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萬萬沒想到表舅一個人單槍匹馬過來了。

    前有秦曉的前車之鑒，我不能讓表舅遭受皮肉之苦。因此在他一露面的時候，我便迅速奔上前去，將他擋在身后，焦急地問：“何書記，您怎么一個人來了？”

    表舅哈哈大笑，一把將我推開，大聲說：“難道我還需要人保護嗎？”

    表舅的話引得周圍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過來，我急得手心里冒汗，低聲說：“何書記，您先離開，這里我來處理。”

    表舅斜看了一眼，道：“你處理得了嗎？”

    說完，舉起手來，向四周擺擺道：“大家先不要激動，都過來，有話跟我說。”

    表舅是衡岳市的副書記，平常拋頭露面少。但這并不影響他嫉惡如仇的故事被外界流傳。表舅手里先后栽下來幾個干部，曾經(jīng)成為街頭巷尾的美談。

    通常像他這樣行伍出身的干部，脾氣都有些暴躁，最看不得老百姓被欺凌的事。惹得急了，親自披掛上陣動手的情況都有可能發(fā)生。

    比如幾年前表舅剛來衡岳市時，一個人悄悄去外面了解情況。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衡岳市最繁華的大街上去了。一個人要了解一個地方的歷史和經(jīng)濟狀況，最好的去處就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因為只有這樣的地方，才會折射出社會最全部的一面。

    越是繁華的地方，越是珠光寶氣的人多。同時，也是最底層的人尋求生活保障最常去的地方。人多，商機就多，機會就多。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能發(fā)現(xiàn)層出不窮的各種機會。

    表舅有這樣的心得，還得益于他的老首長。老首長說，不要以為繁華的地方就是有錢人的地方，越是繁華的地方，越能體現(xiàn)出社會兩種對立層面的真實狀態(tài)。

    表舅將老首長的話暗記于心，從此去任何一個地方，他不需要特別選擇什么貧民窟，也不需要去高端購物場所。他只需往這個地方最繁華的路段走一圈，心里差不多就能有一個印象。

    表舅去的大街，正是衡岳市的百年老街。據(jù)說有這座城市以來，這條街就沒凋零過。即便在戰(zhàn)火連天的年代，這條老街也照樣每天人流如鯽。它是一座城市的生命線，一個微縮的社會。士農(nóng)工商，三流九教，都會在每天黎明來臨前匯聚于此。

    大街經(jīng)過修繕，已經(jīng)變得寬敞平坦。街道兩邊都是富麗堂皇的門店，行人道上栽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街面能并排跑四輛大卡車。

    表舅一到，就被眼前繁華的一切深深吸引住了，流行歌曲從店鋪里飛出來，街上走著人，個個光鮮無比?？∧徐n女如魚兒一樣在眼前穿梭。聲音噪雜，人聲鼎沸，一派繁榮的市井景象。

    就在表舅駐足凝望，心里感嘆他老父親親手打造出來的這片江山時，他的耳朵里就聽到一陣暴喝，隨即就看到有東西滾落到他的腳邊來。

    還沒等表舅看清楚是什么東西，眼前一花，一個人就被推搡跌倒在他身上。

    表舅伸手扶住人，才發(fā)現(xiàn)是個頭發(fā)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在不遠處，幾個城管歪戴著帽子，殺氣騰騰正趕過來。

    表舅將身子擋在他們之間，小聲問：“這是怎么了？”

    其中一個城管輕蔑地掃他一眼道：“管你屁事，滾開?！闭f著，就伸手過來抓已經(jīng)嚇得面色皆白的老人。

    表舅滿臉陪著笑臉說：“有什么事可以說啊，不可動手打人?！?br/>
    城管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表舅剛來衡岳市，操著一口普通話，這對一直只善于說一口本地話的城管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城管便說：“老頭，沒你的事啊，你滾一邊去。阻礙我們執(zhí)法，連你一起抓?！?br/>
    表舅恭敬地點頭哈腰，道：“我不阻礙你們執(zhí)法。但你們執(zhí)法也要講點文明。動手打人肯定不行。”

    城管蠻橫地問：“你見著我打人了？我那只手打人了？”

    表舅不惱，微笑著說：“沒打是最好的。老人年紀這么大了，你們也不能這樣對他啊。”

    城管便哄笑起來，陰陽怪氣地說：“哎呀，老家伙，這個死老頭子破壞市容市貌，我們還不能管了？”

    “沒說不讓你們管?。　北砭苏f：“總不至于是這樣管吧，砸了人家東西，還將人推得滿地滾。你們不覺得這樣不對？”

    城管們便黑了臉，互相討論了幾句，其中一個人就對表舅說：“既然你認為我們不對，我們就請你去隊里說說，到底我們錯在哪里?！?br/>
    表舅笑道：“我不跟你們?nèi)ァ！?br/>
    城管們轟的一聲就將他團團圍住了，七手八腳就來抓表舅的胳膊。表舅豈會束手就縛？當即使了個擒拿格斗的手法，一下子就將城管隊員弄到了地上。這下算是闖了大禍了，城管們當即叫了一車人來，手里拿著鐵棍之類的東西，非要將表舅弄去他們的城管大隊。

    表舅自知不是對手，只能跟著他們?nèi)?、旁邊看熱鬧的喊：“老頭，去不得，你一去這條命就算交代了?！?br/>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表舅的興趣，他干脆放棄抵抗，主動跟著他們?nèi)コ枪艽箨牎Ｋ瓜肟纯?，城管大隊是個什么樣的龍?zhí)痘⒀ā?br/>
    表舅打的這個抱不平，引得一條街都差不多堵塞住了。表舅可能沒想到的是，在圍觀的人群當中，就有一個他過去的兵。

    也許的表舅的氣定神閑嚇住了城管，他們后來倒不敢怎么樣對他。只是將他帶到隊里后，將他推到一間小黑屋子里關(guān)起來，任由表舅央求著要與他們領(lǐng)導說話，他們不屑一顧地罵：“你配嗎？老東西，既然你有本事敢打抱不平，我們就讓你嘗嘗當英雄的滋味。”

    關(guān)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城管大隊門口突然駛來一輛軍車，車一停穩(wěn)，從車上跳下來二十幾個身著迷彩服的年輕人，二話不說就往里闖。

    城管平常作威作福慣了，眼里哪里會容得下他們這般胡來。當即一聲喊，就來了幾十個人，將車上下來的人圍住。

    雖是軍車，卻不見下來的人佩戴軍銜。這讓城管隊的人愈發(fā)的憤怒，認為這些人假冒軍人。于是也是一聲喊，各人手里拿了武器，就要招呼這群貿(mào)然闖進來的人。

    劍拔弩張之際，聽到一個人喊：“砸！”

    沒等城管隊員反應過來，車上下來的人已經(jīng)從袖管里摸出來橡皮棍子，但聽得一陣噼里啪啦，幾分鐘的時間就結(jié)束了戰(zhàn)斗，城管隊員躺了一地，引得門外圍觀的老百姓一陣歡呼。

    不知誰報了警，警察一下來了四五輛警車，但這些人根本不鳥警察，一路砸過去，終于在小黑屋里將表舅找到了。帶隊的人沖上前去，低聲說了一句：“首長，我來晚了?！?br/>
    表舅看著躺了一院子的城管隊員，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

    帶隊是人便低聲說：“首長，對不起，不是我們找事，是他們。我們走?！?br/>
    警察卻不愿意他們走，居然拿出手銬出來。

    他們是當?shù)伛v軍，帶隊的人原來就在表舅手下當兵。前些年換防來了衡岳市，他們的部隊是經(jīng)過血與火洗禮出來的老部隊，豈會怕地方這點小工夫。

    有人終于認出了表舅，知道是剛調(diào)來的市委副書記。于是警察道歉之后，全部人馬撤離。他的兵在也帶著隊伍走了。

    這個時候，城管局長才冒出頭來，想將表舅請去屋里坐。表舅當著圍觀的群眾只說了一句話：“你心里沒裝著老百姓，怎么能為人民服務？”

    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還在蘇西鄉(xiāng)當我的黨辦秘書。小姨眉飛色舞給我講這段逸聞的時候，感嘆著說：“人要做官，就一定要做大官。要想為人民服務，手里沒權(quán)，都是空話?！?br/>
    我當即取笑她說：“小姨，看來你已經(jīng)被官迷心竅了。要不，你讓我小姨夫轉(zhuǎn)業(yè)回地方當個大官。”

    我小姨鄙夷地一笑道：“他不是當大官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