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那么冰涼。

    子虞在荒野中頹然前行，茫然，絕望，如同木偶般，沒有方向的前行。走到河邊，她突然倒下。猛地仰頭想要放肆地哭泣，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悲拗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影子倒映在河面上有微微的漣漪，徐徐清波，月色朦朧，依舊掩不住她不人不鬼的樣子。子虞伸手狠狠地將鏡面打破，水花四濺。

    到底是為什么？上天要如此捉弄與我！

    “原來，天地之大，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子虞低頭，清淚落下。

    她總以為這么多年來看過太多悲情時刻，卻未曾想到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她已沒有力氣哭喊，只感到自己的心如一地殘敗落葉，每一片都是悲傷，每一片都是綿綿不絕的疼痛。

    黑色的夜，密密的雨飄落下來想要洗盡人間污穢。洋洋灑灑的投入萬千河流，只是紅塵中的恩恩怨怨又豈是點點河流能夠沖刷的？

    昆侖，太虛殿。

    天機尊人大步走進。

    “止戈?！?br/>
    “止戈！”

    止戈恍然，“師父……”

    “這些日子你怎么了？總是獨自發(fā)愣，心不在焉的。”天機問。

    止戈退開，抱禮道，“師父，一連過了十天，掌門那邊音訊全無。弟子著實擔心子虞姑姑?！?br/>
    “那些事情不是你該操心的?！碧崞疬@件事情天機心里何嘗不愁，但又不能表露只得在心里微嘆，“軒轅莊主的傷勢可好些了？”

    “休息這些日子，已經(jīng)好全?！?br/>
    “止戈，我知道你與子虞相識多年，感情也比一般的師弟師妹深厚。你為她擔心是應該的。不過，再有幾日各派掌門便會來我昆侖相聚，你可知這是為什么?！碧鞕C的話緩而沉，自有一番深意在里頭。

    止戈思索片刻，答，“想必是為了七月十四的七星一線之日?！?br/>
    天機捋捋白須，連連點頭，又問，“那你可知七星一線之日又意味著什么？”

    七星一線之事乃是各派密事禁忌，向來弟子不可宣之于口，師輩之間也嫌少提起。止戈也只是一知半解，自然不敢賣弄，謙虛答，“弟子不知。”

    “多年前曾發(fā)生過兩次大戰(zhàn)，一次是上古時期神族之間的內戰(zhàn)，一次是千百年前神與六界蒼生之間的戰(zhàn)役。

    離恨天上沉睡的是世間最后一個神，上古惡神，世人稱之為魔神。她生于混沌，集天地之陰氣而生。以生靈惡念為食壯大自我，視六界蒼生如草芥，嗜殺成性，六界荒涼。

    千年前被盤古弓重創(chuàng)，于離恨天內沉睡。六界這才恢復平靜。而魔神受重創(chuàng)之時，將自己一縷神識流放人間，轉世為人?！?br/>
    天機看著遠處，神情蒼涼，似乎能夠窺見那一場戰(zhàn)役的慘烈。

    “離恨天天門存有封印，唯有神族后裔方能解開。七星一線萬年一次，每一次出現(xiàn)便是封印最弱之時，也是魔神元神最活躍之時。心存不軌之人便試圖在那天打破封印，喚醒魔神。然而魔神一旦蘇醒，人間，乃至六界恐怕再無生機?！?br/>
    止戈心驚，師父于他不僅只是授業(yè)解惑，更是值得他尊敬、看齊的榜樣。他一開口便是六界存亡，止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壓在師父身上的擔子竟然這么重。

    “師父的意思魔界會趁七星一線之日破除封印喚醒魔神？”

    天機不可置否。

    “可師父，魔神被喚醒遭難的可是六合蒼生。那些人這么做又有什么好處呢？”

    “當年魔神羲和先后受到兩次重創(chuàng)。第一次她的遠古神力一半被封存在各大神器中。第二次她的神力大多被盤古弓打散。只剩下少許結合元神沉睡于離恨天。離恨天破，羲和蘇醒，元神尚且薄弱，自會有人想要毀掉她的神身，爭奪她的神力。倘若此人再得神器，修得神身，破除封印得余下神力。那此人便是在世無敵了。一個奸邪之人若修神身，得神力。這世間便無生機。就算不如此，如若羲和重獲神力，以她的暴戾，蒼生，難啊?！?br/>
    天機心里猶豫片刻終是開口，“止戈，你是我座下大弟子。而掌門此生都不會收徒，將來繼承掌門之位的只會是你。有些事情，你也應該知道了。”

    止戈未言，他知道師父接下來定還有話說。

    果然。

    “子虞不是掌門的親妹，相反，她，就是魔神遺落人間的神識。那抹殘缺的神魂。她的生母三生前曾對掌門有救命之恩，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嬰孩，如同一張白紙，本性純善。掌門便將她收在身邊，以兄妹相稱?！?br/>
    止戈驚愕，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次子虞被劫，若她心志不堅墮入魔道，吸收世間戾氣、邪氣，貪欲嗔癡，壯大了羲和力量。昆侖自當要清理門戶。那么七月十四之前必須將她收服?！?br/>
    止戈的心頓時沉入海底，他的聲音帶有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師父！姑姑怎么說也在昆侖生活多年，定要如此嗎？”

    “止戈，大義面前定要舍棄私情。切不可婦人之仁。你要知道若是子虞墮入魔道，離恨天封印被破，魔神力量暴漲，一旦她蘇醒，生靈涂炭，到時候便要悔不當初了?！?br/>
    ……

    止戈低頭不言。

    天機自然明白止戈年少還未看透世間之事，又道，“你記住，生是虛妄，源自虛空，終將回到虛空?！?br/>
    止戈頷首，若有所思，“弟子謝師父教誨。”

    天機點頭，“去吧，準備好半月后的群仙會?！?br/>
    “弟子告退?！?br/>
    太虛殿門外飛快閃過一道影子。

    九陰洞內，還是那只白色信鴿停在翹一的扇面之上。

    “果然是好消息?！甭N一合上信箋，唇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紅狐，她人在哪？”

    “回姐姐，她去了臨安鎮(zhèn)，那，可是通往昆侖的路。”紅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尖利，它捧上兩個白玉瓷盤，“姐姐，這可還新鮮著，快吃吧?！?br/>
    翹一略微瞥一眼盤中之物，還在微微跳動，為保鮮活，紅狐還特地在上面淋上一層殷紅的血，赫然是兩顆剛剛挖出的心臟。

    翹一拿起一支銀簽叉起一片切好的皮肉在鼻尖聞聞，“我聽說不僅人心能延緩衰老，食人目能讓皮膚變得光滑細嫩宛若新生，喝人血能讓人面色紅潤，滋陰養(yǎng)顏?！?br/>
    紅狐立刻心神意會，“那姐姐，下一次我把人心、人目、人血都齊齊備好?！?br/>
    自上次與龍雩一見后，翹一對于容顏常駐的追求更加偏執(zhí)。大概是那種落差讓她無法接受。讓她更加害怕衰老后的自己。

    翹一撫撫紅狐柔軟的狐貍毛，柔聲道，“那就最好了，紅狐，我一直不讓你修成人形，你可怨我？”

    還未等到回答，翹一喃喃自語，“不要怨姐姐，一旦修煉成人便會有人的七情六欲，不能自已，老得快?！?br/>
    “姐姐……”紅狐窩在翹一懷里。

    翹一眸色越來越深，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好！

    她突然起身，腳尖輕點，紅裙成風。

    五月初，清晨，昆侖后山上。

    紅衣女子立在竹林之中，淡漠地看著遠處。風，颯颯而吹，竹林之中綠葉長青。

    “為什么是你？”

    女子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卻依舊空靈，在這空蕩的竹林之中隱隱有回聲。像是山間禪院中的古老鐘聲在回蕩。

    “不，你什么意思？”另一女子的聲音響起。

    “我將你視作姐妹，誠心待你，我以為我們已經(jīng)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可我沒想到，造成我這一切悲劇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你！”紅衣女子有些激動，空氣中的氣旋在微微顫抖。她緩慢地轉過身子，她突然平靜下來，猙獰的臉似笑非笑，“你說是嗎？我的好姐妹，西珠?！?br/>
    西珠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你，你是，是……”

    “是我。”紅衣女子半笑，“子虞?！?br/>
    西珠踉蹌著后退一步，驚恐地退后一步，“姑……”

    下一個‘姑’字還未出口，子虞已穩(wěn)穩(wěn)地掐住西珠的脖頸。紅色的指甲長而細，深深地嵌進西珠的肉里，鮮血順著她的手一滴一滴落下。

    “你不能殺我，我是，我是昆侖弟子?！蔽髦橘M盡力氣，一字一句道。

    “昆侖？”子虞冷笑，如今的她如同鬼魅，“你勾結魔界，私放消息，在我茶中下藥，逼我成魔。處置一個叛徒，誰又能說什么？”

    “你，你都知道了？”

    原來，子虞被劫當日，之所以無力反抗。全拜西珠送來的一碗茶所賜。西珠，原是魔界安插在昆侖的內應。

    西珠的腳慢慢地脫離地面，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而困難。

    “告訴我，你還給魔界送了什么消息！她們到底要做什么！”子虞手上的力度再不斷加重。西珠掙扎著，不動聲色地將手背過身去。

    “呵，我不過是她們安插的棋子罷了。哪里會知道她們要做什么?！蔽髦榈氖州p輕一勾，煙花立刻飛上天去爆開。

    “找死！”

    子虞大怒，重力將她一把甩在地上。

    氣血上涌，一口甜腥噴出。西珠緩了口氣，努力地扯出一抹笑意，望向子虞的眼神充滿輕蔑和憐憫。

    “子虞，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很可憐。我在昆侖蟄伏多年，是魔界安插的棋子。其實，你又何嘗不是？你以為比起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真是可惜，我不能親眼見到你日后的悲慘模樣……”

    “你什么意思？”

    “你也不過是一個棋子罷了！我至少知道我是誰，可你呢，只是個任人玩弄的傻子?！?br/>
    “你不知生母是誰，自己從何而來，又該到何處去，你的歸宿又是什么呢？你以為你是誰，你當自己是誰！不過，誰是誰，誰又說得清什么?？峙履闼篮蠖疾恢约簯敾隁w何處罷！”

    “閉嘴！”子虞怒斥，眼角殺意乍現(xiàn)。

    一道紅影從西珠身體穿過，不過眨眼之間，西珠連笑意都沒來得及收起，直接倒地。

    子虞沒有再看倒在血泊之中的西珠，嫁衣曳地，黑發(fā)與紅發(fā)夾雜而飄，如登天仙子，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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