也不顧這些話有沒有道理，首先謹慎的問：“那可怎么辦好，你大伯母還知道給他送衣裳改伙食的，娘和你爹什么都沒做。那等你和重姐兒都去了京城，他豈不要偏幫你三妹？”

    謝玉華語氣鎮(zhèn)定，“娘，也沒這么嚴重，三妹不是要去德寧侯府嗎？讓她去！我就不信我與三叔共處一府，會找不到機會孝敬他，等到時候三妹妹從侯府回來，三叔怎還記得她是誰？”

    自己或許比不上謝重華會賣乖討巧，但是貼心侍奉這種她在行，想三叔這種從小不得祖父祖母歡心的，肯定很期待有人能關(guān)心他的起居飲食。

    于是，這還沒啟程呢，謝玉華就開始端茶倒水的在衡興園里獻殷勤。

    這日，她特地挑了謝重華在大太太屋里的時刻，拎著讓乳娘做的點心進來，見謝元盛正坐在石桌前看書，陽光透過青蔥疏綠的葡萄藤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綠竹為墻，顯得他整個人精神奕奕，較平時又柔和許多，不似往日那般嚴肅。

    她轉(zhuǎn)身使侍女停步，又見小廝已上前稟報，而三叔正抬眼望過來，遂笑不露齒、婀娜多姿的盈盈走去。

    謝玉華將食盒放在桌上，特地挑了不會擋光的方位站著，與他道：“方才乳娘給做了幾樣點心，侄女吃著不錯，便帶了些過來請三叔品嘗。都是比較江南風(fēng)味的小吃，味道清甜，配茶吃最好。”

    這種下午茶，是謝重華最喜歡的。挑幾碟可口點心，捧著蜜茶，繞在他身邊舉著糕點往他眼前送，他若不吃就鬧著作勢要喂你，總讓你無法拒絕。等他吃了，她就輕飄飄的拿了碟子跑回秋千上，等坐上片刻，覺得渴了，也不肯下來，干咳著斜靠在秋千上，捧著半空的碟子、在那踮著腳尖可憐巴巴的喊三叔。

    謝元盛給她送茶時，經(jīng)常打量她雙足與地面間的距離，好奇她日日都說在長個，卻偏偏總不沾地，非要傾斜著點那腳尖，才夠勉強。

    這樣一想，他的視線從謝玉華手中的白瓷碟上挪開，轉(zhuǎn)首去看那座空蕩蕩的秋千。自從她得知自己要捎上謝玉華同行后，跑來與他大呼小叫了半晌，說不要和這位堂姐同行，他哄了好久都沒好，跑掉后到至今都沒再來。

    倒是因為確定了行程，謝玉華常常過來，或給他送些文房四寶，或給他送茶果點心。謝元盛抬手撫額，有些琢磨不透，明明都是別有用心的示好，自己怎么受得了昭昭，卻受不了眼前的？

    “不必了，我極少用這些?！?br/>
    他的聲音剛落，就有熟悉的聲音入耳，“干嘛不要，江南風(fēng)味的點心最好吃了！”

    循聲望去，果然見她穿了身粉色衫裙翩翩入院，沒幾下就小跑到了跟前，也不看他，伸手就取了桌上的點心往嘴里塞，而后與她的堂姐說：“二姐，你院里的媽媽什么時候會做江南風(fēng)味的小吃了，這味兒我嘗著怎么那么像城北江韻樓里的？哎呀，還有這道芝麻點酥，我可喜歡吃了，就是吃完得漱口，否則太不雅了，三叔老說我?！?br/>
    謝元盛不禁笑出聲來，正想喊她，卻見她咳了起來，又取過旁邊擱著的粉瓷梅花盞，揭了茶蓋遞去，“你慢些吃?！?br/>
    謝重華接過來吞了兩口，將點心咽下去了才甕聲的與他抱怨：“茶都涼了！”

    “我又不知你要過來，阿平大半個時辰前擱這的了，怎會不涼？”謝元盛面容好笑，招手喚來了廊下的阿平，讓他去換杯茶。

    聞言，謝重華心中的郁氣淡了些，瞥了眼表情不好的謝玉華，當(dāng)做沒瞧見的繼續(xù)與他說話：“三叔不知道我要過來，那怎么還給我備著蜜棗茶？”

    謝元盛發(fā)現(xiàn)她朝謝玉華投去的那一眼了，眼眸寵溺著配合她，“怕你突然過來，你每次進來都是急著討水喝，阿平上都來不及?！?br/>
    謝重華得意了，將指間的那半塊點心放下，視線終于轉(zhuǎn)到二姐身上去了，語氣自然的說：“二姐，你院里的媽媽新學(xué)的點心樣式嗎？那這次去京城你給帶去吧，我最喜歡江南味兒的點心了，下次做了也給我送點唄?！?br/>
    謝玉華干干的應(yīng)好，見奉茶的小廝回來了，重新遞給堂妹一杯新的蜜棗茶，沒浮著熱氣，堂妹入喉表情卻沒有絲毫不適，可見茶溫適宜，了解之至。

    她又望著自己傻傻的站在這，想起這兩日過來，總能看見他手邊有杯茶盞，原先還以為是剛待客結(jié)束，此刻才知曉原來不過是給謝重華準備的。

    而她來了這么多次，都沒得到他一杯茶。

    這種挫敗感逼得她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了，啟唇道：“三叔，那我就先回去了。后日啟程的話，可還有什么要準備的嗎？”

    謝元盛也未看她，依舊盯著沖自己擠眉弄眼的謝重華，隨意回道：“從前京城怎么回來的，便怎么回去，沒什么要特別準備的?！?br/>
    謝玉華只得應(yīng)好，挪著步往外面去。但還沒等她走出院子，就聽到三叔哄著嗓音問堂妹，“現(xiàn)在可滿意了？這次倒是消氣得極塊，突然跑來了，我還以為不等啟程，你不過來了。”

    謝重華見二姐走了，將茶盞往石桌上一放，瞥了眼那些點心，沒好氣的回道：“還氣著呢！三叔可是好了，我聽說二姐每日兩趟的往你這跑，給你送點心送湯羹的，我怕再不來你就把我這侄女給忘了。”

    她吃味也不怕明說，“我又不傻，跑掉那么久，然后成全二姐嗎？你這種三叔，最沒德行了，給塊吃的就被勾走了，我才不犯渾。”

    謝元盛哭笑不得，“你這說的都什么話，我這種三叔？方才那點心我吃了嗎，還不是你要留下來的？”

    “那她也是送來給你的！”

    謝元盛抬手拉她，好言好語道：“坐下成不成啊，這樣站著看我，我一點都不覺得你可憐的?！?br/>
    “哼！”她嘴上倔強著，卻真的依言落座了。

    謝元盛故意道：“還真是霸道的性子，她與你都是我侄女，我還只能對你好，不能對她好的？”

    謝重華瞪眼，帶著幾分著急：“我不喜歡她！”

    謝元盛笑，“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不過就路上那幾日，等到了京城讓她住謝府，你隨我住新府邸不就成了？”話剛說完就見她臉色緩和了，搖頭無奈道：“等我們到京城時，你的新閨房總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