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天降翼人

    一天又一天，雨季結(jié)束了。伽爾的傷處恢復(fù)得很好，艾薇總算放下心來。

    當(dāng)晚，國王問慕尼，該怎么感謝艾薇。

    慕尼大笑，無論問艾薇要何種謝禮和賞賜，她只要寶石，尤其是看見熠熠生輝的寶石時眉飛色舞的樣子，讓他每每搖頭嘆氣，總覺得她的行事為人與愛財如命相去甚遠(yuǎn)。

    國王交待慕尼，除了寶石，再讓裁衣女匠為艾薇做幾身衣服。

    慕尼領(lǐng)命而去。一大早，命裁衣女匠守在石楠花廳外，等艾薇醒來，就為她量體選料。誰知到了夜暮時分，女匠急匆匆地向慕尼稟報，石楠花廳的門一直未開，她等到傍晚時才叩門而入，里面沒人。

    慕尼扔出尋人令符給鷹眸，急忙上報國王。

    ……

    無論是威爾的慘死，還是險些喪命的伽爾都令艾薇心有余悸，美侖美奐的皇宮充斥著權(quán)欲爭斗明槍暗箭，不值得她留戀。趁著天剛蒙蒙亮，艾薇將大花窗開出一道縫，夏洛從外墻爬上皇宮最高的塔樓，招來巨鷹，掠過花窗，帶著艾薇悄悄向城外飛去，

    艾薇站在巨鷹爪間，俯視晨曦之中的菲納城，建造在延綿的山巒交疊處，是名副其實的山梯之城，內(nèi)外三道城墻、三道護城河、對角之上的塔樓與了望臺，圍成了堅不可摧的關(guān)卡。氣勢雄偉的皇宮位于城中的最高處，而圓穹花園又在皇宮的最高處，遠(yuǎn)遠(yuǎn)望去，好似皇冠上最璀璨的寶石。

    巨鷹沖入云霄之上，艾薇在巨爪的縫隙間伸展雙臂呼吸著清新微濕的空氣，手指觸摸薄云和陽光，云海之中層層薄云如煙如霧，翻涌奔騰，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將云海映成七彩霓虹。他們飛離云海，經(jīng)過荒原的上空，下面起伏的黃色沙丘被耀眼的陽光映成了橘紅色。到達獸苑的上空，艾薇看到了無邊無際的迷宮樹林，像蜿蜒曲折的綠色城墻，樹林的北面，有一片突兀的深褐色山丘和綠茵，一頭罕見的純白色的疾行龍在草地上散步，伸長頸項仰望他們。

    突然，一支羽箭快如閃電，腹部中箭的巨鷹痙攣著急墜而下，殷紅的鮮血四濺，疾風(fēng)從艾薇的口鼻強行灌入，藍天白云與地面的綠色旋轉(zhuǎn)交替，盡管這樣，它抓著艾薇和夏洛不放松。

    艾薇大喊：“夏洛，告訴它落在迷宮樹林里，我們能救它?！?br/>
    夏洛發(fā)出高高低低的叫聲，巨鷹硬撐開雙翼，借著強大的氣流，避開一陣又一陣箭雨，在高聳入云的茂密樹冠層中顛簸碰撞，壓斷了無數(shù)細(xì)枝和小樹，撞入樹林深處。

    夏洛和艾薇平安無事，巨鷹抽搐著仰躺在地，撞斷的雙翼扭曲成怪異的角度，箭傷處汩汩流淌的鮮血在草地上蜿蜒出觸目的黑色，艾薇的黑發(fā)、臉龐、手腕衣服上也都沾了血跡。

    艾薇剛往巨鷹嘴里塞了兩粒藥丸，折斷的樹木躁動起來，附近的樹木紛紛抖動著枝葉，發(fā)出駭人的聲響，目標(biāo)直指巨鷹，她半跪在地護住它解釋：“對不起，巨鷹受了重傷，無法平穩(wěn)降落，傷到了樹林，很抱歉?！闭f完指向巨鷹腹部的羽箭。

    樹林瑟瑟抖動，三根細(xì)長的枝條伸展著葉片，不停地觸碰著艾薇，片刻之后，枝葉微妙地變化著，陽光穿過層層枝葉，照進樹林深處，只剩下跳動的斑斑光點與搖曳的縷縷光線，光點與光線相連，結(jié)成了靜謐的圓弧空間，流動著清新的空氣，對傷患再舒適不過了。

    艾薇為巨鷹忙開了。

    ……

    國王望著紫色水晶球里——巨鷹栽進迷宮樹林，樹林憤怒地?fù)u晃……脫口而出：“伽爾，去迷宮樹林，救出艾薇和夏洛。”

    慕尼急忙阻止：“陛下，您今天還要參加新年晚宴，快到砂星時了，伽爾不能離開?！?br/>
    國王不動聲色：“兩三杯酒奈何不了我。伽爾，你帶著國王令符，快去快回?！?br/>
    伽爾應(yīng)聲而去。

    慕尼加派了精銳侍衛(wèi)，重新布置人手之后，與國王一起回到密室。

    新年晚宴在汶蘭花廳舉行，日暮時分，大臣們攜帶妻女家眷盛裝出席，寒喧之后，三三兩兩的在廊柱邊、飄窗前、露臺上閑聊，皇宮男仆們端著盛有酒杯和甜點的托盤在人群中穿梭，女仆們捧著精致的花籃，詢問大臣夫人們是否需要在發(fā)髻插上鮮花。

    樂師們圍坐在花廳中央的圓形花毯上，用莫格長笛、曼陀鈴、波倫琴、賽特瓦鼓逐一演奏著預(yù)定的樂曲《祝福曲》、《祈福曲》、《平安曲》和《安格莫頓之夜》，花廳的氛圍融洽而愉悅。

    隨著門仆的通報聲，面容嚴(yán)峻的重臣喀隆出現(xiàn)在廳門的長廊口，隨行的還有專橫跋扈的兒子法拉托爾、五位美貌妖嬈的夫人和六名身姿婀娜的女兒魚貫而入，衣服鑲了金絲銀線，衣扣都是珍珠，佩戴的首飾更是名色頂級寶石鑲嵌而成。

    花廳內(nèi)立刻鴉雀無聲，大臣們紛紛迎上前去，喀隆家族卻不加理睬，徑直走向飄窗。

    密室里，國王伸展雙臂注視紫色水晶球內(nèi)的汶蘭花廳內(nèi)的一幕幕，慕尼為國王更衣完畢后，正好看見喀隆的六個女兒，笑了：“陛下，您今晚不僅要提防美酒，還要小心美女?！?br/>
    國王揶揄著：“說吧慕尼，看上金發(fā)的、銀發(fā)的、還是那名褐發(fā)女子？”

    慕尼連連擺手：“陛下，我不敢?！?br/>
    國王攬著慕尼的肩膀：“花心的慕尼大主事，別裝了?！?br/>
    慕尼急忙轉(zhuǎn)移話題：“陛下，您該赴宴了?！彪S后打開密室的隨心門，和國王一起站在汶蘭花廳入口。

    門仆立刻朗聲通報：“國王陛下到?！?br/>
    花廳內(nèi)的所有人行半跪禮后站起來，樂師們奏起了《國王進行曲》，在莊嚴(yán)而振奮人心的樂曲注視著國王扶著皇宮大主事的手，走進花廳。

    大主事慕尼拍了拍雙手，花廳的地面像種子發(fā)芽般伸展出全套的宮宴桌椅，圓形桌面鋪著垂著流蘇的緞面桌布，擺放著各色美酒佳肴與亮晶晶的餐具，靠背椅的椅面上繡著來賓的姓名。

    國王先為晚宴致辭，祝福新年的安格莫頓平和安祥，百姓安居樂業(yè)，然后平舉雙手宣布晚宴開始。大臣及家眷們找尋各自的座椅，井然有序地入席。

    慕尼一直守在國王身旁，為他布置菜肴，暗中驗毒驗藥。

    晚宴臨近結(jié)束，大臣與家眷們找彼此熟悉的聚在一起交談。

    慕尼瞥見一只信雁正站在飄窗外的樹枝上鳴叫，急忙走去取下信雁腳上綁著的藍色信珠，正想捏破看個究竟，突然被喀隆的三個女兒攔住，爭先恐后地要送他親手做的禮物，并央求只能收一個人的禮物，慕尼被柔情似水的眼眸和溫言軟語纏得無法脫身。

    不遠(yuǎn)處，微醺的法拉托爾走得搖搖晃晃，迎面撞上了端著盛酒托盤的男仆，六杯裝滿香蜂酒的水晶杯翻落，喀隆的另外三位女兒猝不及防被撒了滿臉的香蜂酒，慌亂躲避又不慎互踩曳地裙擺，撞倒了身旁的喀隆夫人們，夫人們又撞翻了宴會圓桌，更多的菜肴杯盤翻落……花容失色的女眷們頭發(fā)散亂、隆重的服飾上不是菜肴就是調(diào)料，襟口的珍珠掉落，露出胸口的大片肌膚與內(nèi)衣，喀隆世家的黨羽們爭先恐后地趕去解圍，很快聚集了所有的視線。

    男仆女傭們迅速清理完畢，又重新擺放宴會圓桌，混亂才平息下來。

    喀隆端著酒杯，走到國王身旁，深深鞠躬表示歉意，又高舉酒杯大聲說道：“喀隆家教不嚴(yán)，在新年宴會上如此失禮，實在不堪。喀隆敬國王陛下和全場來賓，表示歉意?！?br/>
    國王微笑著舉起香蜂酒杯，與其他人共念祝酒辭后，一飲而盡。

    喀隆陰沉著臉回到席位上，怒斥法拉托爾魯莽、女眷們失儀。

    沒多久，國王渾身滾燙，后背的肌肉和骨骼劇痛著發(fā)出聲響，來不及細(xì)想奪門而出，一口氣跑到螺旋石梯口，念動咒語進入暗道，眨眼間來到了皇宮最高處的鐘樓，后背的疼痛稍稍緩解，一雙沾染鮮血的金色羽翼脹破衣袍拖到身后，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只得縱身躍下，飛入夜空。

    驚覺的慕尼瞬移而出，只聽到外面高喊著抓翼人，心頭一顫，立刻擲出緊急令符，又強作鎮(zhèn)定走回汶蘭花廳，傳達王諭：“陛下身體不適，已回卡特蘭廳休息。各位來賓請隨意?！?br/>
    突然，龍角號的警戒聲，一遍又一遍地回蕩在菲納城中。

    喀隆的一位女兒走到飄窗前眺望，大喊：“父親大人，您快來看，菲納城有翼人！”

    正欲離開的眾人們蜂涌至各個飄窗前，一名翼人正向城外振翅疾飛，眨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慕尼高喊：“請大人們立刻離開皇宮。我將帶領(lǐng)精銳侍衛(wèi)，全城戒備，抓捕翼人！”

    眾人們匆匆告辭，各自離開。

    國王在云端展翅高飛，第一次飛行如此順利，不多時，獸苑已近在咫尺，該降落了。

    嗖嗖箭哨，三支利箭射入國王胸膛，一陣奇特的風(fēng)，將他卷入迷宮樹林。

    ……

    迷宮樹林仿佛保護艾薇似的，讓伽爾走了數(shù)不清的彎路，當(dāng)精疲力竭的他找到她時，已是滿天星斗。艾薇抱著夏洛守在昏迷的白色巨鷹旁，每一道傷口都已經(jīng)處理妥當(dāng)。只是天不亮就出發(fā)，到現(xiàn)在，她

    倆滴水未進，餓得前胸貼后背。

    伽爾沖到艾薇面前怒斥：“為什么要偷跑？”

    艾薇有氣沒力地回答：“陛下承諾雨季結(jié)束，我就可以離開，不算偷跑?！?br/>
    伽爾坐到艾薇身旁，聽到咕嚕嚕的聲音，來源正是艾薇和夏洛的肚子。

    艾薇被金色眼睛瞪得發(fā)毛，解釋：“水和食物都喂給巨鷹了。”

    伽爾只得從背囊中取出食物和水：“吃完之后跟我回菲納城?！?br/>
    艾薇斜著伽爾：“再回禁獄？那我寧可餓死?！?br/>
    伽爾站起身：“陛下深藏感激之心，不會加害于你?！?br/>
    艾薇接過食物和水，又聞又試，再三確定沒有毒藥，才放心地吃。

    艾薇的謹(jǐn)慎與防備令伽爾哭笑不得，正想分辯，突然看見夜空劃過一道絢麗的藍光，是慕尼傳來國王離城的消息。可是按照先王遺囑，國王奧格斯特有生之年只能在皇宮，不得離宮半步，伽爾立刻把食物和水塞給艾薇：“不要離開森林?！闭f完就消失不見了。

    巨鷹微微睜開雙眼，低低地哼哼，艾薇給它喂了不少水和食物，又喂了藥，它又沉沉睡去。

    遠(yuǎn)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夏洛循聲躥去，艾薇撥開繁盛的枝葉跟了進去，走了好久才發(fā)現(xiàn)有什么從天而降，重重地在砸在茂盛的樹冠上，砸斷了許多樹枝，摔落在長滿荊棘的地面，生生砸出一個人形大坑，一雙碩大的金色翅膀顫抖著。

    艾薇小心翼翼地靠近，前胸插著三支弓箭，箭身上有詭異的印記，身體和衣服被樹枝撕開了很多口子，她撥開蓋住臉龐的淺金長發(fā)，大吃一驚，國王是翼人。

    翼人是神諭里的惡魔之子，會帶來災(zāi)禍，誕生翼人的家族會淪為最低賤的民族，殺掉翼人卻能成為英雄，所以即使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都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殘殺，只求自保。每三個月安格莫頓就會徹查翼人，艾薇親眼見到，一位母親把相依為命的女兒綁在椅子上捅了數(shù)十刀，純潔的鮮血噴濺在沙地上，只因為她后背上長出莫名的突起，母親像英雄般慷慨激昂，在左鄰右舍的贊許聲中，兩歲的女兒一直哭喊媽媽，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艾薇撥開人群，用刀劃開了莫名紅腫的突起，兩條粗長的沙蠅蛆在蠕動，母親哽咽顫著解開捆綁的繩索，把染血的刀柄放進女兒的手中，****了自己的胸膛。圍觀的人悻悻散去，血紅的殘陽照在緊抱著的母女尸體上，血腥味引來一群兀鷲怪叫著爭搶。

    三三兩兩的火把與夜燈的光亮出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的樹林，三頭獵狼犬興奮地吠叫著向這里靠近，打斷了艾薇的思緒，她急忙收起夜?fàn)T花枝，想扶起翼人，沒那份力量；想把他藏起來，在獵狼犬出色的鼻子前，一切都是白費；她不會布結(jié)界也沒有魔力。她閉上眼睛，聞到奇特的味道從附近的灌木傳出，頓時計上心來。

    獵狼犬追到離她們十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腳步，撒腿就跑?；鸢押鸵篃敉蝗幌纾粉櫟氖匦l(wèi)們有些驚慌，他們上方傳來夜梟驚悚的叫聲，腳下不斷踩到扭來扭去的東西，他們在漆黑中蹲下看個究竟，個個尖叫著跑遠(yuǎn)了。

    等守衛(wèi)們跑得不見蹤影，艾薇從小包里取出夜?fàn)T花枝纏好，瑩白的花枝綻放，只見地面上、樹枝上、包括國王的身上滿是沙漠棘蛇，它們向艾薇點了點頭，艾薇也向它們回禮，毒蛇們四散而去。

    奧格時而昏迷時而清醒，迷迷糊糊聽到艾薇的聲音，她正和夏洛商量該怎么辦，他心頭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