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很快的開始,下午一段小插曲只是讓人平添幾多揣測,并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謝瓷隨同一干女眷一同來到側(cè)殿,前殿已然有不少人落座,朦朦朧朧的紗簾隱約可見大致身影與容顏。
太后剛一坐下, 就有人前來請安,聽聲音正是大皇子顧孝平。
謝瓷抬頭一看,就見果然是他。
記憶里模糊的身影立刻化為現(xiàn)實,相較于顧孝寧的精瘦弱不禁風,顧孝平黑了一些,整個人也魁梧一些,眉眼多了幾分英氣,俊朗毅雅。不過饒是如此,卻也并不像璟帝。
說來也是有意思,顧家人竟是全然不像,顧家兩兄弟彼此不像,也同樣都不像璟帝。
若說有些相像,那么就是不管璟帝還是顧孝平、顧孝寧,倒是都像太后。某一方面,某一不經(jīng)意的表情,都有相似。他們都像太后,但是卻彼此不像。
“孫兒見過皇祖母?!?br/>
太后掃了他一眼,道:“怎么過來了?”
顧孝平垂眸,十分誠懇的笑:“聽聞祖母過來,我這做孫兒的哪有不過來請安的道理?”
他的視線不經(jīng)意的掃過謝瓷,沒有停頓,很快別開。
太后:“這里女眷甚多,你這般年紀不適合在這里,回去吧?!?br/>
太后冷淡的直接下逐客令,相較于下午對顧孝寧的無奈淺笑,對他似乎多了許多的冷漠。同樣是孫子,待遇截然不同。
顧孝平抿抿嘴,眼神微動,不過仍是道:“是。”
他安靜退下,出了門,垂首冷笑一下,轉(zhuǎn)身回到前殿。
太后種種態(tài)度,皆是被人看在眼中。謝瓷垂眸飲茶,仿佛并不知覺。
隨著一句“陛下駕到”,宴席很快開始,歌舞升平,熱鬧異常。謝瓷第一次參加這樣熱鬧的宴席,吹拉彈唱,倒是別有一番意味兒在其中。謝瓷晚間慣常吃的不多,因此倒是將心思都放在了曲子上,輕輕的跟著打著拍子。
其中一位妃嬪見她這般,含笑道:“惠妃娘娘看來倒是格外喜歡這曲子?!?br/>
謝瓷:“我平日里不太擅長這些,總歸聽著新鮮。”
她每日都跟鋸木頭一樣的練琴,聲音十分的刺耳,外人不知,自己人可是都知道的。宮中諸位皆是掩嘴笑了笑。
謝瓷也不將這些放在心中,仍是饒有興致。
“可是不是聽說,惠妃妹妹是陛下親授么?既然是陛下親自交代,自然會突飛猛進,與一般人不同吧?”徐淑妃看向了謝瓷,帶著些柔和的笑意,不過眼神卻深不見底。
謝瓷揚眉,俏生生的笑了笑,
“陛下是有教我呀,不過……”
她眨眨眼,道:“而且,何必著急呢?我是要慢慢學,跟陛下學一輩子的。既然如此,自然要穩(wěn)扎穩(wěn)打?!?br/>
這般一說,就見徐淑妃的笑容更是清淺了幾分。
謝瓷雖然沒有攻擊性,但是今日一干言行也讓人看出,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什么軟柿子。想來也是呀,若是她真的如同外表那么軟糯不諳世事,又怎么可能成為后宮升遷最快的女子呢。
退一萬步講,陛下召見謝瓷入宮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一絲絲不同尋常。
“呲呲……”
機鋒告一段落,恰好一曲結(jié)束,室內(nèi)安靜,突如其來的怪聲傳來。
謝瓷立刻坐直,敏感起來。
她立刻四下看了起來,不知為何,謝瓷忽然間就視線上揚,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差一點尖叫出來,一條青蛇盤在廊柱上,頭朝下吐著芯子,似乎是感覺到了謝瓷的發(fā)現(xiàn),一個哧溜兒,滑了下來。
謝瓷瞬間捏住了她身邊的韻竹,強迫自己不要尖叫出聲丟人。
謝瓷雖然堅持住了,但是有不少人的視線都在謝瓷身上,見她突然的緊繃與緊張,順著她的視線一看就嚇的差點昏厥。
“啊……”
楊夫人嗷的一聲,直挺挺的昏了過去。
太后蹙眉:“拖下去。”
這樣沒有定力,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其他人縱然也怕,不過因著這位楊夫人的所作所為也使勁兒繃住了,她們總歸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拖出去的人。
小青直接哧溜兒到謝瓷面前,昂著頭看她。
謝瓷:“…………”
她深深的吸氣呼氣,心中默默的罵臟話,小青怎么就愛跟她過不起呢!她這是招誰惹誰了啊!真是好慘。
一人一蛇,對峙著。
正在這時,江德海公公掀開簾子,道:“奴才見過太后娘娘,陛下不知這邊發(fā)生什么,差奴才過來問一問?!?br/>
想來是因為剛才的尖叫。
視線落在小青身上,不消多說也懂了。
不過他眉眼間倒是有些詫異,小青一般都不會主動出來嚇人的。
太后淡淡:“楊夫人突然發(fā)了癔癥,昏厥了。無妨?!?br/>
她又道:“將小青帶走吧?!?br/>
江德海立刻:“是?!?br/>
還沒等碰到小青,它哧溜一下閃開,飛快的奔著謝瓷,一把卷住了謝瓷桌上的一道菜。
糖心什錦蛋,這也算是今晚唯一能抗餓的菜色了。
謝瓷晚上向來不吃多少,因此一口沒動這個菜。小青一卷,碟子飛起,幾顆蛋瞬間落地。
謝瓷突然愣住。
而同樣有些懵的還有江德海公公,他臉色沒變,但是眼神卻認真了,“來人,立刻打掃了?!?br/>
隨后企圖抓走小青,小青格外靈敏,哧溜兒一下順著柱廊一下子哧溜到了棚頂。隱在一片黑暗之中。
江德海低語:“太后娘娘放心,小青不會再騷擾您。更不會打擾諸位?!?br/>
他掃一眼收了出去的蛋,帶著歉意的笑臉:“惠妃娘娘 ,奴才代替它給您賠罪了?!?br/>
謝瓷眼神閃了閃,突然就笑了:“陪什么罪啊,不必要的。我很喜歡它,我知曉小青與我鬧著玩兒呢?!?br/>
她笑容格外的真誠軟綿。
“再說,它也格外都喜歡我呀,若不然,怎么會對我這么好呢?”
謝瓷話里有話,旁人不懂,江德海卻懂了。
他微微頷首,隨后退下,因著這邊的小插曲,眾位女眷真是沒有什么吃東西的心思了,誰知道等一下那條蛇會不會再次竄出來。往日里也曾聽說陛下養(yǎng)了一只愛寵蛇,但是從不曾見,今日突兀出現(xiàn),并不覺得可愛。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眾人神態(tài)各異,可是就在這樣的神態(tài)各異中,謝瓷倒是難得的高興,她并沒有受到影響,有序的打著拍子。似乎心思仍是放在外面的絲竹之樂上。
太后視線的余角掃了掃謝瓷,若有似無的揚起了嘴角。
不多時的功夫,一位嬤嬤進門,不知在太后的耳邊低語了什么。
太后神色不變,擺擺手。
就在這時,謝瓷輕輕起身,帶著兩個丫鬟一同出門。
邢妃坐的位置就在她的身側(cè),拉住她低語:“怎么了?”
謝瓷羞澀的笑了一下,道:“如廁!”
邢瑤起身:“我與你一起吧?!?br/>
她也實在是坐的有些膩了,正好與她一同出門。
今夜夜色極好,滿天繁星,燦爛奪目。
“你想家嗎?”邢瑤輕聲問道。
謝瓷搖頭,她反問:“我為什么要想家?”
邢瑤不解的看向了謝瓷,謝瓷與她不同,她家庭和睦,可是,她不想?
大抵是察覺到了邢瑤的不解,謝瓷淺笑,滿眼柔意的看著天空,輕聲道:“我總歸要嫁人的,而現(xiàn)在我和他們同在京城,同在這樣美好的星空下。也許現(xiàn)在他們和我一樣,也一樣仰著頭看著這大家共同的星空,看來很遠,其實又很近。如此,如何要多想家呢?他們每個人都在我的身邊呀。”
而且,我進宮才能逃過麻煩,庇護謝家,不是很好么?
既然是好事兒,她就不覺得遺憾。
謝瓷:“邢姐姐,你知道么?我這個人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我從來不悲春傷秋?,F(xiàn)實生活這樣美好,我為什么要徒惹傷悲呢?”
她靠在了欄桿上,一陣風吹過,發(fā)絲輕揚。
遠遠看著,不抓住她,她就能就著這樣的月色和微風飛升。
“人啊,得快樂?!?br/>
“不高興的日子太久了,我已經(jīng)不會快樂了。我不比你,你做得到,我做不到。”
她學著謝瓷的樣子靠在欄桿上,說道:“謝瓷,你這人有時候過的太美好,很容易讓人想要摧毀的?!?br/>
謝瓷歪頭:“例如呢?現(xiàn)在你要給我推下去嗎?”
“你覺得我會么?”邢瑤反問。
謝瓷笑了笑,說道:“你不會!你又不嫉妒。其實啊,不管身處什么樣的環(huán)境,我都要過的好,過的快樂。至于旁人會不會嫉妒,會不會不喜歡。說句難聽的。管我什么事兒?你們自己過不去那個坎,關(guān)我什么事兒?再說……”
謝瓷咯咯笑,緩緩道:“摧毀別人,也要自己有本事。做人千萬不能自視太高,會翻船的?!?br/>
邢瑤羨慕的看著謝瓷,輕聲:“我真的很想成為你,自信張揚美好?!?br/>
謝瓷拍拍邢瑤的肩膀,下了臺階:“何必作繭自縛?”
邢瑤沉默看著她的背影,想一想,跟了上去。
而兩人離開之后,一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這不是旁人,正是徐濟廉。
他看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