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怎么也搞不懂事情為什么突然急轉(zhuǎn)直下,在他的那個疑問脫口而出之后，圣誕節(jié)早晨餐桌上的氣氛就瞬間降到了冰點。

    很有可能大雪紛飛的室外都要比這間起居室暖和一些。

    湯姆用一種睥睨的譏笑回答了歐文：“真抱歉,我不打算說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彼敛煌ㄈ诘叵铝私Y(jié)論,“你可以死心了?！?br/>
    然而歐文極其固執(zhí)地繼續(xù)問了下去：“告訴我,為什么他長得和過去的我那么相像？”

    ——沒有回答。

    “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又是怎么認識他的？”

    ——依舊沒有回答。

    一種追根究底的精神支持著歐文——說不好是不是因為湯姆那種無動于衷和刻意回避的神態(tài),一股突然涌上頭頂?shù)难鹤屗淖齑介_始微微顫抖，他終于忍無可忍地說出最后一句話：“難道你和他之間——”

    然而很明顯,有些人對他的疑問更加忍無可忍了——黑魔王怎么可能會有一副好脾氣。那倒霉的《預(yù)言家日報》首當(dāng)其沖地遭了殃，歐文看到版面照片上的好幾個巫師都已經(jīng)落荒而逃,消失在相框之外了。

    一股強大的、幾乎能看見形態(tài)的怒氣從坐在餐桌對面的黑發(fā)男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然而不過瞬間而已,那股壓力又被他收斂得無影無蹤。只是他語氣那顯而易見的輕蔑和憤怒簡直直刺入了歐文的心底：“你以為——我和他之間會有什么？”湯姆臉色鐵青,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還是——你已經(jīng)認定了我和他之間有什么？好極了，原來你就是這么看待我的。那么隨便你怎么下定義吧，解釋無濟于事，我看我也根本不必多嘴——畢竟，”他扭曲地冷笑了一聲，“二十年了，我想我們各自都一定有所改變，是不是？”

    歐文僵硬地坐在那里，他緊緊抿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他們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心臟跳得飛快的歐文終于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我不想吵架——尤其是在昨晚之后和今天早晨。”他深吸了一口氣，推著桌子站了起來。渾身的酸痛顯得那么滑稽，盡管在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時，這種不適已經(jīng)幾乎難以感覺。歐文努力調(diào)勻呼吸，“我想……為了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沖突，我最好還是先回宿舍吧。謝謝您的早餐，先生。”

    他話音剛落，那堆在沙發(fā)旁邊的一摞禮物包裹就好像被一只隱形的手極度暴躁地一推，稀里嘩啦地散落了一地！

    然而歐文顧不上了，血液沖擊著他的耳鼓，他了解自己沒有那么好的定力——尤其是在面對愛人刻意的隱瞞時——同樣地，他也堅信他的那一位絕對會死硬到底。再在這里待下去……夠了，他不愿意繼續(xù)往下想了。歐文干脆大步邁向起居室的房門。只要從那里出去，穿過外間辦公室，他就可以回到熟悉的三樓走廊上——

    然而歐文猛然被一只手死死拉住了。

    湯姆的力氣大得驚人，此時此刻，他那張英俊臉上的表情簡直令人觸目驚心。那薄而扭曲的嘴唇幾乎看不出來在動，他的聲音那么輕，就好像在說嘶嘶的蛇語：“——你膽敢再說一遍！”

    “……”

    湯姆猛地站起來，“哐當(dāng)”一聲，椅子被撞翻在地，然而他根本視而不見，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歐文。迫于身高的壓力，歐文不得不抬頭仰視他，而那種不祥的紅光又在那雙沉沉的黑眼睛里閃動了。

    ——梅林在上，做黑魔王的情人真是一件極度辛苦的事，歐文想他應(yīng)該有理由爆發(fā)了：“說真的湯姆，我實在搞不懂我們這樣是為了什么！”他語速飛快地恨聲說，咬字狠狠地就像在念一連串的惡咒，“在我看來你可一點兒也沒變——是啊，從小就是這樣，你不愿意說的事誰也別想讓你說出口，但——真的那么難么？見鬼的梅林！揣測你的心里話就像在和人魚溝通，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被魔鬼網(wǎng)纏住了脖子！照直說了吧，求你坦白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就那么令你不能容忍？既然如此——”

    “別走?！?br/>
    歐文猛地頓住了，幾乎咬掉自己的舌尖。他不可思議地抬起眼睛看著湯姆，飛快地眨著眼，所有就要爆發(fā)出來的字句就這么被倒噎回喉嚨，讓他猛地咳嗽起來。

    湯姆眼睛里閃爍的意味歐文再熟悉不過了——“別讓我再說一遍！”，那泛紅的目光說——然而湯姆的臉頰痙攣了一下，他最終聲音極低地吐出一句沙啞的話來：“……別走?！?br/>
    那只手那么用力，簡直令人懷疑湯姆是不是想把歐文的手腕捏斷。歐文眼角的余光瞥見那些修長的手指在關(guān)節(jié)處微微泛白，而在他面前的那個高傲男人的目光里，威脅、執(zhí)拗、猶豫、困惑、掙扎和沮喪飛快地一閃而過——你很難相信一個人居然可以同時擁有那么多情緒，然而那些深沉而復(fù)雜的情感真的匯集在一個人身上，最終融入那雙深深凝視著歐文的、仿佛要把他吸進去的幽黑的瞳孔里。

    就像被針扎漏的龍皮口袋，歐文一下子泄氣了。他移開了和湯姆對視的目光，竟然還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如果、如果說這是你用來搪塞我的——搪塞我的新方法的話，我只能說……干得好，湯姆，這真是相當(dāng)卓有成效?！?br/>
    “搪塞你？”那種黑魔王慣常使用的、能氣死人的冷酷嘲諷又出現(xiàn)了，“我看我用不著費這個心，我已經(jīng)直截了當(dāng)?shù)鼐芙^過你了——我說了，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br/>
    歐文簡直被氣樂了，他不得不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好不容易發(fā)出干巴巴的聲音：“哈！”他毫不客氣地一笑，“哈——現(xiàn)在可不是你剛剛說‘別走’的時候了，是不是？”

    湯姆看上去既惱火又懊喪。然而過了好久，他突然撇了撇嘴，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句：“不是真的?！?br/>
    “……什么？”

    “剛剛我的那些話，”湯姆的眼睛瞇起來了，他停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說，“不是真的?！?br/>
    “……”

    “確實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你明白我說的是什么?！睖防^續(xù)飛快地說，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歐文——這個少年的藍眼睛里倒映出了他蒼白的影子，那不是他熟悉的虹膜顏色，然而卻依舊是他記憶里的目光，“但它們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

    他頓住了，黑色眼睛閃動著：是的，只有一件事不會變。他當(dāng)然需要適應(yīng)這個不同的比利·斯塔布斯——或者應(yīng)該叫歐文·斯科——但管這個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呢，那雙清亮眼睛后的靈魂總有讓他克制不住親吻欲|望的力量。

    歐文遲疑地眨了眨眼，然而不知道為什么，他好像從湯姆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遲疑——那個高個子男人的臉上罕見地帶著一點兒不確定的神色，他皺著眉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后終于微微傾□來。

    歐文看著湯姆一點點遲緩地向自己接近，終于忍不住了：“假如你想用一個委婉的方式道歉，那么還是算了吧，這不適合你?！彼底試@了口氣，聳了聳肩，示意自己再一次繳械投降，“你贏了。到此為止吧，畢竟我也——”

    下一秒，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他的鼻尖上。

    歐文一怔，隨即無可奈何地嗤笑了一聲：“得了，我承認這一點：你的吻對我來說堪比一個混淆咒?？墒潜?，事情必然得讓你失望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譏誚地說道，“斯萊特林基本的懷疑精神還多少留存下來一點，盡管誠如你所說，這里的空間并不太大——”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有個人在不安分地撕咬著他的唇角。

    “真是精神可嘉，”那個以光速改變求和策略的男人曖昧地拖長聲音說，現(xiàn)在他開始完全肆無忌憚地親吻歐文的臉頰，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像一個充滿蠱惑的奪魂咒，“我想，為此給斯萊特林加上兩分絕不算多……”

    歐文死死咬住牙，絕不讓那個人有機可乘：“真謝謝您的慷慨……”他勉強擠出話來，“先生?！?br/>
    “那么——”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問，“你放棄了？”

    “我沒有?！睔W文恨恨地說，那近在咫尺的、長而濃密的睫毛掃著他的顴骨，令他心煩意亂，“別得意得太早，湯姆，我保留質(zhì)疑的權(quán)利——留到你想對我主動坦白時再行使?！?br/>
    湯姆似乎短促地笑了一聲：“明智的決定。”他頓了頓，在那些親吻的間隙里終于下了決斷，“好吧，我愿意給出承諾：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件事對你解釋清楚——從頭到尾，無所遺漏。”他的語氣難得地誠懇，同時也鄭重得不容置喙，“前提是，在我認為合適的時機。”

    “……你認為合適的時機？你好像覺得你能一直吻到我徹底忘了這件事似的，”歐文甕聲甕氣地說，“別太自信了，湯姆——”

    “——耐心點兒，我擔(dān)保不會太久。所以現(xiàn)在，”湯姆慢吞吞地說，“你最好保持安靜?！?br/>
    “……”

    歐文沒有再說出話來，因為那個迂回成功、勝利轉(zhuǎn)移了話題的男人已經(jīng)干脆利落地固定住了他的后腦勺，然后強橫地含住他的嘴唇。

    事情到此為止，已經(jīng)無需多做贅述。

    無論如何，歐文也得回宿舍看看——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整個圣誕假期都囚禁在黑魔法防御術(shù)辦公室里，雖然有人大概很樂意這么干。

    “我想你留在這里也并不會妨礙什么，”湯姆坐在辦公桌后施施然地說，他抬起眼睛從容地看著歐文，“正好你有一份論文要在假期后交上來給我——如果它不令我感到滿意，你知道后果是什么?！?br/>
    “……在老梅樂思給了我黑魔法防御術(shù)的兩個‘差’之后，”歐文干巴巴地說，“你以為我還在乎什么？”

    把一切想起來也并不全然是什么好事，歐文才發(fā)現(xiàn)這該死的六年級他已經(jīng)讀過三次了——就好像他永遠都別想從霍格沃茨畢業(yè)似的，這真是毫無希望。唯一的好事就是，在今年的教職工里他總算找到一點兒可以利用的資源了——

    “你知道你留的作業(yè)是什么，”歐文狠狠瞪了湯姆一眼，“我得進圖書館的□區(qū)。而現(xiàn)在我還沒到七年級——”

    “所以我正在給你簽名。”湯姆惡意地微笑著說，他慢吞吞地拖長了尾音，“如果在我的課上還得不到理想的分數(shù)，歐文，那命運對你來講未免也太殘酷了?！?br/>
    “……”

    ——這是反話、是諷刺、是毫無疑問的報復(fù)！

    小貓頭鷹維克托嘰嘰喳喳地飛過來，快樂地停在歐文的肩頭上，好像完全沒意識到他主人頹喪的神色。納吉尼則在旁邊幸災(zāi)樂禍地嘶嘶吐著信子。

    ——這真是足夠了，歐文簡直一秒鐘也不想在這里呆下去，他迫切需要一杯冰鎮(zhèn)南瓜汁舒緩一下他忿恨難平的心情。然而辦公桌后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卻相當(dāng)愉快，他正用食指關(guān)節(jié)有節(jié)奏地敲著桌子，然而就在他準(zhǔn)備開口說些什么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歐文下意識地皺起眉回頭——他的第一個反應(yīng)是，那位引發(fā)了他和湯姆爭吵的助教本杰明回來了。

    然而湯姆顯然不這么想。就像早知道門外的人是誰一樣，他淡淡地說：“進來。”

    ——門應(yīng)聲而開。

    歐文和進來的那個人同時怔住了。

    一頭鉑金色的頭發(fā)被墨綠緞帶整齊地扎好，即使驚訝也依舊保持禮儀和風(fēng)度——盧修斯·馬爾福微微睜大淡灰色的雙眼，和歐文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