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鐵力達(dá)一邊走，一邊擦著脖子上的狼牙項鏈。

    那是從一頭陪著他長大的母狼的尸體上取下來的。

    鐵王都后有條叫做納阿斯塔的河流，有史以來所有北方部族的叛亂都被攔在了納阿斯塔以北，這頭母狼就是死在了鎮(zhèn)壓北部叛亂的戰(zhàn)役里。

    那時候鐵力達(dá)哭了很久，但耶育泌告訴他，你要是再不站起來，拿起刀練習(xí)揮舞，練習(xí)劈斬，未來你只會失去更多。

    于是十五歲的鐵力達(dá)只好擦干了眼淚，拔下狼牙戴在胸前。然后將它埋葬，然后訓(xùn)化新的野狼，陪他作戰(zhàn)。

    陸麟臣從行軍車上跳了下來，拉車的馬匹被裝滿鎧甲的車輛，拉得后退了小半步。

    “我怎么知道。”陸麟臣落地后便說，“我也有兩天沒見他了。你去跟沐成朗說一聲，他是真金人，于情于理都不該……誒，尉遲醒！”

    陸麟臣正說著沒見過他，尉遲醒便從古罕宮里走了出來。

    震州都護(hù)府從設(shè)立那天開始，震州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因為外來人而起暴亂的事情。

    曾經(jīng)因為尉遲醒帶著軍隊駐扎震州而上山叩問欽達(dá)天的民眾們，似乎也漸漸接受了這群武夫的存在。

    高大健碩的男人們在閑來無事時，甚至還會褪下戰(zhàn)甲，穿上當(dāng)?shù)氐姆?，和他們一起勞作或者打盹?br/>
    震州人原本因為外來者惴惴不安的心情，也逐漸被他們拋諸腦后。平淡生活中有一抹明亮新鮮的色彩，其實(shí)也真不算是壞事。

    但就在他們快要習(xí)慣的時候，他們又要走了。

    北州的鐵騎在未經(jīng)過他們允許時就進(jìn)入了震州，又在未經(jīng)他們知曉時，就要離開震州。

    清晨有醒得早的苦修者，發(fā)現(xiàn)了古罕宮門口集結(jié)著輕裝的騎兵，就算看不懂行軍打仗的裝備，也知道他們這樣，是又要趕遠(yuǎn)路了。

    很多人被搖醒，在睡眼惺忪的情況下被拉到了古罕宮門口，還沒來得及擦臉就清醒了過來。

    北州鐵騎要走，與他們相處一月有余，就要走了。

    于是很多人便匆匆趕回家，把家里的乳酪地瓜干等等裝上，又匆匆往古罕宮門口跑。

    他們在泱泱的隊伍里尋找著和自己短暫相處的客人們，要把手里的東西，當(dāng)做禮物送出去。

    那些穿著當(dāng)?shù)胤椂塘艘唤氐母叽竽腥藗?，穿上了軍裝站在隊伍里，其實(shí)并不是那么好尋找。

    所以整個古罕宮面前，到處都是呼喊著名字的震州人。

    尉遲醒剛走出來，就見著古罕宮比趕集還要熱鬧“這是在做什么？”

    “等你。”陸麟臣說。

    尉遲醒看見軍隊里有很多接過東西的將士，他們有些人臉紅了，還有些人濕了眼眶，還有陷入了怔愣的。

    “你們就是這樣管軍隊的？”尉遲醒問。

    “沒有辦法嘛，”陸麟臣聳肩，仿佛很是無奈一樣，“最開始的時候是個九十來歲的修行者，他見耶律穆仁要走，就非要給他塞一堆東西，人家九十多歲了，還非說耶律穆仁是他早夭兒子的轉(zhuǎn)世，我怎么攔得?。俊?br/>
    尉遲醒知道這回事，耶律穆仁不當(dāng)值的時候會在古罕宮門口曬太陽，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一個修行者看見了的。

    誰也不好說老修行者到底是糊涂了，還是確有其事，但所有人都順著他，任由他把耶律穆仁當(dāng)做他兒子的轉(zhuǎn)世。

    畢竟耶律穆仁從記事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誰，老修行者對他很好，也真的很像他的父親。

    “算了吧，”陸麟臣輕輕地撞了一下尉遲醒的肩膀，“人又有多少個九十年可以活呢?！?br/>
    陸麟臣自問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平時他也沒少跟尉遲醒撞肩。但他一碰尉遲醒，他就打了個踉蹌，嚇得陸麟臣連忙拉住了他。

    “誒你沒事吧？”陸麟臣心下一驚，隔著層層衣料和鐵質(zhì)的護(hù)腕，一股寒氣從尉遲醒的身上沖了出來。

    “世子這是多久沒睡覺了？”鐵力達(dá)見尉遲醒眼底有些青黑，看樣子多半是很久沒睡了。

    他這么一說，陸麟臣才發(fā)現(xiàn)尉遲醒真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你干嘛去了？”

    陸麟臣心里有一萬個疑惑，他本來以為尉遲醒這幾天都會跟阿乜歆膩歪在一起，所以才沒有去找他的。

    “就在古罕宮，哪里都沒去，”尉遲醒拂開他的手掌往軍隊里走過去，“想事情而已，沒事?！?br/>
    “阿乜歆姑娘呢？”鐵力達(dá)問，“她怎么沒來……啊!——你踩我做什么？！”

    陸麟臣一腳踩在鐵力達(dá)的腳掌上，壓低了聲音說話“你從哪里學(xué)會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怎么了？”鐵力達(dá)撓頭。

    尉遲醒從軍隊中穿行而過，將士們看他過來時，本有些遮遮掩掩，見他沒有說什么，便也都放開了。

    人們或不舍地告別，過期待地約來日再會，還有紅了耳根的臨別表白。

    尉遲醒沉默著從中穿過，走到了軍隊最前方，找到了自己的馬匹。

    替他牽著馬的將士有些心不在焉，尉遲醒順著他時不時偷看一眼的方向看了過去，一個朝著這邊羞澀張望的少女落入了他的眼里。

    尉遲醒從他接過韁繩“去吧?！?br/>
    將士連連點(diǎn)頭，一邊道謝一邊飛奔而去。

    “誒，”陸麟臣不知道什么時候靠在了他的馬匹身上，“你要不要跟我說說反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尉遲醒低眼撫摸著馬匹頭頂?shù)淖酌?br/>
    “阿乜歆都沒來送你，”陸麟臣說，“你跟我說沒怎么？”

    尉遲醒抬起頭，眼底里的寂寥和落寞與周遭格格不入“我把百里星樓的事情告訴她了?！?br/>
    “你——你怎么……”陸麟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尉遲醒點(diǎn)什么，“你怎么凈干這種事情？！”

    “哪種事情？”尉遲醒問。

    “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标戺氤颊f，“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說句不好聽的，真的是如喪考妣。”

    “看到那棵樹了嗎？”尉遲醒轉(zhuǎn)過頭，看著雪山的方向。

    震州地勢很高并且平坦，天氣好的時候可以極目千里。就像今天，晴朗的天空下，從古罕宮門口就可以直接看到念渡山巔的神樹。

    只不過遠(yuǎn)遠(yuǎn)的看不清楚，只能看見白首的雪山上，似乎落了一點(diǎn)金箔。

    “神樹里有千萬代人忘不掉的痛苦回憶，”尉遲醒說，“神樹一旦倒下，里面關(guān)著的痛苦絕望，就會重回人間?！?br/>
    周遭的人們都在與自己短暫相處后的朋友們告別，有人笑也有人哭。

    但這都是正常的浮生百態(tài)，陸麟臣無法想象，當(dāng)痛苦籠罩整個世間，這里與煉獄還會有怎么樣的區(qū)別。

    “我其實(shí)一直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喜歡這個世界，”尉遲醒說，“但周大師說神樹死后，世上大概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麟臣，你敢想那副樣子嗎？”

    人們再也不會笑，再也不會憤怒，甚至再也感覺不到悲傷，每個人都還活著，但無比絕望無比痛苦。

    “可這跟阿乜歆知不知道百里星樓有什么關(guān)系？”陸麟臣問，“她自己活得高高興興開開心心不就……”

    不就好了嗎？

    陸麟臣沒能說完，他有點(diǎn)后悔這一次自己的腦子怎么會這么好使。

    “要用她，”陸麟臣問，“讓神樹活下來？”

    尉遲醒垂下眼，既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肯定。

    掛在馬背上的寒山盡平猛烈地抖動著，像是感覺到了它主人的情緒。

    長刀錚然出鞘，飛去天穹后猛然落下來，直直地切入了地面上的石板中。

    巨大的聲響炸開，讓周遭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尉遲醒在眾人的矚目中翻身上馬，扯動韁繩朝著東方出發(fā)。

    將士們最終一一放開了緊握的雙手，跟著尉遲醒踏上回到草原的路途。

    旌旗飛舞，北州鐵騎浩浩蕩蕩地來，留下震州都護(hù)府后又浩浩蕩蕩地離開。

    原形的軍隊蜿蜒在震州的土地上，從高處看下去，就仿佛一條源自古罕宮的河流。

    河流里流淌的，是戰(zhàn)士們英勇無畏的鮮血，和所向披靡的氣概。

    尉遲醒領(lǐng)著軍隊開拔前往草原，初升的太陽照在他的脊梁上，鎧甲折射著金鱗般的寒光。

    陸麟臣跟在他的身后，在幾次尉遲醒停下來是時，陸麟臣都以為他會回頭，但無一例外，他都猜錯了。

    尉遲醒離開震州，竟真的從未回頭過。

    陸麟臣了解尉遲醒，外界的傳聞大多都是緣于他過于單薄柔弱的外表，他從來都不是優(yōu)柔寡斷的人。

    但陸麟臣也沒想過，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其實(shí)他若回頭張望，陸麟臣反而放松一些。他寧愿尉遲醒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中保留著一些少年人的彷徨無助，也不希望他在重壓之下，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人。

    人生只有一個少年時可以活。

    阿乜歆站在蒼古神樹之下，看著尉遲醒上馬，看著尉遲醒走遠(yuǎn)。

    她握住了尉遲醒的手，看見了那個叫做百里星樓的人，也看見了她如何與北堂鴻笙相愛又分開。

    阿乜歆很守信用，她在尉遲醒的記憶里游走了一趟，只看了有關(guān)百里星樓的事情。

    可不知道為什么，看完了她就難過了很久。

    這種難過是從胸腔里爆發(fā)出來的，讓她沒辦法思考，沒辦法行走，甚至快要沒辦法呼吸。

    阿乜歆想，世上應(yīng)該沒有多少人，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只是另一個人的幻影的事實(shí)，還是一個注定為了死而活的幻影。

    她還沒來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天一放亮，便又想起來尉遲醒今天就要離開了。

    可她匆匆來到這里，卻一直沒等到尉遲醒回頭。

    神樹偶爾落在幾片葉子來，在還沒落到她頭頂?shù)臅r候，就已經(jīng)化作了飛灰。

    她站在樹下不甘心地張望，她想，尉遲醒只要回頭，她就立馬飛下去，沖到他的身邊。

    人間變成什么樣她也不管，大不了百年后她眼一閉心一橫，就死皮賴臉躺進(jìn)尉遲醒的棺材里。

    她不信一個人真的想死，會死不了。

    但尉遲醒就那樣走了，披著鎧甲拿著刀，在太陽的照耀下帶著他的軍隊，往他的家鄉(xiāng)走了。

    “尉遲醒?！卑⒇快Х畔铝缩谄鸬哪_跟，“你以后要是知道我在等你回頭，你會不會后悔呢？”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正要低下眼睛轉(zhuǎn)身離開時，遠(yuǎn)在百里之外的尉遲醒，忽然在馬上回頭，看向了雪山之巔。

    這一眼穿過高山冰冷的風(fēng)，直直地看進(jìn)了阿乜歆期待許久后即將失落的雙眼。

    她縱身躍下萬丈高山，在如刀的冽風(fēng)中張開雙翼，飛向萬軍之中對她依依不舍的那個人。

    阿乜歆展開雙臂，在撞進(jìn)尉遲醒懷里的那一刻緊緊地抱住了他，她用羽翼將兩個人圍了起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尉遲醒，我說了，”阿乜歆說，“我不會離開你的?！?br/>
    “百里星樓也好，北堂鴻笙也好，反正我是阿乜歆，我只有這數(shù)十年可以活，我不會離開你?！?br/>
    尉遲醒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了他的后腰上，他心里無奈地笑著，神色卻依然溫柔得能夠?qū)⑷四鐢馈拔艺f過，選擇權(quán)在你手里?！?br/>
    “她給了你一劍，”阿乜歆無賴般地收緊了自己的手臂，拽得尉遲醒只能再彎下腰一些，“我其實(shí)也給了她一劍?！?br/>
    “什么？”尉遲醒有些意外。

    “你以為呢?！卑⒇快дf，“我說過，我能回來，真的很不容易?！?br/>
    文敬大君崩逝后，當(dāng)世有修史的學(xué)者一一尋訪當(dāng)時在場，并且還健在的北州鐵騎。

    這一段的故事?lián)渌访噪x又引人遐想，許多想要在修史上有所作為的學(xué)者都不留余力地挖掘這段往事的真相。

    有人說欽達(dá)天親吻了尚且只是北州王的文敬大君，還有人說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fù)肀Ф选?br/>
    不過尋訪的結(jié)果依然沒有辦法告知他們真相，就連當(dāng)時在場的陸征都對發(fā)生了什么不甚了解，更何況離得更遠(yuǎn)的將士們。

    但毫無異議，欽達(dá)天愛上了凡人。

    人們對于神明的關(guān)注原本就過于密集，更何況他們發(fā)現(xiàn)原來神的胸腔中也跳動著一顆凡心，誰都不會放棄追問。

    只可惜這些事情追問也未必就有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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