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聽聞你將葉天歌困于沙漠之中，他差一點就沒命了。本尊不是命你只拖住他便可了嗎？”說話的是位身著白衣的男子，戴著斗笠，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是聽見低沉的聲音，雖不凜冽，卻惹出一身寒意。

    “是葉天歌殺了他，我自然要殺葉天歌！”妙花毒娘身上發(fā)抖，可以看出是十分懼怕這位男子，聲音卻十分堅定，“我恨葉天歌，葉天歌搶走了他的一切！”

    白衣男子并不接話，許久，他開口，聲音愈加深沉，“你可還記得規(guī)第一條？”

    妙花毒娘垂頭。

    “違逆主者，死?！卑滓履凶诱f到這里，似乎笑了一下，又道，“雖然你破壞了我的計劃，不過本尊如今心情頗好，所以可給你個機會，你從現(xiàn)在開始可逃，你有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之內(nèi)，本尊不會尋你，至明早雞鳴時分，若本尊尋不得你，便放過你?！?br/>
    妙花毒娘拜謝叩首，叩完便出了彼岸去。

    她沒想逃，她只想再見聶隱歌一面。

    她知道，其實所有的事情都不怪葉天歌，真正的兇手，應(yīng)該是彼岸里的她的主，白衣天尊。

    里無人知道白衣天尊的名字，她們只知服從。

    違逆者，死。

    妙花毒娘笑出來。

    聶隱歌死后，她豈曾活著？

    她只是想報復(fù)白衣天尊，她知道白衣天尊在乎葉天歌在乎得緊，所以她要殺了葉天歌，叫白衣天尊也嘗嘗失去心頭摯愛的苦。

    可是，現(xiàn)在她覺得她錯了。

    不管如何，葉天歌總是無辜的。

    甚至，當(dāng)她聽見那番話時，當(dāng)她死在金葉蛇君的墳冢之前時，當(dāng)她最后瞧見天上那一輪金黃的明月時，她是感謝葉天歌的。

    他在等我，所以我便去找他。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

    她想，我與他生難白頭，惟祝你能與心愛之人偕老。

    ……

    身上的涼氣已經(jīng)褪得差不多了，葉天歌揉揉腦袋，他感覺他好像做了個挺長的夢，醒來之后卻忘了一切，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走出房間，他在房間門口伸了個懶腰，就在院子里隨意溜達。

    院子西邊稀稀拉拉種著幾棵梨樹，東邊卻被各式各樣的藥草占滿，一東一西，幾乎是兩個世界。

    他在某一棵梨樹不遠(yuǎn)處看到了一堆柴禾，立刻想到了上次侵光劍被扔到柴禾堆里的事，鬼使神差地就往那柴禾堆走去。

    柴禾堆比上次高了不少，幾乎比得上一堵墻的高度了。

    方淮上次說沒有柴刀，難道這都是用手砍的嗎？

    葉天歌腹誹，在柴禾堆前站立，又走幾步，轉(zhuǎn)到柴禾堆另一側(cè)，“嗬！”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匹曾經(jīng)載過他的白馬就窩在柴禾堆另一側(cè)，此刻正用嫌棄的表情看著他。

    沒錯，葉天歌確定，那就是嫌棄。

    小爺今年二十有七，雖花名在外，卻也風(fēng)流倜儻一表人才，為何會被一匹馬嫌棄！為何，斯是為何！

    葉天歌的世界瞬時有些崩塌。

    “后娘啊，小白腦子有點問題，你不用理它?！?br/>
    葉天歌轉(zhuǎn)頭，露出個哀怨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慕，似乎只要李慕不給出個具體的理由，他就要一直哀怨下去。

    “小白覺得這世界上有方淮一個美男子就夠了，其他長得好看的男人它統(tǒng)一都嫌棄，而且長得越好看，它的態(tài)度就越惡劣?！?br/>
    杜月蹦蹦跳跳地過來，繞過葉天歌，蹦噠到白馬身邊，胡亂地揉著馬頭，歡快地補充并提議道：“不過小白喜歡好看的女人哦，后娘要不要裝女人試試？”

    葉天歌目光復(fù)雜地轉(zhuǎn)頭看看白馬，心中驚訝無比，方淮那么溫和的一個人，怎么會養(yǎng)出這么一匹神馬？

    果然世事莫測。

    他開口：“你先讓我繼子扮女人試試，他扮了我就扮?！?br/>
    李慕：“……”

    杜月忍不住小聲嘀咕：“怎么這一會兒功夫，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叫你們老拍馬腿?！狈交醋哌^來，似笑非笑地覷了李慕及杜月兩人一眼，抓住葉天歌的手臂，“別擠在這兒了，咱們?nèi)コ燥埲ァ！?br/>
    杜月的手僵在了馬頭上。

    李慕目送二人遠(yuǎn)去，聲有戚戚然，“果然有了媳婦就忘了兒……”

    這回?fù)Q成杜月手掐蘭花，“吾兒受苦了――想娘親我，殘軀病身，未能護得吾兒，吾兒，吾兒啊――”

    李慕聽罷，挑眉看向杜月，“你確定要跟二公子搶教主？”

    杜月把頭搖成撥浪鼓，抖落一臉無辜，“小女子剛才被天外飛仙附身了，究底發(fā)生了何事，還請這位兄弟告知于我……”

    話分兩頭，卻說這廂方淮將葉天歌領(lǐng)進前院。

    若說后院是東西殊途，前院倒稱得上是南北同歸，統(tǒng)一的……什么都沒有。

    一派荒涼。

    唯一算得上景物的怕也只有四個角落里的那四棵梅樹，而看模樣已經(jīng)死了多年，干枯的樹干上都有好些道劍的劃痕，似乎是……劍氣所致。

    能有此劍氣者，必定不凡。而上次方淮卻說二人“實力懸殊”，是他自謙，還是劃出這劍痕的另有其人？

    葉天歌狐疑地瞧了方淮一眼，方淮仿佛沒有察覺，徑直拉著他進了房間。

    這房間里倒是沒有了繪得滿墻滿窗的黑色薔薇，墻壁窗戶都是純白之色，而細(xì)觀房間里，除了床桌椅柜之外，什么東西也沒有，簡潔素致到過分。

    桌上擺著飯菜，還冒著熱氣，看得出是剛盛出來沒多久的，方淮松開葉天歌的手，讓他在桌邊坐下，不等他問，已開口說：“這是我的房間，它本不需要多余的東西?！?br/>
    劍者，剛者，師法天心，用不著追求甚么。

    而葉天歌的劍術(shù)之所以遲遲卡在當(dāng)前境界，豈非就是因為他心上所裝的事情太多，于是陷在深沉的思慮中，屬于劍的純粹就難能再舒展？

    “本？”

    方淮將筷子遞給他，極認(rèn)真答：“若是你想，我可以添些。”

    葉天歌覺得仿佛他心上突然架了一張琴，正被方淮妙手勾彈，帶起一片溫情而澎湃的音潮，將他的心笙搖動。

    他想，什么舍得舍不得的，那晚不就已經(jīng)決定了么，大不了就萬劫不復(fù)，現(xiàn)在又是在這里反復(fù)什么呢？

    這些年，雖并沒有刀山火海踏著行，也著經(jīng)歷過不少苦痛，他都捱過去了，怎么有人給他真心，他倒不敢了？

    怯什么呢？

    有人給，他就接著唄。到什么時候那人不愿給了，大不了他再給那人就是。

    哪有什么可思慮恁多的？

    填了滿口的飯，他嘟囔著說：“那行，”接過方淮遞來的茶，把飯沖下去，“添個我得了?！?br/>
    方淮調(diào)戲未成，反被將了一軍，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愣忡地看了葉天歌一眼，后者起身，隔著桌子勾住方淮的下巴，笑瞇瞇地問道：“你兒子為什么叫我后娘，說，原配是誰？”

    沒等方淮回答，杜月就火急火燎地跑過來，“方大哥，不好啦，不好啦，有人不肯砍胳膊，我和小李子打不過人家！方大……哥？誒？”一看面前境況，杜月頗覺自己破壞了什么一般，立刻換了諂媚語氣，“那什么，我覺得小李子還能撐好久好久呢，你們繼續(xù)……繼續(xù)……”

    方淮：“……”

    葉天歌放下手，坐回原處：“……”

    杜月鬧了個冷場，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

    房間瞬時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的沉默包圍，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再開口。

    直到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悲戚的大喊，“爹！鳥毛！你們快來，我撐不住了！”

    杜月瞬地轉(zhuǎn)身，人還未去，聲已先至，“該死的紅燒翅膀！你叫誰鳥毛呢！”

    方淮突然覺得自己認(rèn)識這倆貨有點丟人。

    他起身，剛想說一句“我去看看，你在這兒好好吃飯”，葉天歌已經(jīng)跟著他起身，他也沒再說得出來，兩人從桌子兩側(cè)匯至一處，沒有交談，卻意外合拍地并肩走到后院。

    杜月的居處其實有個名字，叫“逆乾坤”。

    這倒不是因為她有多看不慣這個世界，所以想要反一反，之所以她的居處會是這個名字，主要是因為這地方的格局是反著來的。

    真正的前院從外邊看起來正是后院，真正的后院則是前院了。

    是以這次來求醫(yī)的人，甚至葉天歌上次走出這里，都是自后院進出的。

    “鳥毛！”

    “紅燒翅膀！”

    李慕與杜月二人，已經(jīng)被人捆成了粽子，卻猶然不忘爭個面紅耳赤不死不休，叫方淮頗有感慨，再轉(zhuǎn)眼看一下將二人捆成粽子的人，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愣了一下。

    錦衣華服，折扇風(fēng)流，面上雖帶有十分焦急神色，卻并不影響他的清姿傲骨。

    這人他見過的，正是與葉天歌相熟的蘇驚夢。

    “這……”

    方淮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被葉天歌打斷。

    就見葉天歌走到蘇驚夢面前，“蘇驚夢，你腦袋是放河里洗了一遍全盛上水了嗎！來求醫(yī)你把人裹成粽子人就給你治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