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牢？”樊玶疑惑道。

    “禹牢就是關(guān)押重要犯人和受罰之人的地方，目前歸敖軍府管?！辈从鸾忉尩?。

    “請問我如何受罰？”

    樊玶問潘尪，潘尪竟一眼都懶得看她，直接遞個眼色讓泊羽出去回答她。

    泊羽見怪不怪，領(lǐng)著樊玶出去道：“下次這種小問題私下問我或者直接問牢頭也行，別直接問掌科，掌科那么忙，哪里管得了你這種小事?！?br/>
    樊玶把抱怨憋在心里，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好，我問你，我為什么要受罰？我難道沒有幫助東廣選到人嗎？我就算沒有測試出子家，但也是子家自己的原因，何況我還幫彩兒易容選出了伍舉?！?br/>
    “話是這么說，可是作為敖軍府，讓測試者占上風(fēng)便是失敗，我們和東廣軍雖是共主，但是兩者并不相容，東廣在明，我們在暗，暗本來就在做明不能做、不敢做之事，本領(lǐng)自然要大些，怎么能讓測試者那么輕易選中呢？你想想，都易容了還傷不了王子旅分毫，這不是笑話嘛。”

    “可易容并無錯，后續(xù)又不是我參與的?！狈r爭辯道。

    泊羽抱劍看樊玶的樣子，似乎覺得她無理取鬧：“其一任務(wù)說的明明白白受保護者碰到蠟，或者被迷暈，才算被考驗者出局，你未曾讓酌王子有接觸到蠟，怎能不算任務(wù)失敗。其二你幫彩兒易容可有考慮她能萬無一失，利用易容要看其能否適應(yīng)原主的特點，習(xí)慣，利用不好就變?yōu)楸蛔R破的把柄，王子旅就是察覺到這一點才提起防備，我說的對否？”

    樊玶不置可否，可如今只能令人擺布：“那我所受何罰？”

    “禹牢是個極其可怕的地方，不亞于陰曹地府，十八地獄，那里關(guān)押著窮兇極惡之人、叛國背主之人、身藏秘情之人……還有受罰之人。”泊羽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所受之刑千奇百怪、殘忍至極，世間萬物能夠想到折磨人的方式，你在禹牢里都能見到，而你要受的與那些重刑之人相差甚遠，不用擔(dān)心，只是被綁在石柱上水灌三天。”

    樊玶不可思議，她的任務(wù)說輕不輕，說重也重不到哪去，卻要承受這折磨，許彩兒被熊旅看中自然不用受皮肉之苦，可她曾經(jīng)好歹也是公主，一時間的落差讓她有點恍惚。

    泊羽拍拍她的肩，粗獷地安慰道：“這也沒啥，有一次我犯錯，直接打折我四肢骨頭重新接起來，再打折再重接好幾次，那滋味可比水灌難受多了?！?br/>
    樊玶聽完，寧愿泊羽剛才一句話都沒說，她只能默默忍著，她這條命目前被攥在楚王手里，除了服從別無他法。

    渚宮中，嶙峋瘦骨的老人殘喘著，明明是初秋，天氣涼爽，偏偏老人的額頭滲出涔涔冷汗，一旁的涓人從他嘴角輕柔地拭去血跡，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榻上，放下帷帳。

    成嘉在塌前躬身待命，生怕有王令沒有及時回應(yīng)。

    “子孔……”帷帳里傳來商臣微弱的聲音。

    “臣在?！背杉紊碜庸酶鼜潱粗斎缑?br/>
    “命孫伯率師滅六、蓼兩國，咳咳……”商臣無法一口氣說完，身體如此不堪也不忘東進開疆拓土，圖謀中原，與晉爭霸。

    “臣領(lǐng)命，定會告知家兄?！背杉挝菑模骸傲硗飧嬖V王上一個好消息，王子側(cè)已打敗群舒，群舒盡歸順于我大楚，舒魚門也一并鏟除。”

    帷帳里的商臣似是點了點頭：“甚好，滅了舒魚門也算是給趙盾和齊國一個警告，子反這次立大功了。”

    “微臣還有一事稟報，之前敖軍府選拔東廣一線士兵，王子旅身邊的伍舉當(dāng)選，王子酌身邊的元子家意外失蹤，臣查過，此人之前在東廣五線，參加攻六國之役、護送樊氏姐妹入楚、攔截群舒信函等任務(wù)，成績頗佳，但是諜情密探科查出此人身份偽造，又在此關(guān)頭失蹤，恐有大謀?！?br/>
    又是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經(jīng)歷風(fēng)云詭譎的政治，商臣又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味，他早已見怪不怪，不怕有事，就怕不能防微杜漸：“命敖軍府徹查此事，定要水落石出?！?br/>
    “謹遵王令?！?br/>
    “王上，范大夫求見?！变溉嗽陂T外輕聲傳達。

    商臣抬手示意，成嘉領(lǐng)會，傳聲道：“進?！?br/>
    范山聽言輕聲進室，跪下行稽首禮。

    時逢初秋，太醫(yī)令怕商臣受涼令窗戶緊閉，室內(nèi)的藥味和病人獨有的味道更加濃郁，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起?！蔽⑷醯穆曇魝鞒?，范山起身。

    “范大夫有何事稟奏？”成嘉問道。

    “稟告我王，之前您讓我查王子燮的動靜，他和析公再無聯(lián)系，也無異樣?！狈渡降?。

    王子燮是商臣的叔叔，也是析公的兒女親家，之前樊玶因為析公之子析滿強搶民女與之作對，之后析滿因綁架樊玶而被熊酌殺死，析公被派去修筑城防，析氏一門式微，于是各家勢力趁機暗中涌動，頻頻動作，王室便將與析氏交好的左司馬申子舟的妹妹申子繁嫁予熊酌，扶持申氏，插足申氏與析氏的關(guān)系，平衡勢力，轉(zhuǎn)移各家視線。在此過程中，王子燮皆無表態(tài)，不慍不燥，表現(xiàn)得事不關(guān)己。

    想當(dāng)初商臣弒父后，王子燮幾乎變成瘋子，在屋里不斷占卜，燒裂的龜甲可以裝滿兩間庫房，這一舉動令商臣大為不滿，畢竟王子燮和楚成王關(guān)系親密，同胞兄弟，論及王位繼承，王子燮若有他一樣的手段，說不定今日當(dāng)上楚王的就不是他了。如此頻繁占卜難道不是暗示商臣弒父篡位，不順天命。如今析氏衰敗，難保王子燮在朝中不煽風(fēng)點火，安分守己。

    “我那個叔叔表面不問國事，一心鉆研巫術(shù)卜筮，也不知天天占卜什么……也罷，范大夫還是得多關(guān)注一下我那位王叔?！鄙坛颊f得輕描淡寫，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會說廢話。

    “臣謹遵王令?！狈渡杰P躇片刻道：“臣有一事請教我王?！?br/>
    “范大夫直說?！?br/>
    “之前我王命臣教樊玶武功，臣收她為徒，以報倉葛救命之恩，可她近日不見蹤影，臣如何尋找都找不到，臣，實在擔(dān)心?！狈渡街婪r的失蹤一定與商臣有關(guān)，只不過王心難以揣測，只能隱晦地說出來。

    寢殿內(nèi)片刻的安靜，范山小心翼翼仰其鼻息，等待商臣的答復(fù)，只聽帷帳內(nèi)傳來一聲微弱的笑，不明意味：“范大夫，我就是欣賞你內(nèi)心純良，收了個徒兒一直掛念在心，咳咳……她現(xiàn)在很好，不過，她在何處與你無關(guān)，你無須多問，只須辦好你自己的事就好?！?br/>
    商臣一開始救樊氏姐妹，以及安排范山當(dāng)樊玶師傅是顧念倉葛的救命之恩，現(xiàn)在樊玶惹下那么大的攤子，商臣沒有要她命一是看她體內(nèi)有兩種內(nèi)力，超乎常人，不為他所用可惜，二還是看在已故倉葛的薄面。

    商臣既已開口范山不要插手此事，范山就沒有理由再繼續(xù)管下去，再管就是違背王令，觸怒商臣。知道樊玶還好，范山吊著的心就放了下來，恭敬道：“臣領(lǐng)命?！?br/>
    “子思和子繁相處如何？”商臣冷不丁地問道。

    “回稟我王，相處融洽，兩人琴瑟和鳴?！狈渡诫m不知熊酌和申子繁如何相處，但這么回答一定是正確的。

    果然，商臣聽后沒有任何不滿。

    秋雨落下，連綿飄搖，樊玶隨著刑獄偵查科的掌科何玉一同離開敖軍府。

    何玉，字懷瑾，刑獄偵查科的一把手，憑借著過人的推理能力，所破案無數(shù)，其中牽扯謀反案就有數(shù)十起，反賊都在未動作之前被殲滅，楚國刑律條文無不經(jīng)過他過目，頒布執(zhí)行，案典官職無不經(jīng)他之手批準，乃楚國司法第一人。

    樊玶一襲玄色勁裝，上面繡有敖軍府特有的獬豸暗紋，同何玉一同踏上船支，雨水在湖面點起一圈圈水紋，這樣的陰雨天卻只能走水路。

    侍從遞給兩人各一枚白色藥丸，樊玶不明其意，看了看何玉。

    何玉笑得從容淡定，捏了捏指尖的藥丸：“前去禹牢的路上有瘴氣，若不服用避瘴丸，輕則七竅流血，落下病根，重則當(dāng)場斃命?！?br/>
    樊玶學(xué)著何玉，將藥丸送入嘴中，不服用水，直接咬開，一股濃烈的苦味蔓延在唇齒間，直沖大腦，這倒讓樊玶更加清醒了。

    纖繩拋開，船慢慢劃出岸邊。

    “樊姑娘是否知道為何被調(diào)入刑獄偵查科？”何玉口氣隨意，在船頭負手眺望，平靜如水的目光里任何事物都無處遁形。

    “不知?！狈r的確不知自己為何被調(diào)來調(diào)去，也許是楚王興致來了，便調(diào)她玩玩，畢竟君心難測，尤其是商臣。

    “樊姑娘經(jīng)歷這次事故后，料想成長了不少，敖軍府并不是人混的地?！?br/>
    何玉特意說出這事實，樊玶的心就像被人撕開，痛苦卻不敢喊出聲，她難道不知道待在敖軍府艱難險惡，命懸一線，但由不得她，自打楚王告訴她敖軍府的存在，她這條命就和這秘密鎖住了。

    “何掌科可知我調(diào)入的原因？”樊玶反問。

    何玉微微一笑，他其貌不揚，卻有一種深不可測之感：“你調(diào)入我科自然得由我審核，但我想知道樊姑娘的想法，希望你不會像普通女子見骨就暈，見刑就怕?！?br/>
    樊玶頭皮發(fā)麻，但還是表現(xiàn)得平靜如常：“如掌科所愿?！辈蝗荒?，她還有別的路可走？

    何玉保持著笑容，在船頭欣賞濛濛細雨。

    不知行了多久，水面的霧越來越濃，呈現(xiàn)一片異樣的乳白色，濃到根本看不見前方的路。

    “這就是瘴氣嗎？”樊玶問道。

    “沒錯，這瘴氣雖無異味，但毒性極強，我們的避瘴丸也只能支撐兩個時辰?！焙斡褫p松道。

    樊玶心下大駭，她握了握拳，默不作聲。

    他們幾乎花了兩個時辰才堪堪到禹牢，若是不熟路的，或是在路上有事耽擱，即使有避瘴丸也難逃一劫，這就是禹牢與世隔絕，萬夫莫開的天然屏障。

    禹牢位于紀南城郊外的密林里，四周沒有形成一條規(guī)整的路，只有水路可達，而這片水域長年籠罩著瘴氣，尤其是陰雨天，瘴氣愈加濃郁，視野中是強烈的乳白色，一臂之距竟看不到自己的手指，沒有經(jīng)驗的船夫是無法辨別方向，更不用說找到禹牢，所以敖軍府的掌舵都是經(jīng)過長期訓(xùn)練，就算瘴氣再濃也可尋到最短的水路到達禹牢。

    綠綠蔥蔥，層層疊疊林木和水環(huán)三面為禹牢形成天然的防護，無數(shù)條藤蔓覆蓋住整面墻，仿佛一張綠色的大網(wǎng)籠罩著，和四周融為一體，讓人更不易發(fā)現(xiàn)禹牢的存在。如此隱蔽不僅是為了防止劫獄，還可防止犯人逃脫。

    禹牢占地廣闊，覆壓七百畝，共有三層，地上一層，地下一層，水下一層，地上一層專以土刑、火刑；地下一層專以金刑、木刑；水下一層專以水刑。

    樊玶同何玉行到一面毫無特點的藤蔓前，兩名獄卒上前，把眼前的藤蔓拖拉幾下，似乎是對應(yīng)的暗號，彈指之間，二丈高的木門在密密麻麻的藤蔓覆蓋下，突然從整體中剝離，藤蔓隨著木門向兩邊剝開，在他們面前敞開。

    樊玶同何玉進入地上一層，稱為灻層。四周墻面以椒泥涂就，在微黃的油燈下，鮮紅詭異，就像是鮮血糊在墻上，陰陰森森。灻層里沒有一扇窗戶，只有不知何處細小的透氣孔，這些透氣孔又被藤蔓遮掩，不管外面是白晝還是夜晚，灻層都是昏暗一片。

    樊玶很想捂著口鼻，灻層里總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這味道夾雜著血腥、嘔吐物、排泄物、霉味、尸味……在陰雨潮濕的天氣慢慢發(fā)酵，味道變得尤其明顯。樊玶的胃里不斷翻滾，她忍住酸水上涌，看著周圍的人若無其事，何玉走得更是一派自然，腳步輕盈。

    灻層中間是能容下五人并列的走廊，兩旁是用玄鐵制成的牢房，牢房和牢房間隔處是一盞獸型鐵制的油燈，光亮十分有限，所照區(qū)域只能看清牢門，牢里便是黑洞洞的一片，看不清所關(guān)之人。

    樊玶他們路過牢門，謾罵、唾棄、輕笑聲……不絕于耳，何玉一行人早已習(xí)慣如此，但樊玶第一次經(jīng)歷這些，她楚語已經(jīng)沒有任何溝通障礙，就因為這樣，聽到這些聲音不由心中一驚，實在不堪入耳，污穢之極，偏如此，何玉他們還能鎮(zhèn)定如常，悠閑自在。

    何玉轉(zhuǎn)頭看了看樊玶，繼而唇角一勾，滿意道：“有潛質(zhì)?！?br/>
    難道是對她表現(xiàn)的肯定嗎？樊玶不動聲色，內(nèi)心暗忖：何玉簡直不是人。結(jié)果更不是人的還在后頭……

    在牢房的盡頭，何玉悠然道：“我們就此別過，等你三日受罰完，自有任務(wù)交于你?！闭f完，他背手進入后面的暗室里，七八個獄卒一同跟了進去。

    樊玶按了按胸口，胃里的酸味不斷翻涌，她用內(nèi)力強行逼了回去。

    “你同我來?！闭f話的是一位白發(fā)少年。

    樊玶一愣，剛才在隊伍里不知是光線太暗，還是雜聲太大，她竟沒有注意到他，尤其是他一頭雪白的鶴發(fā)，太明顯了。

    樊玶和白發(fā)少年走到傳梯前，這是利用機關(guān)做的升降梯，為一方正的廂體，四面鏤空雕刻兇獸，可一次容納十人，通過升降，左右移動到達禹牢各處。

    樊玶和少年一起進入傳梯，少年按下機關(guān)，伴隨一陣陰風(fēng)，廂體迅速向下沉去，速度不快，但又短暫的暈眩。

    樊玶不禁對這鶴發(fā)童顏的少年好奇起來，到底是什么際遇，會讓他來到這里。

    “初來乍到，不知閣下尊姓大名？是何尊職？”樊玶問道。

    少年眼含冰霜，似乎在說一個陌生人的名字：“申遲，字叔時，是這里的科佐?！?br/>
    科佐是刑獄偵查科副職，輔佐掌科，少年姓申，難道出自楚國公族申氏：“敢問左思馬申舟是你何人？”

    申遲看都不看樊玶，輕蔑道：“不認識?！?br/>
    樊玶自認申遲性格古怪，便不多問，安靜地從鏤空中看傳梯從鐵墻滑下，直到停到一片泛著藍光的地方。樊玶走出傳梯，目之所及，都太過神奇。

    幽藍的湖面泛著熒熒藍光，在黑暗籠罩中看不清湖面的邊緣在哪里，仿佛置身于另外的世界。

    湖面分散坐落著只容一人的石臺，仿佛一座座島嶼浮于水上，上面都是用石欄做成的籠子，足有一人高，里面的犯人被鐐銬捆住手腳，呈“大”字型吊在空中，防止他們沖撞石籠尋短見。要不是有這些牢籠，此處一定是人間仙境。

    “這里是禹牢的第三層，修建在水下，稱為源層，因為排風(fēng)問題，不可用明火，只能靠水里的鮫珠照亮?！鄙赀t介紹道。

    樊玶大吃一驚，原來這藍光是鮫珠發(fā)出的光亮。要知道鮫珠一般是貴族室內(nèi)夜晚照明所用，眼前沒有邊際的湖面，需要用多少鮫珠才可以呈現(xiàn)得如此熒亮，怕不是把鮫珠當(dāng)成大米撒在湖里，何況這只是一座牢房，楚國真是富得流油。

    在樊玶愣神之際，一條瀑布從六丈高的巖縫中由上而下傾瀉而出，澆在一座石籠上，籠內(nèi)的人瞬間被水淹沒，在湖面濺起巨大的水花，噴濺在岸邊。且不說這水的力度，在石籠內(nèi)的人如果沒有提前憋氣，不被嗆死也被憋死。

    樊玶偏過頭，不敢去看，這難道就是泊羽所說的“水灌”？她不敢直視，周圍巖壁上泛著的水光，隨著水花飛濺劇烈晃動，就像此刻樊玶的心情混亂不堪，難以平復(fù)，水光越是晃動就代表受刑越是慘烈。

    不到一刻鐘，巖縫里的水越來越少，慢慢止住流水，只剩水珠滴滴落落，在湖面形成圈圈漣漪，藍色的湖光在巖壁上影影綽綽，緩緩回歸平靜。而那籠中之人全身濕透，不知死活，吊在空中，頭偏向肩頭，一副將死相。

    樊玶嘴唇發(fā)白，卻還是盡力撐住，不讓申遲看出異樣。

    “源層是禹牢中最安靜的地方，這里的獄卒最是清閑?！鄙赀t有意無意地說著。

    樊玶這才注意到，相比灻層，這里的確沒有任何吵鬧、謾罵，相反，這里的犯人格外安靜，都安分守己地坐在石籠里，仿佛被人抽去靈魂。

    “他們?yōu)楹尾话l(fā)一聲？”

    申遲略有得意道：“源層位于水下，有充足的水源，只要設(shè)置機關(guān)，水不論何時都可以劈頭澆下，所以我才說這里的獄卒最清閑，根本不需要動手指，犯人便能安靜聽話?！?br/>
    “一定要用這么殘忍的方式嗎？”樊玶不寒而栗。

    “殘忍？哼，關(guān)在這里的人不用非常手段豈能逼出他們的秘密，你要記住這里是敖軍府，不是一般雜碎待的地方?！鄙赀t的白發(fā)在湖水的映襯下更加雪白，目光如寒冬的堅冰，拒人千里，光是一眼就能感覺他身上的冷酷無情，仿佛不像個有血有肉的人。

    樊玶無言以對，申遲見她這反應(yīng)，不滿道：“樊姑娘在敖軍府難道要保留一顆善良慈悲之心？我看樊姑娘不適合敖軍府，倒適合待在閨中賞花鳥，繡鴛鴦?！?br/>
    “科佐伶牙俐齒，不用來審訊犯人，反用來嘲諷新人?！?br/>
    申遲笑笑搖了搖頭：“你在我這逞口舌之快無用，過不了多久，敖軍府恐怕就見不到你了?！?br/>
    樊玶冷笑，敖軍府的人自第一面見她都不太友好，無非就是嘲笑她細皮嫩肉，不堪大用，偏還借著楚王令調(diào)入刑獄偵查科，換作誰都會心里不平衡吧。

    “怎么？科佐心中不快？我也想討教一番，看看誰先消失在敖軍府?！狈r不知是練武練出了膽魄，還是申遲的言語太過冒犯，樊玶就想和他打一場，打得他滿地爪牙。

    申遲清眸一抬，就連鬢邊的發(fā)絲都變得凌厲，周身肅然，毫不掩飾地露出殺氣，他握了握手上鐵腕，語氣仿佛能凍結(jié)整個源層：“那我就調(diào)教調(diào)教你?！?br/>
    申遲的目光剎那變得銳利無比，如鷹隼遇到唾手可得的獵物，志在必得，猝不及防地俯身猛撲，不給獵物留有余地。他不知從哪掏出了青剛針，手指捻彈，在樊玶眼中皆是幻影，彈指之間，要不是樊玶躲得快，恐怕早就被射中。

    樊玶站定，發(fā)絲堪堪落下，青鋼針早已深深地插在巖壁上。她見過青剛針，那時她還被析滿劫持，青剛針毒性猛烈，沒想到申遲對付她毫不猶豫。

    “哼，躲得挺快?！鄙赀t的口氣像是逗弄，亦有種說不清的興奮。

    話音未落，樊玶的指縫接住了正射來的三根青剛針：“玩不起嗎？總是暗器傷人?！?br/>
    申遲一瞬間怔愣，他從小指速超于常人，指法亦是出神入化，是擅用暗器的天才，有七成內(nèi)力的武者也未必能用指縫接住他的針，而樊玶接得輕而易舉，她的內(nèi)力又被藏得深不可測。

    申遲不再小覷，將內(nèi)力的四分之三注入指尖，青剛針在破空剎那閃出如發(fā)絲般細的藍光，以不可思議地速度，毫無防備地射刺進樊玶的肩上。

    樊玶“撲”地一聲倒在地上，一只手撐著地面，一只手捂住肩膀。申遲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你初來我科，要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聽話?！?br/>
    樊玶的嘴唇已經(jīng)變成青色，肩膀已經(jīng)不能動作，估計血液已經(jīng)凝結(jié)。

    “怎么？還不求我要解藥嗎？”申遲饒有興趣地看著樊玶，等著她雙膝跪地求饒。

    樊玶忍不住發(fā)出輕笑，申遲臉色難看，愈發(fā)覺得不對勁，他的腿似乎沒了知覺。

    “你似乎也要求我了?！狈r青色的嘴角咧開，笑得輕松。

    “你！”申遲腿腳虛軟地跪在地上，眼底的瞳孔收縮：“你！竟敢！……”

    不知何時，樊玶之前手中接過的三根青剛針，插進申遲的腿上，這令內(nèi)力七成，暗器用得爐火純青的申遲大驚失色，他竟一點沒有察覺樊玶是什么時候動的手腳。

    “怎么？還不拿出解藥？”樊玶咬著牙，挑釁道。

    申遲只想著算計別人，何曾想過會被他人算計，青剛針的解藥自然不會帶在身上，一時也是冷汗直流，單手撐地不起。

    樊玶終究體力不支，全身癱倒在地。

    申遲揮了揮手，立馬有兩名獄卒過來遞過解藥，申遲一個眼神，獄卒也往樊玶嘴里喂上解藥。

    申遲緩了口氣，看著倒地的樊玶，聲音沉冷：“潘尪沒告訴你嗎？以下犯上是死罪?！?br/>
    “何玉沒有告訴你嗎？私下毆斗是杖刑?！痹趤碇?，泊羽送給她一匣的敖軍府條令，她才看了幾簡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了。

    申遲笑著搖了搖頭：“真不愧深得我王之心，不過招惹是非越多，死得越快?！?br/>
    樊玶真的很不想和申遲說話，這人半句話都說不得她好，她勉強撐起身子，肩頭慢慢恢復(fù)知覺。

    “恢復(fù)得倒挺快，現(xiàn)在你可以游過去了?！鄙赀t又道。

    樊玶順著申遲指的方向看去，二十丈外確實有座沒有石籠的石臺，石臺上有一根直通巖頂端的柱子，剛才犯人被水直灌的畫面在她腦海閃過……

    “是讓我游過去嗎？”

    “你果真是大家閨秀，這里沒有船，亦沒有人綁你過去，自然勞煩你自己游過去?！鄙赀t對她的嘲諷沒有一刻停止過。

    樊玶心中翻了個大白眼，還好她曾和雪學(xué)過鳧水，這距離游過去應(yīng)該沒有問題。

    樊玶的身子沒進水面，因為源層長期曬不到陽光，處于地表之下數(shù)十丈，湖水冰冷刺骨，加之樊玶剛被青剛針所傷，身體虛弱血寒，游到一半就嘴唇發(fā)紫，全身僵硬。

    湖水的冰冷蓋過了肩頭的傷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骨之痛，身體仿佛承受數(shù)十斤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痛變成麻木，慢慢沒了知覺，身體一沉差點淹了過去，她在體內(nèi)運功內(nèi)力，好不容易游到石臺旁才艱難地翻上去。

    她轉(zhuǎn)頭望向岸邊，已沒有申遲的身影，這才松口氣，虛弱地靠在石柱旁，將隱藏的疲憊釋放出來。沒想到剛坐穩(wěn)，頭頂直灌而下一股巨大的洪流，猝不及防險些把她沖走，還好她的手飛快地抱住了柱子。

    巖頂上的水重重拍打下來，周身的皮膚好像要被撕裂，頭要被炸開，在受力和窒息兩難境地下，她開始頭暈迷亂，想起了泊羽曾對她說的綁在石柱上水灌，那樣總比比她現(xiàn)在的境遇好?？蓻]有人給她繩子，她只能徒手抱柱，不然就會被沖走，掉入怪石嶙峋的湖里，被撞得頭破血流，之后被沖入暗流，九死一生。

    長時間的憋氣終于讓她體力耗盡，水迅速涌入了她的口鼻，強烈的窒息感讓她渾身脫力，她的手承受不住水的沖勁，漸漸松開了石柱，身體立馬被水沖下了石臺，卷入浪里，好在水流漸漸變小，沒有把她沖到更遠的地方。

    強烈的求生欲將她喚醒，在水面猛咳，將被嗆的水全部咳出來。旁邊的犯人冷眼旁觀，淡漠地看著日常上演的求生不得，他們被關(guān)得太久了，在他們眼中，沒有石籠的樊玶才是自由的，就連樊玶被水沖到湖里的狼狽也視作自由的幸福，即使被水沖到暗流里命懸一線，也是逃生的機會。

    樊玶嗆得差點就要升天了，她用盡最后的力量游到了石臺，濕淋淋地攀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真的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頭頂?shù)乃尾蛔〉赝铝?，水珠稍微密集點，樊玶就心中一梗，以為是下一場的用刑。緊張、戒備、驚恐吞沒了她，讓她不敢有任何松懈，這就是源層的恐怖之處，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讓這里的犯人變成啞巴，沒有氣力再應(yīng)對任何事，光是頭頂?shù)乃骶妥阋哉諔?zhàn)戰(zhàn)兢兢。

    接下來的日子里，水流涌出的時間和大小毫無規(guī)律可言，樊玶只能如犯人一樣全天靜候戒備，準備突如其來的水灌，她身后只有一根石柱，除了自己抱著，別無他靠，就算困了也不能睡著，因為隨時都有可能溺水身亡，命喪黃泉。

    就這樣過了不知幾個日夜，什么時辰，樊玶粒米未進，渴了只能喝湖里的水，這些都是意料當(dāng)中的，進了敖軍府沒有經(jīng)歷不了的難，只有想象不到的慘。

    期間她還看到有犯人支撐不住，命不久矣，幾個獄卒趕來喂了幾顆藥和吃食，犯人醒來后繼續(xù)被吊著，繼續(xù)等待突如其來的水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不知地獄是什么樣，那么到了這里便知道了。

    受罰需要三日，樊玶卻覺得這段時間比三年還要長，她從廟堂之上瞬間跌落成螻蟻，被任人擺布，也不知是否有人會記得她。

    妹妹會記得她嗎？不知她在衡陽宮過得怎么樣。至于熊酌，想起之前和他種種遭遇，就像個笑話，她竟還真的對他抱有幻想過。眼下的處境倒讓她清醒不少，她沒權(quán)沒勢，不再是公主，楚國憑什么要對她好，哪怕楚王有意留下自己性命，也不過是看在自己有本領(lǐng)，破格進入敖軍府這樣的秘密組織，讓她為楚國效力，至于她能不能報仇，楚國根本不會當(dāng)回事。

    她身負血海深仇，不殺趙盾不罷休，她孤身進入敖軍府，等于把命交給了楚國。她想借力達成自己的目標，首先得被這力操控，付出慘重的代價。

    “怎么？又死了一個？”兩個獄卒走進源層，語氣中帶有點慌亂。

    一人悄聲附耳，即使聲如蚊蚋，樊玶還是聽見了，她練武后耳目變得異常敏銳，察覺周圍也更加細致入微。

    “所以水灌不能用得太頻繁，諜情密探科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被我們用刑用死了，話都沒套出來，上頭怪罪下來，你我腦袋不保??！”

    “沒死，我這就去救，你快點把那姓樊的放出來，別折了我們一個同僚?！?br/>
    原來是來放她走的。

    樊玶見其中一名獄卒朝她揮了揮手，另一名獄卒拔腿去了另一個方向。

    “一百六十八號，自己可游過來嗎？”

    好吧，連名字也沒有，直接叫編號。

    樊玶一身濕透，周身寒涼地上了岸，對面的獄卒知道是新人，原想給個下馬威，可對上樊玶一雙狠戾淡漠的眼神，不由自主收斂了氣勢：“你如今是刑獄偵查科的人，申科佐特別交代你必須熟練刑罰，各項律令，回去休息時勿忘學(xué)習(xí)?！?br/>
    樊玶看向獄卒的眼神更加犀利，既然往后的日子都不安生，她就要盡快適應(yīng)這不像人的生活，她語氣沉冷，之前的人情味蕩然無存：“閣下好心帶話，我也順帶提醒閣下，你們放水的頻率是否也要在犯人面前議論，好讓他們做足準備？”

    獄卒心中一驚，他們談?wù)摰萌绱诵÷?，竟然也被樊玶聽見了，獄卒恐傳了出去道：“你一個新來的懂什么，自己還有好多要學(xué)，竟教訓(xùn)起我來，走走走?！?br/>
    說著，他去掰樊玶的手腕帶她離開這里。樊玶手一甩，眼底的漆色變得更深，她身上還有傷，剛受了三天水灌，哪里容得了別人再碰她，欺負她，開口不怒自威：“領(lǐng)路。”

    樊玶到了刑獄偵查科給自己分配的臥房，是在禹牢的內(nèi)部，與“三層”一墻之隔，有時候還會聽到犯人的慘叫聲，好一點的是透氣孔比較大，足足有一個拳頭那么大！

    臥房里一案一床，屏風(fēng)后是一浴桶，墻上沒有任何裝飾，房內(nèi)燈光昏暗，根本看不清墻面本來的顏色，只看到上面斑駁不平，劃痕累累，似乎是用劍劃得，還有蜂窩狀的凹陷。床被也有股霉味，不知住過多少人。

    樊玶疲憊地坐在案前，用手撐著腦袋，嘗試什么都不想，卻有種說不清的絕望，像是在懸崖上吊著，努力攀繩卻看不見崖頂，向下望是無盡深淵，沒有一刻如現(xiàn)在上下兩難，左右無路。

    “叩叩叩”

    “樊玶，開一下門?！笔桥拥穆曇?。

    明明是陌生的聲音，為什么口氣卻如此熟絡(luò)。

    樊玶把門打開，是個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是個美人。她一身藕粉碎花深衣，不似中原寬大，而是修身貼合，恰好展現(xiàn)了她曼妙的身體曲線，這樣的女子在禹牢中絕對是亮麗的存在。

    女子把托盤放在案上，上面擺著一盤油滋滋的鹿肉、一碗肉羹、一碗白米飯和一盤青菜。樊玶三天未進食，此時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女子看到樊玶模樣，笑了笑道：“你餓壞了吧，快吃吧?！?br/>
    樊玶也不拘禮，舉步生風(fēng)走到案前，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這時候談什么禮制，矜持，都是放屁，填飽肚子才是正道。

    女子看到樊玶的吃相，笑得更燦爛了：“沒想到你被餓上幾天，吃相和那些粗莽大漢也沒什么不同嘛。”

    樊玶不理睬她，依舊扒碗里的飯。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嗎？”女子笑靨如花。

    “你是誰？”樊玶敷衍問道，眼睛依舊沒看她。

    “樊玶，你也太不像個姑娘了，虧你長得那么好看，性子卻像塊冰?！迸余街?，有些賭氣地看向她，莫名像是個多年的朋友在埋怨不理她。

    奇怪，樊玶真不知刑獄偵查科還有如此天真的女子，竟還期待她像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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