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陽到長安，路雖不遠(yuǎn)，卻已經(jīng)是兩個政權(quán)了。

    早在一年前，當(dāng)楊廣遠(yuǎn)在江都，對著鏡子嘆息誰將得到自己這顆項(xiàng)上人頭時，當(dāng)隋朝的主力被糾纏在以洛陽為中心的中原地區(qū)時，從太原一路殺回關(guān)中的李淵便在長安建立起了自己的地盤。

    和王世充一樣，李淵立了楊廣的另一個孫子，代王楊侑來接替楊廣的位置，改元義寧。然后由這個小皇帝發(fā)布命令，賜給李淵一系列的殊榮――先是丞相，進(jìn)而又封他為唐王。而李淵則只管領(lǐng)旨謝恩，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圖在大興殿東面的虔化門發(fā)號施令即可。

    這種加封，最后的結(jié)果是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的，僅僅過了不到一年，隋恭帝楊侑便宣布將皇位禪讓給李淵，為期290年的大唐王朝正式拉開了序幕。

    大莊嚴(yán)寺是長安最大的寺廟，也是隋時的皇家寺院，玄奘和長捷經(jīng)過一路的忍饑挨餓，終于堅持到了長安，并投奔于此。

    不過，此時的大莊嚴(yán)寺早已沒有了半點(diǎn)莊嚴(yán)氣象，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收容所，容留了從各地逃難來的僧侶和難民。僧人們連吃飯都成問題，更談不上去開設(shè)講席研習(xí)佛法了。

    這也難怪，李氏政權(quán)剛剛草創(chuàng)，立足未穩(wěn)，隋朝勢力仍在負(fù)隅頑抗，各地農(nóng)民起義軍蜂起云涌，稱王稱帝的比比都是。與此同時，雄居大漠的東突厥人也虎視眈眈，想伺機(jī)撈上一把。長安政府的主要精力全放在了軍事上，四處征戰(zhàn)，哪里有工夫去關(guān)心佛學(xué)和教化？

    一位老僧領(lǐng)著玄奘兄弟走入寺內(nèi)，經(jīng)過一座不起眼的偏殿，看到殿外竟是一條由難民排成的長長的隊(duì)伍，每個人都是衣衫襤褸，面呈菜色，表情或呆滯或焦慮。

    “他們在做什么？”玄奘問，“莫非這座殿里在發(fā)吃的？”

    “他們在等待祈請，”老僧用悲憫的語氣回答他說，“這是一座觀音殿，里面有一尊千手觀音像，一向極為靈驗(yàn)，因此很多人都過來祈禱?！?br/>
    原來如此！兄弟二人跟隨老僧來到殿前的臺階上，隔著窗欞聽到里面?zhèn)鞒龅穆曇舁D―

    “菩薩啊，求您保佑我們一家大小平平安安，無災(zāi)無難吧。”

    “菩薩啊，我兒子病了，求您大慈大悲，保佑他好起來吧?！?br/>
    “菩薩啊，我跟我的老婆孩子失散了，現(xiàn)在死活不知，求求您讓他們平平安安，讓我們闔家團(tuán)聚吧?！?br/>
    “菩薩啊，我丈夫進(jìn)了李德逸的義軍部隊(duì)，聽說他們總打敗仗，求求您大慈大悲，讓他活下來吧。”

    ……

    生存，都是生存。沒有人祈禱升官發(fā)財之類，亂世之中，人們所希求的只是最起碼的生存，別的，什么都不重要。

    后面的隊(duì)伍越排越長，玄奘的目光跟隨著這條祈望生存的長龍緩緩移動，一顆心越抽越緊，不知道該如何幫助這些可憐的人。

    長捷在他身旁，一聲輕嘆：“走吧……”

    兄弟二人就在這莊嚴(yán)寺中安頓下來，當(dāng)晚，玄奘便來到觀音殿前，找到了那個老僧。

    殿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這里天黑之后只有僧人才可以進(jìn)入。

    玄奘問老僧：“弟子可以進(jìn)去祈請嗎？”

    老僧沉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去吧孩子，菩薩會保佑你的?！?br/>
    玄奘邁步進(jìn)殿，點(diǎn)上一柱香后，他跪在菩薩面前，虔誠地叩下頭去。

    大殿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觀世音菩薩似乎正看著他。

    “菩薩，”他虔誠地合掌，聲音緩慢而又清晰，“請您傾聽玄奘的發(fā)愿――玄奘愿以一身之力，替所有身處苦境而無法出離的眾生，承擔(dān)一切罪責(zé)和果報。祈愿他們業(yè)障消除，離苦得樂。就算要玄奘身陷泥犁地獄，受刀刺油煎之苦，千萬億劫而不得出，玄奘也絕不畏懼。請將所有罪孽加諸我身，所有懲罰加諸我身。懇請菩薩慈悲，助玄奘達(dá)成這個心愿吧！”

    言畢，再叩首。

    出殿后走不多遠(yuǎn)，他看到了那老僧投在月光下的長長的影子。

    “為什么要發(fā)這樣的愿？”老僧問他，“眾生無邊，苦海無邊，你替他們承擔(dān)罪責(zé)和果報，你承擔(dān)得了嗎？”

    “我知道這是自不量力，”玄奘輕輕說道，“然而我也是眾生之一，眾生若還有罪業(yè)，我就難以自凈；眾生若不得安穩(wěn)，我也永遠(yuǎn)不可能安穩(wěn)。就算是眾生無邊，苦海無邊，玄奘仍然愿意以一身之力，全力荷擔(dān)！”

    老僧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覺得，這值得嗎？”

    “一切都是值得的?！?br/>
    他不禁又想起在洛陽，與慧景法師的那場辯論。

    法師說，這個世界的一切問題都是由眾生的業(yè)造成的。這一點(diǎn)他并不否認(rèn)，因?yàn)樗且粋€佛教徒，對于佛教中的因果報應(yīng)他怎會不信？

    他只是覺得，就算眾生造了業(yè)，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也是無辜的。眾生身處生死大海的漩渦之中，只能隨波逐流，根本就無力自救。那么該怎么辦？就讓苦難無休無止地繼續(xù)下去嗎？

    他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做的就是發(fā)下一個大愿：我來為眾生贖罪，我來替眾生承擔(dān)一切苦難和罪責(zé)！

    老僧用深深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少年，他對佛法的虔誠無有止境，對眾生的憐憫無有止境，正是這種虔誠與慈悲使人變成殉道者，踏上菩薩歷劫行愿的道路……

    玄奘在莊嚴(yán)寺住了一個多月，每日里只是幫這里的常住熬粥施賑，安頓各地來的災(zāi)民。

    這么多人住在一起，吃喝拉撒，極易爆發(fā)瘟疫。于是每天清晨，他便默默地背上一個藥筐，趁著城門初開之際，到附近的山上去采集些藥草，回來后熬成藥粥給住在寺里的僧眾百姓吃，以防疾疫。

    由于預(yù)防得當(dāng)，寺中雖偶有幾起疾病，也很快得到了治療，沒有爆發(fā)大規(guī)模的瘟疫。

    幸運(yùn)的是，李氏政權(quán)雖然草創(chuàng)不久，政府部門卻已經(jīng)很有效率，眼下又正值各路諸侯混戰(zhàn)時期，誰都知道人口的重要性。因而沒過多久，便有官員帶了糧食布帛來寺中安撫難民。

    接著，又有將軍過來征兵，許諾入伍便可吃飽，還能將家人安置到城內(nèi)整理好的坊里去，一時間吸引了不少人。

    隨著大莊嚴(yán)寺里的難民數(shù)量越來越少，玄奘終于松了一口氣，他覺得這是菩薩顯靈了，讓災(zāi)民們開始安定，而且好像也沒要他承擔(dān)什么罪責(zé)?？磥砥兴_還是慈悲的，他的心情漸漸輕松起來。

    這段日子，他抽空到長安各大寺院走了一圈，結(jié)果令他失望，諾大的長安城，不僅沒能找到一處講席，甚至連一個法師都沒遇到，很多寺院破敗不堪，荒草遍地，人影皆無，一片凄涼景象……

    就連藏經(jīng)閣，也呈現(xiàn)出一片被打劫后的場景――戰(zhàn)亂中的長安城紙張極其緊張，新政府的官員們不得不將這些用過的字紙收集起來，在其背面書寫文書。一些普通百姓更是將其整捆地搬去當(dāng)柴燒。

    經(jīng)過這番蹂躪，長安收藏的多數(shù)佛學(xué)經(jīng)典都已散失、損毀，只有少部分存留下來，胡亂地散落在地上……

    玄奘懷著沉重的心情，一路收集這些幸存下來的零星經(jīng)典，將它們重新捆好，帶回莊嚴(yán)寺。

    在一座相對較大的寺院里，他總算見到了兩個年老體衰的僧人，忙上前合掌打了個問訊。

    “請問老菩薩，這里只有你們兩位嗎？”

    “是啊，”兩位老僧上下打量著玄奘，“小師父不是本地人吧，打哪兒來的啊？”

    “弟子從東都洛陽來，”玄奘恭敬地答道，“聽聞景、嚴(yán)二位法師以及洛陽的其他高僧都到了長安，可是弟子這幾日走遍了長安各大寺院，也沒見到他們，不知這些大德都去了哪里？”

    “法師？”一位老僧苦笑著搖搖頭，“法師、高僧誰還留在這里啊？能走得動的，全都走了！”

    “走了？敢問，都上哪里去了？”

    “都入川了，”另一個老僧說，“我們寺里原本有數(shù)百僧眾，后來因?yàn)榇蛘?，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為避兵?zāi)，也都相繼入川了?！?br/>
    玄奘不解：“既然如此，二位老菩薩為何還留在這里？”

    “沒辦法，蜀道難行啊，”老僧搖頭嘆息道，“山川險遠(yuǎn)，猛獸出沒，一不小心就要埋骨異鄉(xiāng)。像我們這等老朽之人，又有幾年好活的？便是抓丁也抓不到我們頭上，何苦背井離鄉(xiāng)地奔波？這把老骨頭，還是留在長安吧?！?br/>
    玄奘明白了，正因?yàn)槭竦榔D難，因而在如今這段戰(zhàn)亂的年代，地處群山環(huán)抱中的四川盆地受戰(zhàn)爭的影響最小，許多名僧大德和研究佛學(xué)的學(xué)者，便都集中到了四川，以求避難。

    謝過二位老僧，玄奘回到大莊嚴(yán)寺，對長捷法師道：“我原本期望各地的高僧大德都會聚長安，可以從容問學(xué)。現(xiàn)在看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了。”

    長捷奇怪地問道：“你出去轉(zhuǎn)了這幾天，一個大德都沒見著嗎？”

    “沒有，”玄奘嘆息著坐下道，“長安的很多寺院都已經(jīng)空無一人，藏經(jīng)閣也都空了。聽說，高僧們大都去了蜀地。”

    長捷默然不語。

    玄奘道：“二哥，長安既無講席也無書籍，連個可以請教的高僧都找不到，我們整日在此虛度，實(shí)在可惜，不如也去蜀地受業(yè)吧？”

    長捷猶豫著說道：“眼下這情勢，李氏取得天下的機(jī)率最大，還是留在長安最為安全吧？”

    玄奘道：“不管誰得天下，佛法總是要弘揚(yáng)的。長安雖然安全，眼下卻不適宜求學(xué)?！?br/>
    長捷嘆道：“自從洛陽陷入兵禍以來，我們長期食不果腹，我看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哪有力氣走那千里蜀道？”

    玄奘道：“你怎知我走不了？莫非二哥沒力氣走了？”

    長捷笑了：“我是你兄長，自然比你要強(qiáng)些。只是，現(xiàn)在到處都是兵荒馬亂，蜀道又極難走，道路艱險，虎狼出沒……不如，就在這里安安生生的多呆些日子吧……”

    他尚未說完，玄奘便慨然道：“二哥說哪里話來？景、嚴(yán)二位法師以天命之年尚可前往，我和哥哥如此年輕，又何懼道路艱險？”

    聽玄奘這么一說，長捷的心頭也不禁升騰起一股豪氣，當(dāng)下再無顧慮，點(diǎn)頭答應(yīng)。

    說走就走，兄弟二人立即收拾東西，向莊嚴(yán)寺的常住告別后，第二天一早便離開了長安。

    一路向南，只見廢墟千里，餓殍載道，慘不忍睹。直到過了子午谷，又翻越了秦嶺，情況才稍稍好了些。

    他們走的這條道路，是漢魏時期人們從長安到四川的必經(jīng)之路，此時卻已荒廢多年，成了棄道。

    兩兄弟之所以冒險走子午谷這條荒路，也是仗著年輕不懼險途――此谷畢竟是入川路程最短的一條道路。

    道路雖短卻是艱險莫名，道路兩邊的懸崖絕壁、幽谷深澗，盡顯崢嶸之氣，令人不覺心生敬畏。尤其那高山之巔真插云霄，山峰突兀，云霧繚繞，恍如與天相連，山與天地直是渾然一體。

    再走下去，腳下的道路越來越崎嶇，經(jīng)常要將身體緊貼在陡峭的巖壁上，攀藤附葛，石踏石隙，艱難慎行。

    兄弟二人相扶相攜，一路翻山越嶺，風(fēng)餐露宿，走了七八天，終于渡過嘉陵江，眼前便是那“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劍門關(guān)了。

    玄奘登高遠(yuǎn)望，只見崇山峻嶺，連綿橫亙，盡在腳下，幾只蒼鷹在山谷間盤旋鳴叫。

    這峻峭挺拔、氣勢磅礴的山林之氣便如一陣風(fēng)般，驅(qū)散了大半年來郁積在胸中的沉悶。玄奘站在山頂，朗聲高宣一聲佛號，只覺得胸襟無比暢快，忍不住誦念起《尚書》中的句子：

    “山云風(fēng)以通乎天地之間，陰陽和會，雨露之澤，萬物以成，百姓以饗……”

    長捷看著幼弟苦笑：“到底是個孩子，不知愁苦，此地如此險峻，你倒有此閑心雅興?！?br/>
    玄奘朗聲說道：“山乃萬物產(chǎn)生之地，兄長豈不聞《荀子》有云：‘積土成山，風(fēng)雨興焉?！搅帜芘d風(fēng)云，聚雨水，從而滋潤大地，孕育萬物。難怪歷代很多大德都喜歡在山中清修，也難怪當(dāng)年佛祖得道前曾于深林之中苦行六年。”

    “苦行六年，還不是一無所獲？”長捷提醒道，“你莫忘了，最后佛祖還是放棄了苦行，才在菩提樹下修成正果的。”

    “可是玄奘卻以為，如無那六年苦行，佛祖未必能于菩提樹下證果?！?br/>
    長捷笑了：“四弟既如此喜歡山，日后若有可能，你我兄弟便尋一處山林終老如何？”

    他確實(shí)有此意，世間如此不太平，真的希望能有一個安寧的所在好好修行。

    “好??！”玄奘此時心情舒暢，想也不想地說道。

    一個月后，他們在諸河匯聚的漢水上游渡過一處河谷，到達(dá)漢川。

    這是一個群山環(huán)繞的小平原，四周林壑優(yōu)美，令人心靜，竟是處修行的上佳之地。

    連日的翻山越嶺，兄弟二人均已疲憊不堪，又聽說前面的路程更加艱難，便決定在此小住數(shù)日，補(bǔ)充一下體力。

    誰知一連走了幾座寺院，都說掛單的僧人已經(jīng)滿了，再以難以擠下兩個人來。

    原來，很多和他們一樣從關(guān)中地區(qū)過來的僧侶都在此地寓居，小小的漢川已是僧侶云集。

    兄弟二人在城中轉(zhuǎn)了一圈，便往圣水寺而去――這是他們今日拜訪的最后一座寺院，如果仍然無法掛單，那就只好露宿荒野了。

    好在此時已是盛夏時節(jié)，夜晚雖然寒涼，也還可以忍受。何況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直在路上，早已習(xí)慣了風(fēng)餐露宿，因此倒也并不著急。

    剛走到山門前，就見兩個老僧并肩從里面走了出來。玄奘一見，頓時驚喜萬分：“師父！空法師！”

    原來竟是洛陽的景、空二法師！

    聽到這聲驚喜的呼喚，兩位老僧也不由得呆住。

    兄弟二人快步上前，伏身向二位大德頂禮。

    “阿彌陀佛！”景法師高興地宣了一聲佛號，“長捷，玄奘，原來是你們！”

    看著兩兄弟風(fēng)塵仆仆、明顯消瘦的面容，景法師不禁感嘆：“佛祖保佑，你們平安無事！慧明大和上，還有凈土寺的其他同修都還好吧？”

    提起慧明長老，玄奘不由得眼圈兒一紅。

    兩位老法師將玄奘兄弟領(lǐng)入圣水寺，并在這里掛上了單，四個人擠住在一間一丈見方，可居兩人的寮舍中。

    得知慧明長老已經(jīng)示寂，凈土寺也已變成一片瓦礫時，景法師唏噓不已：“這些日子，老衲一直在為你們擔(dān)心。唉，很多中原來的人說起東都洛陽的情形，都說不忍卒睹。家家皆有餓死之人，路邊盡是倒斃之尸，原本的三萬戶人家已經(jīng)不足三千戶，可憐??！你們能夠活著到此，也算是佛祖慈佑了?！?br/>
    玄奘想起洛陽的慘狀，想起在饑餓與絕望中慘死的同修，想起凈土寺那熊熊燃燒的大火，以及一路之上綿延數(shù)百里無人掩埋的尸骨，不禁心中悲傷，默然無語。

    一旁的長捷打破了這壓抑的氛圍：“二位法師先我們數(shù)月離開洛陽，都說你們已經(jīng)到了益州，怎會在漢川寓居呢？”

    “我們原本也是打算去益州的，”空法師答道，“道基、寶暹兩位大德比我們先行，開春就已經(jīng)到了益州。我們走得晚了些，到了這里已經(jīng)入夏，聽說前面山中多澗，夏秋漲水，山僻小路大都已被洪水淹沒，梗阻難行。是以便在此地暫住下來，欲待水退了再走。說起來，不覺已兩月有余了，更想不到因緣聚會，竟會遇見你們?！?br/>
    異地相逢，四位法師都不免感慨萬分，悲喜交集。玄奘更有一種在沙漠里遇到綠洲的感覺，立即在漢川住了下來，每日里執(zhí)經(jīng)問難，將這幾個月來學(xué)習(xí)中的疑惑向兩位前輩請教。

    “?！彪S著一聲清脆的磬響，圣水寺的早課結(jié)束了，僧侶們?nèi)齼蓛傻貜拇蟮钪凶吡顺鰜怼?br/>
    玄奘身著長袍，踏出大殿，徑直往寮舍走去。

    時間過得可真快，不知不覺，他和兄長已經(jīng)在漢川停留了半個多月。在這段時間里，他一方面從景空二位法師受學(xué)，另一方面也時時留意打聽繼續(xù)南行的道路。

    漢川雖然安定，但他還是希望繼續(xù)往益州去，親近更多的大德，學(xué)習(xí)更多的知識。

    “弟子打聽過了，從漢川到益州有數(shù)條通道?！卞忌醿?nèi)，玄奘一面在紙上畫著一副簡易的地圖，一面對二位長老和長捷兄長解釋說，“直接往南，溯漢江一直到達(dá)源頭的金牛縣，為金牛道，是去益州最近的道路，文人商旅大都走這條道。除此之外，還有隴上道、米倉道、陰平道，也都可達(dá)益州，只是距離遠(yuǎn)些，路況也不及金牛道?！?br/>
    “如此說來，走金牛道是為上策。”景法師說道，長捷也在旁邊點(diǎn)頭。

    “老衲聽說，走金牛道需穿越大巴山，其中三泉西南沿嘉陵江東岸行六十里，至九井灘，最為險惡，為舟楫之阻；三泉至利州有橋閣15300余間，利州以南，又有劍閣等險要之地，不利行旅往來啊。”空法師略有顧慮地說。

    “空法師所言甚是，”玄奘道，“只是高山險灘雖然難行，自古以來從那里走過的也不乏其人。況且道基、寶暹諸位大德皆由此道入蜀，因此弟子認(rèn)為，此路應(yīng)當(dāng)可行。”

    “不錯，”景法師道，“我們在此地已駐留太久，雖說呆在漢川修行也無不可，但既已決定入蜀，便不可半途而廢。蜀地佛法更盛，經(jīng)典又全，更利于我輩精進(jìn)修習(xí)?！?br/>
    空法師合掌道：“阿彌陀佛，就依景師所言?！?br/>
    四位法師達(dá)成共識，便各自去做出發(fā)的準(zhǔn)備。

    離開漢川前的最后一晚，景、空二位法師約上長捷兄弟一起出去散步，誰知卻獨(dú)獨(dú)不見了玄奘。

    “四弟就喜歡亂跑，二位師尊不必管他?！遍L捷道。

    三位法師信步走到山門前，卻發(fā)現(xiàn)玄奘正在這里挖坑，坑旁邊放著一棵半人高的杉樹苗。

    “四弟，你從哪里弄的樹苗？”長捷問。

    “一位居士供養(yǎng)的，說是拿來供佛，”玄奘邊說邊直起身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笑道，“玄奘覺得，把這棵杉樹苗種在山門前，最好不過了?！?br/>
    景法師微笑點(diǎn)頭，三位法師一起上前，幫助玄奘將這棵小樹種下。

    雖然僅住了不到一個月，玄奘對漢川已頗有感情，望著這棵剛剛栽種下的幼苗，心中不禁有些留戀：“不知玄奘此生，可有機(jī)緣再來漢川？”

    景法師笑了：“難怪古語有云，桑下不兩宿。真是什么都可以產(chǎn)生牽絆呀！玄奘，出家人四海為家，你怎么就如此勘不破呢？”

    玄奘悚然一驚，合掌道：“師父說得是，是弟子過于執(zhí)著了。”

    這時，一隊(duì)馬車從寺門前經(jīng)過，車上堆著沉重的貨物，那些拉車的馬老幼不齊，但顯然都非壯年，且經(jīng)歷了長途跋涉，個個瘦骨嶙峋，疲憊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似的。

    車夫不耐煩地舉起鞭子，抽打在這些可憐的馬身上。挨了打的馬身體猛一激靈，低著頭，繼續(xù)奮力地向前挪動。

    見此情景，景法師心中不忍，合掌垂目道：“阿彌陀佛，眾生皆苦。”

    玄奘注意到其中的一匹小白馬，它的個頭同其它馬差不多，但看牙口還不足兩歲，渾身上下傷痕累累，骯臟的毛皮凝成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四條竹竿般的長腿，細(xì)得像是根本支撐不住身體一樣，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的。

    一般來說，馬的年齡乘上三，就可以同人的年齡相對應(yīng)。幼駒出生后十天左右開始生出乳齒，到兩歲半時乳門齒由于永久門齒的生長而被頂落；三歲半時乳中齒脫落，永久中齒出現(xiàn)；四歲半時乳隅齒脫落，永久隅齒出現(xiàn)；到了五歲時切齒全部換完，俗稱齊口，這時的馬就是一匹成年馬了。

    不足兩歲的小馬就用來拉車，無論如何都是一件令人不忍的事情。

    見車子吱吱扭扭地行不動，車夫越發(fā)煩燥，又一次舉起了鞭子――

    “施主！”玄奘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合掌道，“施主慈悲，能否將這匹小馬施與貧僧？”

    “施與你？”車夫上下打量著玄奘，“原來是個小和尚啊，我倒是愿意施舍，可是這兵荒馬亂的，到處都缺吃少喝，誰來施舍我??？”

    玄奘為難地看看兄長，長捷法師朝他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車夫冷冷一笑，又舉起了馬鞭。

    “等一等！”玄奘喊了一聲，回去把自己準(zhǔn)備好路上吃的干糧都拿了出來，放在馬車上。

    “就這些？”車夫斜眼看著這袋干糧，不屑地問道。

    玄奘有些著急，正想著還能再拿點(diǎn)什么來做交換，忽聽得“撲通”一聲，那匹小馬摔倒在地上，看樣子實(shí)在是支撐不住了。

    “好吧，算我積功德，舍與你了！”車夫跳下車，麻利地解開了小馬身上的套索。

    在他看來，這匹馬很明顯是不行了，還不知道有沒有病，也不敢吃它的肉，索性送給這個和尚，換幾塊干糧也值了。

    車夫趕著馬車又上路了，玄奘蹲下身，心痛地扶摸著小馬身上的傷痕，小馬也吃力地把頭往他的身上湊。

    “四弟，這馬顯然是救不活了，你要它做甚？”長捷問。

    “不，我知道它能活過來?！毙势届o地答道。

    為了這匹小馬，他們又在漢川多呆了些日子。玄奘每天除了早晚課誦，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來照顧這匹小馬，晚上甚至睡在了馬廄里，以方便為他換藥擦身，加草喂料。

    在他的精心照顧下，小馬恢復(fù)得很快，原本失神的眼睛里又有了明亮的神采，一身的白毛更是光亮水滑。

    訓(xùn)練一匹馬從兩三歲時開始最好，這時馬的專長很容易訓(xùn)練出來。而這匹小馬的專長就是速度，由于年紀(jì)還小，它顯得特別活潑，一見到玄奘就快活地叫了起來，馱著他在寺院周圍的山林中跑來跑去。

    “真想不到，這倒是匹好馬，”看著玄奘策馬從林間跑過，空法師感嘆地說道，“那天老衲倒是看走眼了?！?br/>
    話音未落，一輛馬車突然從拐彎處過來，小馬跑得正歡，毫無防備，眼看就要撞上了！

    玄奘大驚失色，用力猛勒馬韁，對面駕車的馬也驚叫起來，不受控制地拐向一邊。

    小白馬猛地剎住四蹄！玄奘不待它停穩(wěn)，便急急忙忙地跳下，卻見那輛馬車已經(jīng)沖向道旁，正卡在兩棵樹中間，這才僥幸沒有掉下懸崖。

    玄奘暗叫一聲：“好險！”抬手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

    他跑上前去，向那趕車的人問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您沒什么事吧？”

    “什么沒事？！”車夫沒好氣地說道，“我倒是沒事，誰知道我車上的客人有沒有事？！”

    就在這時，車簾掀開，里面露出一張熟悉的面龐：“玄奘法師！”

    玄奘先是一怔，隨即驚喜道：“林居士！”

    林居士哈哈一笑：“幾年不見，你都長這么高了！老夫差點(diǎn)兒都沒認(rèn)出你來。”

    又有一顆腦袋從車中露出了半截，紅紅的臉上滿是喜悅的神情：“奘法師，是你呀！”

    玄奘竟沒來由得臉一紅，忙合掌退到一邊。

    林居士一家被玄奘帶進(jìn)了圣水寺。由于房間緊張，景、空二位法師特意讓他們住在寮房里，幾個僧人晚上則去大雄寶殿打坐。

    “這怎么能合適呢？我們怎敢擔(dān)當(dāng)？”林居士很是過意不去地說。

    景法師道：“檀越不必客氣，玄奘冒冒失失，險些傷了你們，應(yīng)當(dāng)是我們過意不去才是?！?br/>
    “這樣不好，”林夫人也不安地說道，“我們消受不起，菩薩會怪罪的?！?br/>
    “是啊，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绷志邮空f。

    “不要緊的，”玄奘道，“反正打坐也是修行，你們這是在幫我們。”

    “再說，也就這一個晚上，”長捷也幫腔道，“我們明天一早就上路了，還請諸位檀越不必再推辭。”

    聽了這話，眼睛一直都在玄奘身上打轉(zhuǎn)的錦兒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們明天就要走了嗎？”

    玄奘答道：“要不是為了那匹闖禍的馬，我們半個月前就離開這里了?！?br/>
    “那匹馬可真乖！”錦兒開心地說道，“也真漂亮！”

    說到這里，她把臉轉(zhuǎn)向父母：“我們明日也出發(fā)吧？跟奘法師他們一塊兒走。”

    林夫人猶豫著說：“你不是說累了嗎？好容易到了漢川，就多歇幾天吧。”

    “我現(xiàn)在不累啦！”錦兒歡聲說道。

    林夫人還是有些猶豫，錦兒走到母親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地說道：“娘，明天他們都走了，我們呆在這座寺院里，誰都不認(rèn)識，不是無趣得很嗎？您說是不是？”

    林夫人被女兒纏得無奈，只得轉(zhuǎn)向丈夫，道：“你看呢？”

    “那就一同走吧。”林居士道。

    “太好了！”錦兒立即笑逐顏開。

    傍晚時分，錦兒輕手輕腳地來到大殿，見景空二位長老和長捷法師都在蒲團(tuán)上靜坐，獨(dú)獨(dú)少了玄奘。

    “奘法師呢？”她問長捷。

    “他放馬去了，”長捷睜開微閉的雙目，微微一笑，“那馬還小，性子又急，拴它一會兒都不樂意?！?br/>
    錦兒來到那片山林中，遠(yuǎn)遠(yuǎn)就聽到一陣清脆急促的蹄聲，那是玄奘騎著小馬回來了。

    “法師！”錦兒高興極了，不知死活地沖上前去。

    玄奘大吃一驚，高聲喊道：“快閃開！”

    可是來不及了！小馬前蹄一揚(yáng)，就朝這個膽敢攔它路的小丫頭踢去。

    玄奘用力勒緊韁繩，小馬痛得長嘶一聲，人立起來，竟將玄奘掀了下去！

    嚇呆了的錦兒慌忙撲上前去：“法師！”

    她心里一急，忍不住哭了出來。

    玄奘雙手撐地，費(fèi)力地坐了起來。總算他年紀(jì)輕，身體靈活，又摔在柔軟的草叢里，雖擦破了幾處，倒也沒受太大傷害。

    “你干什么！”一想到這匹小馬今天險些第二次闖出禍來，玄奘便有點(diǎn)兒來氣。又見錦兒跑過來欲扶自己，更是煩悶，手一擺，沖她發(fā)作道，“你怎么可以直接攔馬？你覺得你的力氣比馬大是吧？！”

    錦兒驚魂未定，又見一向溫和儒雅的玄奘竟沖她發(fā)了脾氣，頓時嚇得手足無措，哭得更厲害了。

    玄奘此刻已冷靜下來，見錦兒哭得傷心，心里便有幾分后悔，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得勸道：“別哭了，是貧僧嗔念太重，我只是……被嚇壞了?！?br/>
    “我……我知道……”錦兒哭得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我……我不是……故意……的……”

    玄奘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一條細(xì)細(xì)的清流從林間經(jīng)過，這是漢江的支流，江水清可見底，游魚細(xì)石，歷歷可見。有了它，整個山谷都顯得異常幽靜。

    玄奘牽馬來到江邊，讓小馬在江中痛快地飲水，自己則在一邊幫它刷洗身子。

    “咱們給它起個名字吧?！卞\兒的臉上早已沒有了眼淚，只顧歪著腦袋欣賞這匹一天之內(nèi)嚇了她兩次的小白馬。

    玄奘沉吟著說道：“看它渾身毛色雪白，跑得又快，就叫它騰霜吧?！?br/>
    “騰――霜――”錦兒拉長聲音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好聽倒是挺好聽的，就是太雅了些。我想出了一個更適合它的名字。”

    “你說?！?br/>
    “小白龍！這名字怎么樣？”她清亮的眼睛望著玄奘，顯然是希望得到他的首肯。

    “嗯……”玄奘輕撫著小馬銀練般的長鬃，點(diǎn)頭道，“果然是個好名字。行，就叫小白龍吧?！?br/>
    錦兒開心得跳了起來，上前一把抱住小馬的脖子，歡快地說道：“嘿，小白龍！你的名字可是我給起的，以后可不許再嚇我了！聽到?jīng)]有？”

    “還有，”她看了一眼玄奘，又道，“也不許再摔法師了！”

    玄奘心中一顫，抬頭望著錦兒。而此時這小姑娘也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吟吟地望著他。陽光順著頭頂上枝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她白皙無瑕的小臉上，透出點(diǎn)點(diǎn)亮色。

    玄奘不禁想起以前聽家鄉(xiāng)人說起過“女大十八變”這句話，心想此言當(dāng)真不虛，僅僅只有三年未見面而已，這小姑娘就已經(jīng)變得讓他不敢細(xì)瞧了。

    第二天一早，四個僧侶終于上路，朝益州方向出發(fā)了，林居士一家與他們同行。

    玄奘邊走邊抓緊時間向景法師請教問疑，長捷的問題也不少，錦兒更是在旁邊問東問西，絲毫不在乎父母嗔怪的眼神。好在景法師生性慈悲開朗，倒也樂意為這幾個年輕人單獨(dú)講經(jīng)。

    這蜀地果然不同于別處，山地極多，一路上但見林木蓊郁，遮天蔽日，藤蘿漫繞，蒼翠欲滴，好象宇宙萬物都變成了綠色，甚至連吸進(jìn)胸中的空氣都帶著綠色。陣陣鳥聲傳來，更顯出山林的幽靜，一道清澈的山泉，從巖縫中流出，在山石間蹦跳著，流向遠(yuǎn)方。

    小白龍歡叫一聲，沖上前去，把頭扎進(jìn)這山泉里痛飲起來。

    玄奘也持缽向前，在小馬的上游處清洗了缽盂，然后舀了一缽清水，遞給林居士夫婦，道：“二位檀越，喝口水解解渴吧?！?br/>
    林夫人嚇了一跳，趕緊雙手接過道：“勞煩法師，這怎么敢當(dāng)呢？還是我們自己來，自己來……”

    玄奘又舀了一缽水給二位老法師和長捷兄長解渴，接著又舀給自己喝。

    哪知水尚未入口，卻聽見錦兒在身后叫道：“奘法師，我也要水！”

    林居士不高興地說道：“想喝水不能自己去盛？沒規(guī)矩！”

    錦兒天真地一笑，回頭沖父親做了個鬼臉，那張絕美的小臉兒純凈嬌憨得就像一朵溪邊的花兒。

    玄奘將缽遞了過去。錦兒接過，高高興興地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謝謝法師！”

    玄奘搖了搖頭，卻見錦兒已將缽盂遞還：“法師，你也喝啊。”

    玄奘淡然一笑，接過缽盂喝了一口，只覺這山泉甘冽無比，真?zhèn)€是玉液瓊漿，所有的疲勞都在這清爽的感受中一掃而光！

    “前面便是劍南道了?！本胺◣熤噶酥秆矍斑@片蔥郁的群山說道。

    玄奘順著他的手指，驚奇地望著遠(yuǎn)方，他知道，劍南古道北接隴右，南下嶺南，西鄰?fù)罗?，東至巴渝，連接著三十多個州郡。到了這里，離益州就很近了。

    “奘法師！你看那條江，不，是兩條！多像兩條玉帶啊?！卞\兒跟在玄奘身邊，興奮地說道。

    “那是岷江，”玄奘道，“它從岷山出來，就分成內(nèi)外二江，因此你看到的是兩條江?！?br/>
    說到這里，他不禁暗暗佩服這小姑娘觀察的仔細(xì)――流經(jīng)成都平原的岷江，真的就好像腰間的兩條玉帶。而在更遠(yuǎn)的地方，峨眉山聳峙在益州正南，拔地而起，如同擺在面前的一座屏風(fēng)。

    此時紅日西沉，整個山林都仿佛披上了一層紅妝。

    “幾位師父都累了吧？今晚就在這里歇息，明天再走吧?！绷址蛉苏泻舸蠹业?。

    “好??！”錦兒率先表示同意，“這地方風(fēng)景好，咱們就在這里宿營！奘法師，你看前面那個山頭，我們到那上面去看日落好不好？一定很壯觀！”

    玄奘道：“檀越自己慢慢看吧，我要去拾些柴來燒水做飯?！?br/>
    “我跟你一塊兒去，”錦兒趕緊說道：“那日落其實(shí)也沒什么看頭的。奘法師，你等等我！”

    看著這兩個消失在林間的年輕身影，林居士有些憂郁地嘆了口氣。

    一篷篝火旺旺地燃燒了起來，煨著路上挖來的野山芋，一股濃濃的香氣撲鼻而來。

    “好香啊――”錦兒從小河邊跑過來，深深吸了口氣，很自然地挨著玄奘坐下。紅紅的篝火將她美麗的小臉兒映得格外嬌艷，一頭剛剛洗過的烏黑長發(fā)還在往下滴著水。

    玄奘覺得有些尷尬，錦兒離他太近了，散開的長發(fā)正落在他的胸口和臉頰上，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氣。

    不礙事的，他對自己說，既然佛說眾生平等，那就是說，男人、女人乃至一切眾生都是如如平等的。我們小時候不就是這樣，坦然而又自然地相處在一起嗎？為什么現(xiàn)在會沒來由得感到不安了呢？

    難道，是我的心中有了魔障，以至不能放下嗎？

    一念及此，玄奘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錦兒過來，上娘這兒來。”林夫人顯然看出了玄奘的不自在，微笑著招呼女兒道。

    “不，我就坐這兒?！卞\兒天真地說著，順手拿起一根樹枝將一塊烤熟的山芋從火中撥出來，又伸手去剝皮。剛剛出火的山芋燙得她唏噓不已，然而她的臉上卻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長安周圍的山上什么都沒有，連草都被人拔光了，想不到這里還有野山芋呢，真是個好地方！”錦兒邊剝皮邊開心地說。

    “你們這兩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玄奘同情地問道，順便將自己的身體向旁邊移了移。

    “是啊，”林夫人感慨地說道，“到處都沒吃的，險些就要餓死了。唉，早知道蜀地這么好，就早些來了?！?br/>
    “現(xiàn)在來也不晚啊，”錦兒笑道，又看看玄奘，“還能和奘法師他們一起走，多好?。　?br/>
    林夫人慈愛地笑笑，玄奘卻沒來由地臉紅起來。

    “火真熱啊，”錦兒望著玄奘額上密密的汗珠道，“法師你都出汗了?！?br/>
    說罷，從懷里取出一條汗巾遞給他。玄奘沒有接，用衣袖把汗抹了。

    “阿彌陀佛，”景法師站起身來，走到林居士身邊，小聲說道，“林施主，請借一步說話?！?br/>
    第二天一早，林居士帶上妻兒與諸位法師告別，說有個同宗住在附近州郡，很久沒見了，這次路過，定要前去拜訪一下，所以要先行一步了。

    錦兒心中很是不快，嚷嚷道：“什么同宗啊，聽都沒聽說過，不去！”

    可惜，她畢竟只是個小姑娘，父母主意已定，她又有什么辦法改變？再加上幾位法師好言相勸，只得帶著一肚子的不高興，悻悻地跟玄奘告別離開。

    錦兒一走，玄奘頓覺卸下了一副千斤重?fù)?dān)，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松自在?？吹剿@個樣子，三位法師相視而笑。

    “四弟，那位林小姐好象很喜歡和你在一起啊?！遍L捷畢竟是親兄長，說起話來直截了當(dāng)。

    “二哥就別再提此事了，”玄奘嘆道，“打從小，她就是我的魔障！”

    “阿彌陀佛，”景法師合掌道，“魔由心起。心生，則種種魔生；心滅，則種種魔滅?！?br/>
    聽了師尊的開示，玄奘心里一動――難道，這真是我的心魔么？

    幾日后，他們來在一條古棧道上，身旁是千仞巔巖，抬頭看，絕崖峭壁上，有許多穴縫，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人工開鑿，有些崖壁上還鍥入木樁，上面竟放置著很多類似棺木的東西。

    “那些都是棺木，”看到玄奘好奇的眼神，景法師解釋道，“老僧曾有一位川籍師兄，他告訴我說，蜀人喜歡將死者安置在這峭壁崖穴之中，高者絕地千尺，想來是圖這高處安靜，生人難以干擾吧？”

    玄奘覺得好生奇怪：“將如此沉重的棺木置于百丈懸崖、千仞絕壁之上，僅僅是圖個不被干擾嗎？”

    “那么你以為如何？”景法師一向喜歡聽玄奘高論。

    玄奘道：“弟子以為，這山中氣象雄奇，云遮霧繞變幻無窮，令人心生敬畏。師父您看，這山峰高聳入云似與天相通，想是人們希望先人靈魂于自然天地之中自由遨游！”

    景法師抬頭看著這山崖上的懸棺，心中不知不覺已認(rèn)同了玄奘的話。

    人是不自由的，所以希望死后的靈魂可以得到自由。可是，真的能夠自由嗎？這世間又有幾人可以到達(dá)自由的彼岸呢？

    走出大山，一行人終于來到一座人煙綢密的城市。

    此城地處群山之中，大片金黃色的油菜花環(huán)繞山間，使得空氣中始終縈繞著一股甜甜的蜜香。街道上店鋪林立，車水馬龍，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豐饒平靜，呈現(xiàn)出一派太平景象。

    長捷拉住一位匆匆趕路的行人問道：“請問這位檀越，此處可是益州嗎？”

    “是啊，”那人看看長捷，又看看另外三位僧人，“此地是益州首府成都，四位師父也是去聽道因法師講經(jīng)的嗎？”

    一聽道因法師的名號，景法師不由得面露喜色，合掌宣了一聲佛號。

    長捷又問：“請問檀越，道因法師在何處講經(jīng)？”

    “就在城東的多寶寺，”那人往前一指，“我就是要趕往那里去聽經(jīng)的。這些日子法師在多寶寺開講《維摩詰經(jīng)》，聽者上千人！我得走了，去晚了只能坐在后面，就聽不清了?！?br/>
    說罷施了個禮，匆匆而去。

    慧景法師心中歡喜，對玄奘道：“老僧早說過你這孩子有佛護(hù)佑，果然不虛。道因法師乃聲名久播之大德，其人精博勤敏，為道俗所遵。他的論文就連一向居傲的暹公讀之，也不禁肅然改容。這《維摩詰所說經(jīng)》你在洛陽雖也曾聽過，卻也不妨再去聽聽道因法師所講?！?br/>
    聽了這話，玄奘自是歡喜從命。四人便齊往多寶寺去掛單。

    多寶寺是益州法筵最盛的寺院，長安、洛陽等地高僧大多駐錫于此。除道因、寶暹外，道基、道振法師也在此寺講說經(jīng)論。

    從四面八方投奔益州的僧人，掛單于此寺者不下千人，后來者想掛上單很是不易。好在景、空二法師本來就是東都名高德昭之大德，而長捷、玄奘兄弟也已有一定名氣，就連寶暹、道基這樣的大德高僧也都對他們兄弟有所耳聞，如今一見這四人前來，自是分外高興，忙將他們迎入寺中。

    益州位于“天府之國”的腹地，碧綠的錦江如一條玉帶般環(huán)繞著這片土地，澆灌出一望無際的平疇沃野。

    錦江江水澄澈，水底的石子和游魚清晰可見。遠(yuǎn)處石橋兩側(cè)石縫中的青草，溫婉地依附著青石板，就連點(diǎn)綴其間的細(xì)小花朵都能數(shù)出數(shù)來。

    江邊石階上，幾名年輕女子一邊說笑一邊濯錦，偶爾打鬧起來，間或爆發(fā)出一陣歡笑。

    此情此景令人著迷，特別是對于來自戰(zhàn)亂之地的關(guān)中人來說，那種久違了的幸福感伴隨著這些濯錦女子綿軟輕柔的笑語聲飄蕩在錦江之上。

    “咱們蜀中所出的錦緞，質(zhì)地精良，花樣繁多，聞名天下。”一位年輕居士站在江邊，對玄奘說。話語間充滿了自豪的神氣。

    “在咱們這里，織造錦緞的作坊叫‘錦院’，織工聚居的地區(qū)叫‘錦里’，濯洗錦緞的江水叫‘錦江’，甚至整個成都也叫‘錦城’。”

    多美的名字??！玄奘想，“錦院”、“錦里”、“錦江”、“錦城”，這些名稱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根琴弦――那個同樣以“錦”字為名的女孩子當(dāng)會喜歡上這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吧？希望這個美麗的地方能夠帶給她幸福和快樂！

    或許真如景法師所說，“魔由心生”，沒過幾天，玄奘就在多寶寺的大殿上再次見到了前來上香的錦兒。

    她看上去消瘦了很多，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里竟閃著幾分憂郁的光。

    “大概是長途跋涉，太累了吧？”玄奘心里想著。他不想多生事端，因而沒有打招呼，只悄悄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