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謂的誠意,可是讓人瞧不出一星半點,辛娘一向是個世間少見的狠辣女子,眉梢微挑,盈盈一笑道:“喲,看來是長進了,按輩分,你也該叫我一聲辛姨娘呢?!毖哉Z間,院中突然開始響起嗚嗚的風(fēng)聲,陰風(fēng)道道四下旋起,那些漆黑棺材都劇烈震動起來,仿佛里面的東西即將破棺而出一般。
沈書懿看到這一幕,心中也微微驚奇,這女人的手段確實厲害,不止精通蠱術(shù),對道術(shù)秘法也大有研究,舉手投足間的氣勢,已經(jīng)和他老爹不相上下。
只是不知,這棺材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點什么。
這突然發(fā)起的拔刃張弩的凌厲氣勢向費鴻永急襲而去,他卻一點也不慌,眉間微凝,沉聲一喝,登時風(fēng)聲靜息,那一口口棺材上如同被壓了千斤巨石一般,震動越來越弱,幾息之間便恢復(fù)原樣。
這一個字的威力還不止如此,那院中幾個原本尚且清醒的男人正齊齊的向后倒,這一聲竟能直接將人震暈過去。
沈書懿大驚,慌忙凝神,卻發(fā)現(xiàn)他并沒受什么影響,仔細一瞧才發(fā)現(xiàn),他身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層淡淡的煙氣,不僅保護他不受那聲音的影響,好像也不覺得冷了。
不想也知,定是冥陽二仙在背后動了手腳,不可謂不及時,但他可是半點感激之心都沒有,一直從下午半蹲半坐到半夜,這二位居然才肯出手幫忙,這之間不知有多少次,他都想直接沖出去算了。
想歸想,怨言還是不能有,畢竟是人家的地盤,萬一惹到人家,一個小指頭就能把他捻滅。
費鴻永這一喝便破了辛娘的風(fēng)勁,她也似是微微驚訝,不過這點神色只一閃而逝,口中咯咯的笑起來,這笑是真正的帶著幾分詭異的味道,涂了胭脂的雙唇此時更像被血染過,襯得她如同厲鬼一般可怖。
伴隨著笑聲,風(fēng)聲再起,“嗚嗚”聲大作,時而像怨女低泣,時而像嬰孩啼哭,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材沒有震動,只有棺材蓋微微懸起。
夜半光暗,從每一口棺材的縫隙向里看都是黑黢黢的,沈書懿一瞧這場面就有些頭皮發(fā)麻,但眼睛卻是一轉(zhuǎn)不轉(zhuǎn)的仔細盯著。
這一次,費鴻永并沒有出手,站在門口不疾不徐的拱手,說道:“辛姨娘說的是,不過,我可不是當(dāng)年的費家棄子。”他微微一頓,眸中竟顯出一絲輕蔑之色來,“深夜造訪,我可是有筆真正的大買賣想和辛娘子談一談,這個生意,穩(wěn)賺不賠,還可以……”
說到這關(guān)口,他突然低低一笑,話頭一轉(zhuǎn)道:“恕小人之言,辛娘子若想成事,只用這些普通人的身體是不行的,那‘寶貝’可嬌貴呢,即使是你我,恐怕也不夠看?”
辛娘聽完,原本僅是冷淡的目光突然寒意大盛,連距離尚遠的沈書懿都覺得有些如芒在背。
“果然是長進了,我說的嗎,一條狗也敢亂叫,原來是找到狗主子了?!彼湫Φ馈?br/>
這突然轉(zhuǎn)變的一幕沈書懿看得心中微奇,但思量片刻便明白過來,辛娘一個人離開湘西到曲云這樣的小地方,必定是不想讓人知道其行蹤,她借著生意的名頭招攬這些男人,卻在他們身上養(yǎng)蠱,也是說明了這一點,而這個人不僅從頭到尾都不驚訝,更是一語點破她的難處。
這說明她所做的一切早就暴露在了別人眼下,不過這個人應(yīng)當(dāng)不是費鴻永,還有一個“十惡不赦”到辛娘無法容忍的人,這個人知道所有,并告訴費鴻永以此來要挾她。
因此辛娘的憤怒應(yīng)該不是對費鴻永本身,她在惱怒他背后的那個人,這個人想將她玩弄于股掌之間,以達成自己的目的。
費鴻永聽她說這話,怒極反笑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七年前你縱橫六家無人能阻,可現(xiàn)在,現(xiàn)在這道門中是哪家坐鎮(zhèn)你不會不記得了吧?從前敬你,三分畏于你身后的家世,現(xiàn)在,殺你也不費什么事?!?br/>
辛娘笑得更加鬼魅,一手掩在唇前,說道:“哈哈,殺我,你若能殺了我,還會廢話這么久嗎?就算沒有這‘寶貝’,你想殺老娘也得回娘胎再煉個幾年!”
費鴻永怒色收的很快,竟也大小起來,兩道笑聲回響,三更半夜的甚是嚇人,那才剛昏過去的幾個男人中,正好喜六被這聲音喚醒過來。
一睜眼看著一幕也嚇了一跳,能和辛娘對上的定然不是一般人,他腦子里雖然還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先腆著臉湊過去,小聲叫了一遍:“老板娘?”
沈書懿一旁看著,心道這人好生糊涂,老老實實的裝死說不定還能撿回一條命,現(xiàn)在不光是他,連著那十幾人還有他那年紀(jì)輕輕的表弟,恐怕都難逃厄運。這些人之間的交易,是不可能讓他們尋常人知道的,即使他沒聽到什么,光是看到費鴻永和辛娘有所交集,便必死。
所以,世道艱難,活命不易。
辛娘聽到這聲喚,笑聲頓時散了,院中風(fēng)聲瞬息,棺材蓋也都“哐”地一聲落回去,她眼神斜掃過喜六被嚇得慘白的一張臉,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
還未開口,費鴻永先聲說道:“辛姨娘真不打算先聽聽我的建議?”
辛娘睨了他一眼,轉(zhuǎn)身緩步走回椅子跟前坐下,此番,卻不再笑了。
見她半晌不語,費鴻永便說道:“這次的事也簡單,你只要幫個小忙便好,這忙于我們有利,與你也有利?!彼麖男渲心贸鲆豁炽y票晃了晃,“走個過場,算是雇傭你,拿錢辦事,與道義總無關(guān)了。”
這個道義,說的可不是普通人之間的道義。他們這些煉道之人,本身無分好壞,就拿草鬼婆來說,她們一生注定要毒死十個人,再救活十個人,這是命,而她殺死的人中,必定是有之前種下的惡果,或者以生命為代價來謀取想要的東西。
他們之間的道義,指的是一個底線,直白說,便是修者本身不能用自己的能力滿足私心,輕者謀財,為人唾棄,重者害命,為人恨之。
辛娘雖拿人煉蠱,但這些人都曾為她立下誓言,愿意用一條命換取榮華富貴,她給了她們充足的時間來享受,時間到了,蠱成人死,雖然是窮兇極惡之徒,但還并未觸犯到底線,而費鴻永口的那人,顯然不同。
這樣的人在修者之間只有一條:人人得而誅之!一旦被歸為此列,即使身死,靈魂恐怕也難得安息。
只是做出拿錢辦事的樣子自然不夠,想必那人得手之時從旁助者也很難脫身,而且,這“生意”分明是要害人命,報應(yīng)不爽,遲早會來。
這么想著,沈書懿突然腦中亮光一閃而過,把之前烏靈雨和谷家的事情與之聯(lián)系起來便豁然開朗了,這費鴻永想害得就是谷家,出手的則是辛娘!
谷云旗尸骨上的黑色應(yīng)當(dāng)就是蠱毒所致,而那頭骨上的黑色圓洞,或許就是蠱蟲破顱而出留下的……
沈書懿突然感覺驚懼,這蠱竟然是在人腦中養(yǎng)成的,還可以打開堅硬的頭骨,得是什么樣的蠱厲害如斯?也不知最后辛娘煉沒煉成,若成了,此物恐怕會掀起好一番驚濤駭浪!
思量之間,那邊辛娘已經(jīng)散漫的開口道:“什么利?”
費鴻永詭異的笑了,仿佛已經(jīng)成竹在胸,說道:“你那‘寶貝’可不是普通人便能供養(yǎng)得了的,但凡極致之物,煉成的條件便更加苛刻,這些人多半陰陽不均,資質(zhì)又極差,若成了,也是玷污‘寶貝’之名?!?br/>
“這鎮(zhèn)里,有一家人,其中有一個人,此人著實可謂世間難尋,只要你答應(yīng),這個人就歸你,一年半載之后,‘寶貝’必成!”
辛娘沉默半晌,突然又大笑起來,而后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什么樣的人可以讓他這樣看重。”
沈書懿默然,果然,谷家的悲劇就是這個女人的杰作,而那谷云旗,十有八九便是費鴻永口中那個“時間難尋”的人了。
但他又有些奇怪,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為了這么一個小地方的一個女人?這種理由換了誰也不會相信,這谷家背后,一定還藏著什么另這些人垂涎的東西。
費鴻永拱手,說道:“包你滿意便是,不過……”他微微一頓,眼光陰鷙而狠辣,“此事不能出半點差錯!”說罷,手上一甩,一物便飛出向辛娘,被她穩(wěn)穩(wěn)的接住了。
是個精巧的竹筒,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在手里把玩幾下,輕笑道:“你也告訴那人,我雖然生是陣家的人,死了卻做不了陣家的鬼,但是,有些東西,他妄想染指,我便不會饒了他?!痹捯袈涞兀壑泻⑷玑?,與費鴻永對視一番,竟隱隱有將其超越的氣勢。
這女人,說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沈書懿一方面感嘆,一方面卻有些好奇,他沒想到,辛娘竟然陣家之人,即使看起來已經(jīng)與陣家脫離了關(guān)系,可身體里流淌的血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還有費鴻永背后的人,能令陣家中人感到萬分棘手,又是個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