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卿白了他一眼,冷冷地回了一句:“還不快滾?”
白楊悻悻地扶著陸則靈出去了。臨走還不怕死地說了句:“我嫂子別的方面都沒啥,就是和全天下的女人一樣,愛連坐!”
在陳以卿把藍色文件夾扔過來之前,白楊趕緊貓著腰鉆了出去,幸運的是,文件夾砸在了門上,他們逃過一劫。
白楊拿著藥單,又抬頭看了一眼指示牌,想抄近路,從急診室過去,穿安全通道,方一走進繳費處的走廊,白楊的腳步就突然停了下來。
陸則靈被他帶得也絆了一下。手臂上的力道無形中被收緊了。陸則靈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白楊神色緊繃,眉頭皺得緊緊的,視線死死地盯著前方。
陸則靈沒有說話,也沒有提醒他,只是順著他的視線向前看去。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現(xiàn)在視線里,年輕的女孩一手按著手臂,一手擺直,靠在走廊的長椅上垂著頭打著盹。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護士服,護士帽折得有點歪了,發(fā)型看上去也有些亂,齊齊的劉海讓她看上去稚氣異常。不論是眼睫還是臉型輪廓,都像極了小仙。
電光火石的瞬間,過往的一些事情全部拼湊了出來。
白楊酒后的失控,小仙的爆發(fā),她自以為是的幫助……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一場意外,上天是個置身事外的老者,隨手纏繞,就將幾個人的命運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
也許真的是冥冥中有注定吧。
陸則靈聽到身后有個醫(yī)生喊了一聲:“小硯!抽完了沒啊?”
陸則靈感覺到身邊男人的慌張,他扯著陸則靈,有那么一秒鐘,他似乎想要轉(zhuǎn)身,可是一切已經(jīng)來不及。那女孩猛地抬起了頭。
明明是一張如花明媚的臉孔,卻在看清了白楊以后,陡然沒了笑意。她的眼睛很大,圓圓的,看著白楊的表情是那么無辜而軟弱。
她楞了一會兒,又恢復正常,從長椅上起來,用活力十足的聲音回答:“我來了!”
那個一臉稚氣的小護士急匆匆的從他們身旁擦身而過。
路過白楊身邊時,她頓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白楊已經(jīng)準確地抓住了她。
他用陸則靈從來沒有聽過的刻薄聲音質(zhì)問著那個瘦弱的女孩:“韓小硯,你怎么又回來當護士了?不是拿了我媽的錢離開了嗎?怎么?錢不夠?”
此刻的白楊是陸則靈不了解的。他臉上的那些恨意和冷漠也是她看不懂的。她只覺得那個叫“韓小硯”的女孩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瘦削的肩膀瑟瑟地發(fā)著抖。
她正想上去扯勸,卻不想,下一秒,那女孩突然抬起了頭,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一派天真的模樣淡淡地說:“你不知道我們這一行接觸的高干多嗎?你媽給的那么點錢不夠花??!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那么輕易地離開了!你媽才給那么點兒!”
說著,她十分輕蔑地用小拇指比了比。
白楊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他嫌惡地甩開韓小硯的手,咬牙切齒地說:“韓小硯,你真讓我惡心?!?br/>
說完,他拉著陸則靈毫不留戀地往前走了。
陸則靈被他拽著的手臂有點疼。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韓小硯瘦削的背影看上去非??蓱z,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不知道為什么,陸則靈覺得她在哭。
之后白楊都沒有怎么說話,雖然對陸則靈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耐心,可陸則靈知道,他的心魂已經(jīng)留在了剛才那個女孩的身上。
白楊排隊拿藥的時候,陸則靈借口站著累坐在方才韓小硯坐過的地方休息。
醫(yī)生辦公室里兵荒馬亂的,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護士急匆匆地沖了過來,對辦公室里喊了一聲:“小硯!你爸要化療了!你快過去吧!正找你呢!”
韓小硯手忙腳亂地沖了出來,看到陸則靈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整了整衣著,很是鎮(zhèn)定地走開了。
那馬尾護士看著韓小硯離開的背影搖著頭嘆了口氣,感慨道:“獻完了血還得去照顧老爸,真可憐?!?br/>
盛業(yè)琛在這座城市里沒有太多朋友,多是些生意上有過交情的人,男人的世界很簡單,大家都有空余的時間,不管熟不熟都能一起出來,玩了一次就熟了。
他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喝一杯,管理這座城市的總經(jīng)理李政便把他帶到了他朋友開的店。一家裝潢得非常高檔的法國餐廳,餐廳寬敞并且非常安靜,悠揚的音樂緩緩滑過耳邊,人也輕松了很多。
其實這并不是喝酒的地方,不過有人一起喝,能說說話,總比一個人喝完沒處可去要強。
寂寞才是殺人的利器,沒有家的人總是害怕一個人。
最近在兩座城市飛來飛去,盛業(yè)琛整個人顯得非常疲憊,眼底淡淡青黑,下巴也尖削了很多。李政簡單的相互介紹了一下,盛業(yè)琛就融入了那一群男人之中。大家都來自相似的成長背景,話題也多些。
餐廳的老板姓姚,大家都喊他老妖,比盛業(yè)琛大一點,其實也就三十出頭,為人好客,一看有新朋友便拿出了收藏的紅酒待客。一群男人聊著近來的股票和投資方向,談笑之間無意達成了好幾樁合作。
盛業(yè)琛一直沒怎么說話,有人問便回答,沒人問就一直喝悶酒。老妖看出了盛業(yè)琛的不同,拿著酒杯擠了過來,靠在盛業(yè)琛坐的沙發(fā)上,打趣地說:“盛總這是怎么了?我店里的東西不合胃口?”說著,他晃了晃酒杯,舉向盛業(yè)琛:“招呼不周,我先干為敬!”
盛業(yè)琛覺得疲憊,還是強顏歡笑地舉了酒杯:“東西很好,只是最近很忙,比較累?!?br/>
老妖瞇著眼笑著,大喇喇地指責李政:“瞅瞅,就是請了你這種不干事的人,盛總才這么累。”
話音一落,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盛業(yè)琛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周圍一直有人說話的時候,他腦子轉(zhuǎn)得總是慢一些,總比滿腦子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強些。
老妖本來要折回去,想了想又回頭,問盛業(yè)?。骸笆⒖?,敢問現(xiàn)在有沒有對象啊?”
盛業(yè)琛愣了一下,倒是李政睨了他一眼:“我們老板娘早有人了,你別亂來了!”
老妖訕訕:“可不是我老媽讓我給我妹妹留意嗎!”
大家一聽這話立刻活躍了,戲謔地打趣:“老妖你不厚道了??!欺負新朋友??!來一個搞一個!你那妹妹可是我們這種福薄的人消受不起的!還是留給積德積的多的吧!”
說著立刻有人不懷好意地接話:“你妹妹哪天嫁出去了,我們一定給那個幸福的男人好好超度超度?!?br/>
又是一番哄鬧。大家放浪形骸地勸著酒。餐廳里只有他們這個包間里這么熱絡(luò)。
酣暢淋漓之際,老妖突然扭著腰去了墻邊,嘀嘀嘀按了幾個鍵,有一面墻上的白色百葉裝飾突然噠噠地收攏,百葉下的玻璃也漸漸顯山露水。大廳的風光漸漸出現(xiàn)在眼前。
法式的裝潢,白色廚師服的外國廚師站在有客人的桌旁和客人攀談,讓人有種恍惚真的在法國的感覺。
喝得半醉的男人感慨:“老妖,你這副業(yè)做的用心了??!”
老妖貼著玻璃,挺直了腰板:“那必須的!我這回這是下本了。”他手一指,驕傲地說:“看見那中間的斯坦威了沒?定做的!”他逢人就要夸一夸那鋼琴。花了好些功夫才排隊排上的。
盛業(yè)琛抿了一口酒,眼神不自覺就飄向那架三角鋼琴。
其實不過是一架鋼琴而已,不管說得多貴,多難買,多神圣,也是和盛業(yè)琛沒什么關(guān)系的東西??伤麉s不知是怎么了,一直移不開眼。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很多年前的一幕,陸則靈穿著白色的禮服,莊重而優(yōu)雅地坐在鋼琴前,她每次彈奏之前,就會很溫柔地輕輕撫摸琴鍵,那時候她還是個意氣風發(fā)的鋼琴女孩,就像小時候的素素,讓他恍惚中覺得,也許未來有一天,她們會成為知名的鋼琴家,站在世界的舞臺上。
那時候的素素明明還那么小,卻總是固執(zhí)地對盛業(yè)琛說:“哥哥,鋼琴和我們一樣,也會心情不好的,如果不認真地彈它就會不高興?!?br/>
隔著漫長的時光,陸則靈也曾傻乎乎地對盛業(yè)琛說:“鋼琴其實是有生命的,我要是不用心地和它交流它就會生氣?!?br/>
也許正是因為那一句稚氣的話,他才注意到了這個叫陸則靈的女孩。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本能地和她親近。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失去了才知道是珍惜,離得越遠才記得越清晰。原來她在他心里并不全是不堪的。
原來,他一直記得她最初既靦腆又飛揚的笑容。
盛業(yè)琛輕輕地將酒杯放下,突然開口:“姚老板,這斯坦威,你能讓給我嗎?”
他腦海里都是陸則靈彈奏這架鋼琴的模樣。真是有點瘋了,明明鋼琴前空無一人,卻覺得哪些畫面是那么真實。
老妖被他這話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才開始打哈哈:“這琴是真有魔力吧?我一個朋友也是隔三岔五過來纏我,要買下來送女朋友呢!”他壓低了身子笑說:“盛總是想送誰啊?也送女朋友?。俊?br/>
盛業(yè)琛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尷尬,反而很坦誠地點了點頭:“她琴彈的挺好的。”
一行人都血液沸騰了起來,紛紛過來八卦,老妖頭疼得揉了揉眉心,“這事不行,我那朋友先開口我都沒讓呢!”說著,他轉(zhuǎn)了個身,原本安靜了的他突然又嚷嚷了起來:“說曹操曹操就來了!你們倆打一架吧!誰贏了讓給誰!哈哈!”
他笑著,大喇喇地走到包間門口,一把拉開了門,“白楊!你這狗鼻子靈得??!知道這有酒喝吧?”
好像突然被一道閃電劈中了,盛業(yè)琛整個人怔住了。
白楊笑著拍著老妖的肩膀,兩人這姿態(tài)一看就是熟稔的人。而跟在白楊身后的,正是一身白衣的陸則靈。進來的兩人都是一身白,身高也匹配,看上去十分登對,盛業(yè)琛覺得有些刺眼。
和在他面前不同,此刻她正抿著嘴笑著,明明沒有華麗的衣飾,卻有如一顆明珠,璀璨的叫人移不開眼。包間里光影綽綽,她瞟了一圈,視線最后才落在他身上。
一雙仿佛盛著星空的眸子里突然透出幾分無措,她下意識地往白楊身邊躲了躲,還是那么恐懼著他的樣子,叫他有些心酸。
她的靠近讓白楊也發(fā)現(xiàn)了盛業(yè)琛的存在,他坦蕩蕩地過來,坐在盛業(yè)琛旁邊的位置上,仿佛老朋友一般寒暄:“學長!你也來玩兒?。 彼f話間,陸則靈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白楊和盛業(yè)琛個子差不多,他微微往前傾地坐著,擋住了陸則靈的上身。盛業(yè)琛微微垂著頭,只能看清陸則靈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臂,細瘦又修長,膚質(zhì)極好,讓他忍不住想要再湊近些才好。
白楊在說什么他也沒注意聽。只知道最后老妖突然大聲說:“看來你們學校的人找女人都找會彈琴的??!白楊,你這學長也想要這斯坦威呢!”老妖被白楊一聲“學長”弄誤會了,以為盛業(yè)琛是白楊的學長。
白楊意味深長地看了盛業(yè)琛一眼,突然擺擺手,對身旁的陸則靈說:“則靈,去露一手!讓盛學長知難而退,君子不奪人之美嘛,學長也不能來搶!”
陸則靈雙手緊了緊,隨即溫和地站了起來,在大家面前鞠了個躬:“我獻丑了?!闭f著,出了包間,一步一步向那架鋼琴走去,那么熟悉的樣子,仿佛已經(jīng)彈過千萬次。
盛業(yè)琛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過熟悉,方才那些零碎的畫面全都在清揚的琴聲響起的那一刻拼湊完整了。餐廳里的音響設(shè)備全都是用的最高級的,幾乎沒有一點雜音。純正的音色讓盛業(yè)琛有些恍惚。
陸則靈的容貌毋庸置疑的美麗,幾年坎坷的生活并沒有將她身上那些飛揚的細胞消磨干凈,相反,時光在她身上沉淀出了更美麗的光華。她一襲白裙坐在鋼琴前,掀開琴蓋,她習慣地輕輕撫摸著琴鍵,然后,好聽的曲子流瀉了出來。她的背影疏離而清冷,那一刻,好像有一個獨特的世界,里面只有她,誰也進不去。壁燈掛燈投射燈掩映,所有的景致都現(xiàn)出華麗而剔透的輪廓,五光十色的光彩落在她如星子的眼睛里。她手指纖長而靈活,笑容綿長而幸福。
她找回了自己的世界,可是她的世界里已經(jīng)沒有他了。
盛業(yè)琛覺得胸口堵得厲害。狠狠地灌了一杯酒下去仍舊壓制不住身體里的那些洶涌。
一曲終了,一群門外漢喝彩鼓掌。陸則靈紅著臉回到白楊身邊。白楊大大咧咧地摟著陸則靈的肩膀,對老妖喊話:“姚老板!說好了這琴是我結(jié)婚禮物的啊!你可別賴?。 ?br/>
大家紛紛笑著。
“白楊!你要結(jié)婚了?真的假的?騙禮金吧!”
白楊笑罵著,一腳過去,隨后摟著陸則靈無比認真地說:“和你們這幫醉生夢死的人沒有共同語言,只要則靈同意,我明天就結(jié)婚?!?br/>
陸則靈被眾人調(diào)侃著,滿臉臊得通紅,嗔怪著白楊:“怎么這么愛胡說八道呢!”明明是責怪的話,聽在盛業(yè)琛眼里,卻像是在撒嬌一般。
心痛得厲害,盛業(yè)琛借口抽煙離開了包間。
其實餐廳里是有抽煙區(qū)的。只是盛業(yè)琛此刻不想在留在這個空間里,所以一直走到了大門口。才靠著廊柱點了根煙。
廊柱很寬,一面明朗一面黑暗。盛業(yè)琛站在黑暗里,連自己的影子都一同隱匿。他不記得抽了幾根煙,也不記得站了多久,酒精漸漸有些上頭,他有些醉了。
陸則靈軟糯的聲音就在廊柱的另一面。
“……”
“和白楊在一塊,在他朋友的餐廳里。”
“什么呀,沒什么,就單純的男女關(guān)系?!?br/>
“什么結(jié)婚啊!扯太遠了吧,我沒想那些。”
“嗯嗯嗯嗯,知道了夏總管!”
她一直笑著,似乎是在接電話,聲音聽上去很是愉悅,講了很久,才聽到她突然說:“小敬,上次你說買房子的事,我想想也可以,不過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就在這兒買……我想就在這里安家?!?br/>
盛業(yè)琛終于忍不住扔了煙蒂。他腳步有風,來到陸則靈眼前的時候陸則靈整個人嚇得向后退了一步。她瞪了他一眼,最后沉著地對著電話說:“就這樣吧,我現(xiàn)在還有事,先掛了?!?br/>
她收起了手機,再抬頭,又換上了面對他時那副冷淡又陌生的模樣:“我先進去了。”她還是禮貌地招呼著。
盛業(yè)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錯愕地回頭,眼睛睜得很大,“放開,別弄得尷尬行嗎?”
盛業(yè)琛抓得很緊,將她拉得離他更近,“你要在這里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