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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來長安城尋我的時候,正逢年夜。
城西邊的煙花撒了滿空,本該合家團圓的日子,谷雨卻千里迢迢從臨安跑來尋我。我將她接進屋子,看著她因為舟車勞頓熬紅的眼,一時語塞。
谷雨的身上滿是寒意,白色大氅上沾染了不少風雪,她問我:“姑娘可知陸清明在何處?”
我給她倒了杯熱茶,許久道:“不知?!?br/>
谷雨似乎冷笑了一聲,她說:“姑娘能替陸清明送信,怎會不知他在哪里?姑娘既是不說,我便在這里等著?!?br/>
我盯著手中的茶杯,不言語。
前幾日我去過一次臨安。臨安不比長安,長安的冬日雪撒城樓,遙遙望去白茫茫的像中秋時的月光,尤其夜里,月映冬雪,恍若白晝。
臨安的冬日幾乎是沒有雪的,只是寒凜凜的濕冷,讓人悶悶的從心眼里往出溢滿厭惡。
我去臨安的時候恰巧下了場雪,許是我好運又或許是其他,西湖上搖曳的船只映著星點燈光,讓我生出些許溫暖。
幾經(jīng)周折才尋到了陸府,又拿出來陸清明的隨身玉佩才得以面見陸清明的夫人。
我見到谷雨時,她穿了件素白色的窄袖短衣,下身配了件水綠色的長裙。我看著她笑道:“陸指揮使讓我來找你。”
谷雨似乎有些不明所以,許久才說:“姑娘是?”
我笑了笑道:“我代指揮使來送封信。”
谷雨納悶地“?。俊绷艘宦?,接過信道:“勞煩姑娘了?!?br/>
我笑了笑接著道:“那就不打擾了,告辭?!?br/>
谷雨慌忙地想要留我住一宿,我擺擺手徑自走了。我始終記得,陸指揮使尋到我那里的時候,臉色發(fā)白得厲害,他問我:“聽說先生要去臨安?”
我點頭,趕忙將他扶了坐下,他是東邊的大英雄,娶妻的那日打馬路過我這里,故而我認得他。
他喘了口氣道:“先生可否幫清明送封信?”
我頓了頓點了點頭。他隨后便又向我要了紙筆,接著道:“先生幫我一幫,清明不識字?!?br/>
我一震,隨后拿過了紙筆。
陸清明寫完信行了個謝禮便走了,只留下我拿著手中的那封休書,有些戚戚然。
一
我跋山涉水由長安走到臨安,給谷雨送了一紙休書。
說起來倒讓人有些想笑,只是陸清明那個無助又悲傷的眼神,讓我無論怎樣都不能拒絕。
臨安臨海,東夷因著水上戰(zhàn)術(shù)較好,時不時騷擾臨安邊境。王上煩不勝煩,卻因為水軍較弱而吃了不少虧。
直到陸清明在越州打了場勝仗。這場勝仗幾乎是大宣開國許多年來唯一一場在水上打贏的仗,陸清明威名遠播,王上大喜。
那一場仗陸清明得了個指揮使的官,也奪得了兵部侍郎谷大人的青睞。
陸清明從此防守臨安,護得一方清平。
谷雨嫁給陸清明大約是五年前,東邊的大英雄娶了妻,大宣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谷雨在長安長大,遠嫁臨安算是城中奇事,她出嫁的那日城中極為熱鬧,百姓多數(shù)來觀。陸清明打馬從我門口走過的時候,我記住了他的樣子。
倒是未曾見過谷雨,去臨安那回是第一次。
谷雨回了長安城的谷府,她的父親曾是兵部侍郎,現(xiàn)已升至尚書令。她每日下午都會來我這里坐上半晌,有時候看書,有時候?qū)懽?,再也不提陸清明?br/>
只是弄得我有些不方便,好幾日都沒有生意。
最后無奈,只好對她道:“我這里是有規(guī)矩的,不如你講了故事與我,我告訴你陸清明的下落。”
谷雨半晌沒有答話,晚霞泛起紅光的時候,她擱下書本道:“我明日來講與你聽?!?br/>
我笑著應(yīng)了。
夜幕稍微降下來后,我端了飯菜去了喬嚴的酒坊。
自打喬嚴死后,我便照看著這個院子,那日陸清明從我那走了之后,我后來又在喬嚴后院的草垛里發(fā)現(xiàn)了他。
他中了蠱,活不過三個月。本以為那個院子無人居住,卻不想最后被我發(fā)現(xiàn)。
我尋了很多人打聽如何解蠱,最后不僅沒有結(jié)果,還差點打草驚蛇暴露了陸清明。
我將他安置在院子里,每日前來送飯,算是心里有個安慰?,F(xiàn)下的陸清明已經(jīng)有些看不清楚東西了,只是四肢尚能動,尚能自己照顧自己。
我將谷雨的事告訴了陸清明,陸清明喃喃了半晌才說:“她不應(yīng)該覺得歡喜嗎?”
我一頓,陸清明便不再說話了。我離開的時候,陸清明再三叮囑,不能讓谷雨知道他在這里。我點頭應(yīng)了。
我本來是打算讓谷雨救陸清明的,可當我知道下蠱的人是谷雨的父親之后,這個打算只好作罷。
谷雨仍舊是下午來的,外面下了場晚雪,她的鼻頭凍得有些紅,看起來依然精致。
谷雨道:“姑娘可要說話算數(shù)?!?br/>
我笑:“谷雨姑娘若是不信我,便請回,此后也莫來了。”
谷雨徑自喝了口茶道:“我出生的時候是清明,多雨,父親給我起名谷雨。而陸清明是谷雨那日生的,他父親為了讓他此后頭腦清明,忠于國家,給他取名清明。”
我笑了笑道:“也是巧了?!?br/>
二
谷雨的父親和陸清明的父親是故交,十年歷練,一個于京中做官,一個于東邊衛(wèi)國。
原先谷雨是打算嫁于陸清明的弟弟陸少安的。陸清明好耍刀弄棒,江里來海里去;陸少安喜歡讀書,四書五經(jīng)背得滾瓜爛熟。
陸將軍送了陸少安去京里讀書,借住在谷雨家,算得上青梅竹馬。
而陸清明那場勝仗,改了谷雨父親的主意,他將谷雨嫁給了陸清明。
谷雨嫁給陸清明的時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陸少安倒沒有什么大的反應(yīng),只是從那之后搬出了谷府,也沒有回臨安。倒是谷雨有些不安,她偏好讀書人,喜歡溫文爾雅的君子,從未想過自己能嫁一個將軍。
而陸清明怕也沒能想到,一字不識的自己能娶了一個滿腹詩書文墨的妻子。
陸清明千里迢迢從長安將谷雨娶過去,卻在洞房花燭夜那日丟下谷雨,去麗州迎了一場惡戰(zhàn)。
那場戰(zhàn)爭,足足打了三月,大宣與東夷兩敗俱傷,最終以東夷兵力不足戰(zhàn)敗而告終。
陸清明回府的時候,正好端午。家中上下都包了粽子來吃,他換了衣物之后,便想去東院瞧瞧谷雨。
可陸清明瞧見的卻是不知何時回來的陸少安,正在為她的嫂嫂剝粽子。
谷雨在屋里透過窗扉瞧見陸清明,慌忙站起身來院里迎他,陸少安跟著她歡喜地出了屋門。
陸清明看著他倆笑,陸少安上前捶了陸清明一拳算是打招呼,隨后道:“弟弟我中了探花,瓊林宴上得王上贈花,可算給咱陸府長了臉了,哥哥你可要好好賞我?!?br/>
陸清明笑道:“你要什么?”
陸少安捏著下巴想了半晌道:“城東的書齋近日得了幾張‘書圣’真跡,哥哥幫我贖回來怎么樣?”
陸清明正欲答應(yīng),卻被谷雨截了話道:“王羲之真跡價值連城,朝中好幾個又爭先恐后地搶,你又何必……何必為難你兄長。”
陸少安看了谷雨幾眼,轉(zhuǎn)而道:“嘖嘖嘖,這才幾日呀,就開始針對我了?一起抓雞遛鳥的情誼都沒有了嗎?”
谷雨一時雙頰羞紅,逮著陸少安便要打,兩人鬧了一陣后,發(fā)現(xiàn)陸清明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從那之后,谷雨很少能看見陸清明。陸清明從不歇在房里,整日都在后院里練槍,晚間便歇在客房里。谷雨去請了幾回,老夫人也敲打了幾回,陸清明到底還是未曾回房睡過。
陸少安在府中待了不久便去地方上任了,偌大的陸府,留谷雨一個人,太過冷清和無趣。
谷雨便每日做做女紅,賞賞花,偶爾讀書寫字看話本子??蓵r間還是過得極慢,谷雨閑得發(fā)慌便偷偷跑去后院看陸清明。
陸清明確實是個大英雄,他比谷雨高出一個個頭還多,手中提著那桿紅纓槍,轉(zhuǎn)身投足間盡是霸氣。谷雨在那一瞬間忽然改了主意,她想,她就應(yīng)該嫁給這樣的大英雄。
于是當日夜里,谷雨便抱著枕頭闖進了陸清明睡的客房。
谷雨進去的時候,陸清明已經(jīng)入睡了,谷雨動靜很小,卻還是在靠近床榻的時候驚動了陸清明。陸清明轉(zhuǎn)眼便掐上了她的脖頸,谷雨嚇得臉色蒼白,陸清明在瞧見是她的時候也一下子白了臉。
他慌忙收了手,有些惴惴地道:“有無……大礙?”
谷雨癱坐在榻邊,搖了搖頭。陸清明又道:“對不住……我不曉得是你……有事嗎?”
谷雨有些生氣道:“你我成親三個多月,你從未與我同床,將軍可是不滿意我?”
陸清明似乎一下子被問得有些懵,很久才道:“不……不是?!?br/>
谷雨被他說話的樣子逗笑,轉(zhuǎn)而道:“將軍若是哪里有氣或者不滿意,說出來我改便是,”不等陸清明答話,她又道,“將軍若是想娶小的,谷雨也不會反對。只是希望將軍,好歹給句話,老這么晾著,算什么呢?”
陸清明被她說得漲紅了臉,半天只吐出來四個字:“不娶小的……”
谷雨起身笑著攬住他的脖頸,親了親他的唇角。
陸清明站在那里,臉紅得厲害,手腳都不知要怎樣放。
三
很久很久之后,谷雨才知道,一向雷厲風行,威懾四方的臨安指揮使,每次跟她說話都會結(jié)結(jié)巴巴的原因,也不過是喜歡極了她。
可那時候的谷雨不知道,因為即便兩人開始同榻而眠,陸清明也對她極為生分。
故而,兩人成親兩年,卻一直無所出。陸家主母著了急,拉著谷雨問長問短,終于將谷雨的委屈問了出來,谷雨泣不成聲地控訴:“夫君從未碰過我。”
陸清明那會正在江上練兵,東夷不滿敗績,勾結(jié)南蠻打算前后包圍臨安,將陸清明這支水軍一舉殲滅。
陸清明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被陸母一紙家書叫回了府。當日便給陸清明上了家法,陸清明不曾想到陸母不惜裝病,為的竟是這事。
陸清明頓時怒不可遏,上完家法便抱著谷雨回了房。
谷雨從未想過,陸清明還可以這樣可怕。那個在她面前總是小心翼翼愛臉紅的陸將軍,變成了在戰(zhàn)場上屠敵殺人的惡鬼,而她便是他的敵人。
陸清明在第二日晨起時離開,離開的時候告訴谷雨:“東邊開戰(zhàn)在即,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回。”
谷雨抓著手中的被褥,沒有回他的話。
陸清明一走又是許久,中秋團圓,陸少安千里迢迢地回了臨安,谷雨同他說些閑話,嘮些家常。
中秋過后的第三日,陸清明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碰見谷雨同老夫人送陸少安離開。
陸清明沒有同谷雨說話,接過她手中陸少安的馬韁繩道:“我送送少安。”
谷雨沒有說話,回了府。
陸清明回房已經(jīng)深夜,谷雨睡得迷糊,稀里糊涂聽見陸清明跟她道歉說:“對不住……對不住……”
寂寞而沉寂的夜里,她聽見陸清明輕微的嘆息聲,以及許久之后離開的腳步聲。陸清明不知該如何面對谷雨,谷雨也不知如何面對陸清明。直到,谷雨被檢查出來有了身孕。
陸清明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在同下屬談公事,侍從知道比起所謂公事,夫人懷孕的消息可能更重要。
于是一群人就看著陸將軍在侍從耳語了幾句之后,猛然站了起來,隨后歡喜地跑了出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谷雨從未見過陸清明如此高興的樣子。
她瞧見過他笑,瞧見過他緊張,也瞧見過他生氣,卻從未見過他歡喜。
而當陸清明沖到床前抓起她的手,說了好一陣話之后,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谷雨正用一種憋笑的表情看著他。
陸清明登時又紅了臉。
四
谷雨喝了口手中的熱茶,看了眼窗外的紅燈籠道:“我的好日子,至此便到了頭,我甚至都未曾和陸清明一起過個好年?!?br/>
我摩擦著杯沿嘆了口氣,隨后瞧了瞧外間已經(jīng)擦黑的天色道:“姑娘歇歇吧,不好的事情緩一緩再說。外間天色已晚,若姑娘再不回府,我怕谷大人會太過擔心。”
谷雨笑了聲,啜了口茶道:“先生倒是長情,喬嚴死了那么久,還每日都去他院子里瞧瞧。只是不知道,帶些飯菜是為何?”
我一震,僵了半晌才緩緩道:“恰逢年夜,喬嚴無親無故,我給他送些吃的,燒些紙錢?!?br/>
谷雨看著我笑了笑道:“喬嚴能有先生這樣的朋友實在三生有幸,只是先生心善,在喬府養(yǎng)了個叫花子,卻不讓人知道,這是為何?”
我頓了頓道:“姑娘派人跟蹤我?”
谷雨道:“先生每至這時候便要趕我走,總得讓我知道是為何吧?”
我哼笑了一聲道:“你若不是陸指揮使的夫人,此后便別再想進我的門。”
谷雨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語氣里透著幾分哀傷,她道:“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不是還活著?”
我嘆了口氣道:“你明日再來吧,今日就不送了,我得去給那個叫花子送飯。年前風霜大,我走夜路遇見瘋狗,是他救了我?!?br/>
谷雨看了看我,起身道:“我只是派人跟著先生走了一趟,沒有冒犯之意,先生莫要在意。”
我一怔,看著她走出了屋門,許久才道了句:“嗯?!?br/>
想必現(xiàn)在的陸清明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能認得了。他瞎了眼睛,皮膚變得越來越皺,耳朵也不大好使,腿腳不便,身上衣物也穿得邋遢不堪。好在沒人認出他,否則我真是害了陸清明。
我去喬嚴院子的時候,大約已經(jīng)月上中天了。
陸清明躺在榻上呼吸平穩(wěn),我以為他睡著了,卻不想他突然笑了一聲道:“我以為先生忘記我了?!?br/>
我將飯菜取出來,遞到他手里道:“谷雨姑娘今日待得有些晚,我來遲了。”
陸清明手中的碗一頓,過了許久才道:“她待在你那里做什么?”
我頓了頓道:“講你們的故事。”
陸清明突然笑了一下,配著他不甚好看的臉,有些嚇人。
我想了想道:“谷雨姑娘那么喜歡你,為什么不肯見她?還要休了她?”
陸清明猛地扭過頭看著我,突然失笑道:“先生你何必開我玩笑,谷雨怎會喜歡我?她一直喜歡的,都是少安吶。”
我一頓,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陸清明大抵是誤會了谷雨和陸少安。
我問陸清明:“那孩子呢?孩子你也不想見嗎?”
陸清明愣了愣問:“哪個孩子?誰的孩子?”
我回道:“你和谷雨的啊!”
陸清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手上的動作僵了很久,隨后道:“谷雨沒同你說嗎?孩子因為不足月便催產(chǎn),死了。”
我心里猛一顫,陸清明又失魂落魄地說:“她既然不愿意生孩子,為什么非要逼我碰她呢?”
五
陸清明不曉得是被我的哪句話刺激到了,情緒有些激動,倒是同我說了許多。
谷雨有了身孕之后,兩人關(guān)系逐漸緩和,倒也過了段相敬如賓的日子。只是這日子太過短暫,短暫得讓兩人連一些愉快的回憶都不曾留下。
谷雨懷孕后的第三個月,北邊登州爆發(fā)了一場水戰(zhàn),陸清明的父親前去支援,不幸戰(zhàn)死,尸身蕩入大海,遍尋不見。大宣失去將領(lǐng),群龍無首,登州一戰(zhàn)大敗,退居蓬萊。
陸老夫人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當即受不了刺激暈了過去。陸清明被王上欽點帶著兵將北上營救登州,陸清明來不及服喪,便離了家。
陸少安偏居荊楚,一時半會竟也趕不回來,陸老將軍的喪事便只能由谷雨一人打理。外加上還要照顧老夫人,谷雨那段日子難熬得厲害。
陸清明身居千百里之外,只希望早日結(jié)束戰(zhàn)爭,好回家照顧老母,補償谷雨??商觳凰烊嗽?,這場仗一打就是五個月,最終以陸清明被困蓬萊城而暫告一段落。
東夷人聰明,想著臨安久攻不下,不如轉(zhuǎn)戰(zhàn)登州,入侵大宣也是一般道理。于是早些便賄賂了登州府些許官員,又在軍隊了安插了不少眼線。
大宣水軍幾乎是用來防備東夷,于是在陸清明一次又一次打退東夷后,其他地方便放松了操練。
登州軍隊太過松散,整場戰(zhàn)爭,只有陸清明帶去的五千水軍殊死搏斗,才換來五個月的相持不下??蓛煞絼萘ο嗖钐?,最后還是被困蓬萊,期間陸清明多次請求援軍,援軍卻遲遲不來。
陸清明苦等援軍不來,硬生生堅持了半月,才用只剩下五百人的殘兵剩將等來了援軍。
援軍來得雖不及時卻非常英勇,又持續(xù)了三個月,陸清明取了東夷將領(lǐng)的首級,算是為陸老將軍報了仇。
他幾乎是懷著歸心似箭的心情奔回臨安的,他想孩子怕是已經(jīng)落地了,小手小腳的一定非常可愛??申懬迕骰氐郊抑灰姷窖傺僖幌⒌睦夏赣H,一臉疲累的陸少安,以及瘦弱到了極致的谷雨。
陸清明想看孩子的心思完全被沒有多少日子的陸老夫人引去了目光,他到底遲鈍,直到半個月后老夫人去世,陸清明心痛之余才想起來孩子這回事。
只是谷雨卻一味地跟他道歉,說著一些,都是她不好才讓孩子沒能好好活著的話。
陸清明當時只當是因為家里的事谷雨太過勞累失去了孩子,故而即便陸清明心痛難耐,他還是知道自己應(yīng)該安慰谷雨,他是她的丈夫,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便要一起承擔。
陸老夫人去世后,陸府一下失去兩個主人,百廢待興,陸少安官職在身不能多留,又回了荊楚。偌大的陸府,只留下陸清明和谷雨兩個人相依為命。
那時候,陸清明想,孩子也許可以再有,谷雨現(xiàn)在似乎挺喜歡他。他想,漂泊廝殺了二十多年,能得谷雨捧一杯熱茶,此生足矣。
直到,他無意聽見院子里丫頭的閑話。
后來的陸清明隔絕掉了那些丫頭說的很多閑話,只留下了一句:“少夫人真是狠心,七個月大的孩子硬生生喝了催產(chǎn)藥生了出來,孩子即便活著,也太過體弱了啊……或許,少夫人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
那種感覺就好像新婚之夜他聽到的那番話一樣的感覺。
那時候,陸清明娶回谷雨喜不自勝,親禮的當天晚上他希望能快些見到谷雨,只簡單喝了幾杯便回去了屋子。
經(jīng)常打仗的人,習慣了放輕腳步。于是他便聽見了侍女的聲音響起:“小姐既是喜歡少安少爺,又為何不同老爺說呢,老爺疼小姐,一定不會逼你的?!?br/>
陸清明如兜頭涼水猛然澆下,他聽見谷雨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如何能讓父親難堪,又如何能折損了陸將軍的面子?!?br/>
陸清明那時候想,原來谷雨是喜歡陸少安的啊。就像現(xiàn)在,原來谷雨是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的。
可他那時候卻不能休了谷雨,就像谷雨不能損了他的面子一樣,他也不能毀了谷雨的名聲,更不能得罪了尚書大人。而現(xiàn)在,他舍不得休了谷雨,他喜歡她,從小時候偶然見面就喜歡得不得了。
六
陸清明第二回不知道如何面對谷雨。
谷雨感覺到了陸清明的異樣,問了好幾回,都問不出個所以然,兩人便這樣得過且過地過著日子。
直到谷雨的父親從長安傳來書信,讓陸清明去長安一趟,又要事相商。
陸清明巴不得可以先離開谷雨一陣子,于是立刻答應(yīng),并且第二日就從臨安出發(fā)去了長安。
未曾想,這一別卻是永別。
說到這里的時候,陸清明看了我一眼道:“先生應(yīng)當知道什么當說什么不當說吧?”
我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指揮使是指什么?”
陸清明頓了很久才說:“比如造反這樣的事?!?br/>
我一怔,頓了頓道:“我即便去說,也沒證據(jù),沒人信我的。再說了,造反必定是有權(quán)勢的人做的,我寫了這么多故事,能活至今日,必然是有原因的?!?br/>
陸清明失笑道:“先生聰慧,倒是我有些唐突了?!?br/>
谷雨的父親不滿大宣王許久,想取而代之也許久,當初他讓谷雨嫁給陸清明便是做了這樣的打算。直到陸清明的父親戰(zhàn)死登州,他便覺得說服陸清明的機會來了。
可陸清明知道,謀朝篡位是為大不敬。父親雖然戰(zhàn)死,但為國而亡,算是死得其所。父親從小教育他的是保家衛(wèi)國,忠君愛民,況且如今國家安定,雄霸南北,百姓安居樂業(yè),雖不時有夷人騷擾邊境,但總的來說還是好的。
于是他回絕了他的岳丈大人,起初谷大人還不時尋人勸他,只是時間久了他仍無動于衷。谷大人惱羞成怒,派人給他下了蠱。
陸清明未曾想到岳丈大人會決絕至此,于是毫無防備,輕易便上了當。
再后來,谷大人用蠱毒威脅陸清明??山畧錾像Y騁慣了的人,總會有自己心中的執(zhí)念與原則。他拖著中了毒的身子逃了出來,找到了我,讓我給谷雨送一封休書。
我問陸清明:“你既是逃出來了,為什么不去上報王上?你是將軍,官高言重,王上定會信你的?!?br/>
陸清明搖搖頭道:“先不說王上是否信我,即便王上信了我派人徹查此事,最后辦了谷大人,這都是誅九族的大事,會連累谷雨,我想讓她活著?!?br/>
我緩了緩神道:“那封休書呢?”
“我死了之后,她便可以再嫁,不用再守著我,想嫁給少安也是可以的,有人照顧她總是好的?!?br/>
我頓了頓道:“指揮使沒想過再見見她嗎?”
陸清明搖頭:“有什么好見的呢,我這般樣子,她見了興許會做噩夢。過了這段日子吧,過了這段日子便好了,她就會想明白了,”陸清明頓了頓又說,“她父親的事就不要同谷雨說了,我總歸是要死的,何必還要讓她再恨她的父親?!?br/>
我頓了頓,點了點頭。
七
我看著陸清明勉強睡下,才提著送飯的籃子回了屋子。
求不得,愛別離,人生大苦。
第二日一大早谷雨便來了,我遞給了她一杯熱茶,開始聽她講回憶。
大多數(shù)都與陸清明說的一致無二,只是孩子的死因,截然不同。
谷雨說,她催產(chǎn)孩子,是為了救陸清明。
當時陸清明迎戰(zhàn)登州,雖然兩軍相持,但是可用人力差距懸殊。陸清明向朝廷請求援兵許多次,朝廷依舊按兵不動,不予增援。確切地說,是谷雨的父親谷大人,阻止了援兵的及時到達。
谷雨是在和弟弟的通信中無意間曉得的,弟弟一時說漏了嘴,道了句:“父親故意如此安排,姐夫定當不會死的”。
谷雨聽聞后十分著急,她的父親是在用她丈夫的命做賭注。她匆匆忙忙去了幾封書信,父親那頭依舊無動于衷,于是谷雨打算北上長安。
陸少安那時候剛剛回府,府中大事全需他打理,分身乏術(shù)。求助的事又只有谷雨興許才能勸動她的父親,于是陸少安猶豫再三還是沒能阻止谷雨。
那時候正值隆冬,孩子七個月大,長路奔波,雪天又路滑,若是就那樣過去,興許孩子保不住還會拖累谷雨。
百般算計之下,谷雨決定催產(chǎn),于是在第八個月,谷雨生下了孩子。
幸運的是孩子生得很順利,谷雨只休養(yǎng)了半個月便拋下了孩子去了長安。
最后谷雨的父親終于松口派了援軍救陸清明,只是孩子因為太過體弱,那陣子的陸府又不太平,不等谷雨回來孩子便夭折了。
谷雨說到這里的時候,神情有些恍惚,我頓了頓問她:“你為什么不告訴陸將軍呢?”
谷雨抬頭看我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沒告訴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對嗎?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遲疑半晌才說:“現(xiàn)下……他在哪里我還不能告訴你,你且說完吧?!?br/>
谷雨雖然滿臉失落,卻眼里有靈光,似乎突然有了希望。
她道:“陸清明本來就很疏遠我,因為孩子才親近了一些,我不想讓他知道是我父親從中作梗,我怕他知道了之后會連帶著一起討厭我,因為我的父親差點害死了他,還間接害死了他的孩子?!?br/>
她頓了頓又道:“我想,若只是因為我勞累致孩子夭折,他定是不會怪罪我的,卻不知道為什么最后變成了這樣。”
谷雨接下來再說的事,和陸清明所說的無甚差別,她只知道她的父親叫了陸清明去長安,并不知道去做什么。
我問谷雨:“你從前是喜歡陸少安嗎?”
谷雨搖頭:“不是喜歡,是依賴,最開始以為是喜歡,后來才知道對陸清明的那種感情才是喜歡,甚至是愛?!?br/>
我頓了頓道:“倒是巧了,陸指揮使也是喜歡你的。”
谷雨突然瞪大了眼睛,她看了我一會,忽然道:“我講完了,姑娘可不能耍賴?!?br/>
我頓了頓道:“我問過陸清明了,他不是很想見你?!?br/>
谷雨一愣,頓了許久之后開始掉眼淚,她一遍一遍地說著:“求求你,讓我見他……”
尾
我最終還是帶著谷雨去見了陸清明。
拖了半個月之后終于對谷雨無可奈何,帶著他去見了陸清明。
彼時陸清明已經(jīng)有些神志不清,也說不清楚話,只能含糊吐出“先生”兩個字。谷雨初看到陸清明的時候,整個人的情緒有些崩潰,她一遍遍地問我:“為什么會這樣?”
我只能搖頭,陸清明交代過不能說,我已經(jīng)違反了約定帶她來看陸清明,這些秘密還是替陸清明保密的好。
谷雨瘋了一般地想要找人救陸清明,可沒人救得了,蠱毒入了心肺,只剩幾日能活。
谷雨后來終于冷靜下來,她每日幫陸清明洗澡換衣,梳發(fā)修面,過得極為安穩(wěn)。
陸清明最后的那幾日,谷雨將她帶回了臨安,她向我道謝,莊重而認真。
后來,我聽來往的旅人說,臨安的陸府一朝蕭條,偌大的陸府單由一個女人撐著,多少有些凄涼。
再后來,我還聽人說,有不少人去向陸夫人提親,陸夫人卻都一一回絕,不曾改嫁。
我還記得,谷雨照顧陸清明的那段日子,她總是極為耐心,會在陸清明皺巴巴的臉上一遍遍地親著,然后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呀,陸清明?!?br/>
她的眼淚掉在陸清明的臉上,陸清明皺皺眉頭,沒有反應(yīng)。
大抵,谷雨喜歡陸清明這件事,陸清明到死都不知道,他或許還在某處希望有個人能代他照顧谷雨,讓她安穩(wěn)度過下半生。
可谷雨知道,谷雨知道陸清明喜歡她,也許,這對于谷雨的后半生來說,足夠了。
夢里夢外,戲里戲外,唯一個你,便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