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副超越了人類想象極限的宏大畫卷。
放眼望去,于海底深淵靜默聳立著嶙峋層疊的的突起物,近乎無限地延伸至目所能及的視野彼岸。
即便大量理應(yīng)本該被稱作建筑的沉積物已然倒坍、下陷,那些遠隔數(shù)百米俯瞰到的通路也呈現(xiàn)出驚人的完整性,仿佛清晰可見連通整座巨城的細小血管,在那逐漸亮起的光芒映照下,重新為這座寂靜的海底死城注入了足以死而復(fù)生的詭異活力。
不知被海底水流沖刷了多少年的巨城只剩一副骨架,是名副其實的廢墟,多數(shù)建筑已無法維持原有的形貌,更像是一個個表面布滿坑洼孔洞的殘破蟻巢,但仍有少量還能辨認出造型的堅固構(gòu)造孑然而立,前所未見的設(shè)計風(fēng)格似乎昭示著它們來自某段早已被人遺忘的歷史。
而現(xiàn)在,此時此刻,橫渡了萬古時光的燈光再一次在城中點亮黑暗,從那一個個黑黢黢的門窗孔洞內(nèi)燃起溫度,就好像消失無數(shù)年的居民們重新回到了僅剩殘骸的廢墟,回到燈火通明的夜晚,在安寂之中無聲唱起追悼的歌謠。
沒有任何一個以寶藏獵人自居的冒險家會對眼前的俯瞰絕景無動于衷。
不知過去多久,安德森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回過神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被臉上火辣辣的痛感疼得齜牙,卻見這座燈火通明的巨城廢墟仍清晰地倒映在自己的眼中,毫無半點要像幻覺那般消失的征兆。
“這簡直……太驚人了……”他忍住了用不雅詞匯發(fā)泄心情的沖動,近似喃喃自語地低嘆出聲。
他相信,若是定力、自制力差些的非凡者站在他如今的位置俯視這座海底巨城,說不準當(dāng)場失控都不是沒可能。
等等,如果那些亮起的燈光……
“如果點亮燈光,能讓你安靜一會嗎?”
安德森驀地想起了方才某個存在說過的話,心中頓時一凜,一邊在心中快速地擬定驗證計劃,同時謹慎地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殿廳深處的方向試探開口道:
“深海之女……?,?,殿下?剛剛那是您的聲音嗎?”
不管那到底是個什么玩意,總之先裝出順從無害的態(tài)度,應(yīng)該不會激怒對方吧?
語畢,他罕見地感到了緊張,既是對自己采取冒險嘗試行為的忐忑,也有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期待。
大約兩秒后,安德森等到了一陣從腳下地磚傳來的輕微震顫,以及帶有黏稠質(zhì)感的低沉笑聲。
“你,應(yīng)該不知道‘?,敗辉~在這里的含義吧?”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的深海之女止住了笑,用層疊回蕩的聲音說道,“‘希瑪’是對執(zhí)掌這片海域的至高者的尊稱,意思大概等同于人類社會里的……唔,那什么,國王?或者再高一級的別的什么……總之,在‘?,敗竺婕拥钕拢犉饋硖邢矂》諊?,就像對著一位國王連著喊陛下殿下冕下似的?!?br/>
安德森心中一動,依舊是小心翼翼地回道:
“感謝您的指正,深海之女希瑪,您似乎很了解人類社會的文明,還有語言習(xí)慣……”
這位據(jù)說沉眠于深海的神秘存在,顯然對人類社會具有一定程度的認知和了解,并不像是什么被封印在這里無法行動的邪神。當(dāng)然,這些事也有可能是祂從信徒那里聽來的,并不能作為什么特別的證據(jù)以佐證某些猜測。
“我的城市,已經(jīng)看夠了吧?那么就該重新熄滅燈光了,我的子民們更習(xí)慣它原來的模樣?!?br/>
深海之女的聲音回響著,讓寶藏獵人眼中的光景漸漸暗淡下去,最終回到了深沉黑暗籠罩的模樣。
“這里還是在迷霧海嗎?迷霧海底的某個海峽里?”隱隱覺得對方似乎還算好溝通,安德森開始壯起膽子提問道。
那虛幻而輕靈的聲音停頓了一會。
“就算我回答是,你就一定愿意相信嗎?我不這么想,所以也不會阻止你的試探行為……除了點火。你的火光會驚擾到我的子民們?!?br/>
子民們……安德森注意到,這是深海之女第二次以祂那未知的神秘語言提及這個含義的詞組。
“您的子民們,指的是……?”
他試著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卻發(fā)現(xiàn)那個聲音不再響起,似乎已對他失了興趣。
確認這座疑似神殿的地方還算安全之后,安德森回頭找到了那兩個與自己一同來到此地的深海之女信徒,發(fā)現(xiàn)他們正滿臉的虔誠與平和,立在那道令他不敢去直視的幽影前顧自祈禱,似乎根本不愿分心關(guān)注旁人的舉動。
他于是仔仔細細地搜索了一遍能夠踏足的區(qū)域,借著立柱上的幽藍淡光觀察了石柱和墻壁,卻收獲甚微。
“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海洋文明……這里會是傳說里的紐因斯嗎?那個失落在古老年代里的智慧生物文明……不,不行,沒有可以判別年代的標識物,也見不到任何擺件,照理來說神殿里的各種雜物應(yīng)該會很多才對……”
安德森激動又努力維持冷靜地來回踱了幾圈,將貿(mào)然撞入靈感的猜測從腦中揮去,隨后認真思考了數(shù)十秒,從隨身攜帶的物品中取出一柄折疊小刀、一塊疑似某種動物皮革的材料,以及一截細繩。
他用小刀割出一張輕薄而結(jié)實的皮膜,制作了一個簡易的小氣球,而后便開始嘗試能否讓折疊小刀穿過封鎖住拱門出口的那道水幕屏障。
幾次實驗性質(zhì)的驗證下來,他并不怎么意外地推斷出了“屏障”的真面目。
封住神殿門窗的無形阻礙的確是水沒錯,只不過順序反了。
不是有水做的屏障罩住了整座神殿,而是深海之女特意在殿廳內(nèi)撐起了一個可供人類正?;顒优c呼吸的干燥環(huán)境,準許信徒在此朝見祂。
如果這樣的建筑位于淺海海域,顯然不管是地板、立柱還是墻壁,都會覆蓋在無數(shù)的碧苔之下,即便回到陸地環(huán)境,也會散發(fā)出苔蘚特有的潮濕氣息。
但安德森確信自己沒在殿廳內(nèi)見到過任何海洋生物的半個影子。
他以指腹撫摸著冰涼的小刀表面,旋即拋開猶豫,抬手舔了舔指尖沾到的液體,被咸得表情扭曲,呸呸吐出那些含鹽量極高的海水。
外界的水壓高得嚇人,溫度也恐怕接近冰點……符合理論上的深海環(huán)境,絕大多數(shù)生命都該止步的禁區(qū)。
這意味著,深海之女真的居住在深海。
那么那片城市廢墟……
光是這么想想,安德森都感覺自己快要振奮到坐立難安了。
好想去那片廢墟遺跡里探索,找出埋沒在那些古代建筑中的秘密寶藏……
現(xiàn)在,立刻,馬上!
哪怕只拿到一件古物,不,哪怕只收集到一點沉積在海底的泥土,都將會是震驚五海的劃時代發(fā)現(xiàn)!
可這樣一來,毫無準備的他就免不了要與那神秘的深海之女進行交流……甚至是交涉。
到底該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打動這樣一位疑似深海神靈的存在,還是說他該選擇暫且忍耐,等到下個月的20號,等他做好探索深海的準備工作,再想辦法回到這座深海神殿?就是不知道不經(jīng)深海之女同意的探索行為會不會觸怒祂……
……總不能真的改信這來歷不明的深海存在吧?
“想去我的城市參觀?”
一道沉寂了許久的聲音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寶藏獵人漫開的發(fā)散思維,就像傳說中能夠看穿他人心中渴望的海妖那般,一語點破最令他煩惱的難題。
安德森無聲吸了口氣,前所未有地小心試探道:
“可以嗎?您……是否需要我付出什么事物作為代價?”
“當(dāng)然可以,至于代價,你不必想得太復(fù)雜,”兼具女性柔美與未知神秘感的聲音這般回響著,輕笑著道出讓獵人全身僵硬的和緩話語,“因為我會吃掉你,細致小心地消化你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頭……”
略微停頓一秒后,這道聲音復(fù)而笑了笑,改口道:
“開玩笑的。你不太干凈,我怕吃完倒胃口……還是來談?wù)勀隳苤Ц督o我什么價位的參觀門票吧?!?br/>
呼,嚇死人了,還好這深海之女……等等,祂剛剛給出的理由是嫌棄他臟?
安德森用手梳了梳頭發(fā),在臉上揚起人畜無害的燦爛微笑,開始搜腸刮肚地思考自己手頭給得起的代價。
…………
深海神殿的鏡像空間中,擺滿了各式現(xiàn)代家具的殿廳內(nèi)。
結(jié)束了本月視察工作的少女輕吟咒文,撤去環(huán)繞在現(xiàn)實殿廳的幻象形體,便向后仰倒在鋪著軟墊的床上,嘴角翹起愉快的弧度。
“好,騙到手一個有藝術(shù)鑒賞力的兼職打工仔,戰(zhàn)斗力看起來也還不錯,能和深海的尖牙巨口魚怪打得有來有回的……而且腦袋轉(zhuǎn)得很快,及時發(fā)現(xiàn)了這種魚怪的群體復(fù)仇習(xí)性,沒中陷阱,從對戰(zhàn)局的把握力來看是熟悉應(yīng)對各種危險情況的專業(yè)人士了,可惜——”
可惜,深海這邊的布局完全只是她無心之舉的產(chǎn)物,最近倒是打算從掩埋在海底的遺跡里找一找曾經(jīng)可能屬于地球人類文明的痕跡,但這種事顯然不可能對隨便一個知曉了“深海之女”存在的外人言說。
對愛麗絲來說,真正稱得上目標的,其實僅僅只有三件事。
一,找到那位將她呼喚過來的召喚者,確?;厝サ牡缆?。
二,解明那些引起了她興趣的奇妙現(xiàn)象,滿足她的探求欲,好好享受返程之前的悠閑長假。
三,向某個混賬神父回敬之前的“贈禮”。
……但是。
那個不能提及名字的混賬神父也的確為她留下了一些至關(guān)重要的情報。
“‘穿越者’,現(xiàn)代人。”愛麗絲仰躺著望向坍塌了一角的殿廳穹頂,皺著眉輕輕呼出一氣。
記憶回轉(zhuǎn),倒流返至沉睡于尸骨教堂的某日。
“你需要注意這兩位存在?!卑着凵窀干袂楹挽愕刈⒁曋字校Z氣溫和,“黑夜,真實……尤其是后者,你最好不要讓祂發(fā)現(xiàn)你的身份,否則我也很難預(yù)料會發(fā)生什么?!?br/>
“如此一來,除去我,已知的現(xiàn)代人應(yīng)該是五名……”揮散白袍神父在記憶中的影像后,她的眉間稍稍松開了少許。
在沒有新線索的前提下,就算讓大腦再怎么超負荷運轉(zhuǎn),也是無法得出通往真相的結(jié)論的。
愛麗絲閉上眼,就著現(xiàn)在的姿勢進入休憩狀態(tài)。
約一個半小時后,少女從小憩中醒來,哪怕不用鐘表確認,她也能肯定現(xiàn)在已是21號的凌晨,距離本月的滿月之日只剩2天。
因為身處鏡中世界第一層的她,已然聽到了從深層傳來的微弱聲響。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去描述的聲音,像是無數(shù)人的跑調(diào)合唱,又仿佛未知存在的低聲囈語,每到滿月前后就格外活躍,卻又會在滿月當(dāng)天徹底沉寂,是擾亂她近期睡眠質(zhì)量的頭號敵人。
說起來,她來到這個世界……啊,不對,她回到曾經(jīng)是故鄉(xiāng)的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似乎也十分湊巧地見到了滿盈的紅月。
與其相信這是驚人的巧合,倒不如說是某種必然。
愛麗絲從床上站起,舒展身體褪去一件件織物,換上以奧秘材料編就的貼身軟甲與長袍,鄭重地挑出全套的魔能首飾掛到耳畔、扣到頸間、套入手指。
腰帶上的施法材料包,準備妥當(dāng);長袍內(nèi)側(cè)的藥劑組合,已經(jīng)就位;袖中亞空間收納的法術(shù)卷軸,隨時可以選擇執(zhí)行火力壓制或全面防護。
“目標,深層區(qū),噪音的來源……好,出發(fā)?!?br/>
她低聲自語了一句,握住環(huán)繞著淡金符文的長杖杖身中段,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通往更深神秘的鏡面之中。
光怪陸離散碎著無數(shù)鏡面的第二層,排列著兩萬余面銀鏡、穹頂鋪滿星光的第三層,都不是愛麗絲此行的終點。
她繼續(xù)深入,沒有半點迷惘地繼續(xù)前進。
第四層,第五層……
變調(diào)扭曲的和聲漸漸變得更響亮、更清晰了,這意味著她正在接近那個發(fā)出噪音的聲源。
或許再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見到藏在深層的真相了。
不過在那之前,最好把那些擋在途中的障礙清理一遍——
愛麗絲停下向前飛行的法術(shù),緩緩降落至一片彌漫著薄霧的湖面,鞋尖點出淺淺的漣漪。
她低下頭,與湖中悄然亮起的一雙金色豎瞳對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