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荷無奈地看著我：“應該是你父母達成共識打算對你徹底隱瞞吧。我媽說兩個父親肯定是商量好做的試管，不然哪有這樣的巧合？而且他們還讓各自的妻子保密，以至于大家都一直以為我們是自然懷孕的。你說兩個朋友同時需要試管生孩子的幾率有多大？而且鬼鬼祟祟的態(tài)度更可疑，我母親分別那晚就意識到這里面有大問題。”

    “這些都是你媽親口告訴你的？”

    “是的，這些是我后來生病以后我媽告訴我的，而且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情?！?br/>
    “我們兩個出生相差一個多月，僅僅是因為我們母親的排卵日期不同，加上你比預產期提早幾天，我推后幾天，時間就叉開了，要故意安排還真的有可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兩家懷孕以后都很高興，兩個女人體檢孕檢自然都相約一起去。你二姨正好在醫(yī)院工作，懷孕沒多久就違反規(guī)定偷偷幫她們抽血化驗生男生女，其實也就是滿足好奇心，可化驗結果很意外，兩個女人懷的都是雙胞胎。”

    “雙胞胎？我們兩個出生時都是雙胞胎？”這真的是不斷刷新我的人生觀，沒想到家里還有這么多事情瞞著我。

    姜荷搖搖頭：“我媽說怪就怪在這，后來月份大了再做B超發(fā)現(xiàn)又都不是雙胞胎了，空歡喜一場。”

    “你說做試管會不會用了同一個男人的那個……”我像邁克杰克遜那樣甩了甩手，像要甩掉什么東西。

    “你當他們兩個是瘋子嗎？”姜荷瞪了我一眼繼續(xù)說：“我媽說她檢測出雙胞胎時一度感覺很不好，讓她想到那三只看上去一樣的猴子，不過那種疑心屬于一種恍恍惚惚的不安，很快也就過去了。”

    “誤測雙胞胎和動物實驗有什么關系？人類看猴子當然感覺都長差不多，猴子看人也一樣，這個未免太多疑。”

    “人類基本屬于單胎動物，雙胞胎比例不足百分之一，兩個好友同時生雙胞胎幾率有多大？而且雙胞胎的體力智力都不占優(yōu)，基本都是早產兒，對母親來說孕期危險也更大，何況還是高齡產婦，當時也是喜憂參半。所以為了慎重馬上就重新又做了一次化驗，但結果仍然是一樣。我媽說驗血出雙胞胎后她告訴我爸爸，爸爸的反應很古怪，他當時裝出驚喜的樣子。懷孕期女人對男人的表現(xiàn)是很敏感的，我媽說當時就覺得我父親實際驚訝的是為什么母親會決定那時候會去驗血。”

    “再后來懷孕五個月時B超發(fā)現(xiàn)是誤診，根本沒有雙胞胎。雖然有些遺憾，但兩家人也淡然接受了。人往往就是這樣，再奇怪再不合理的事情一旦過去了，很快就會被無所謂地忽視，沒人想深入探究兩次誤診原因、更沒人考慮當初兩家人同時被誤診為雙胞胎的可能能有多大，這是一種麻木的態(tài)度。當然也許也因為有人需要逃避這個問題，一旦有這類話題產生，就會毫無痕跡地被遏止在苗頭?！?br/>
    “咱們繼續(xù)跳回最后那夜說，事情的發(fā)展往往有其內在的動力，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分別時刻特別容易交心，交心了就可能帶來多心。那晚你媽不經意的一句話和之后父親們突如其來的爭吵，只言片語中我媽覺得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過往的許多懷疑像沖洗相片一樣慢慢清晰起來。”

    “同時懷孕，同樣雙胞胎，現(xiàn)在又發(fā)現(xiàn)都是做的試管生育，于是我媽嚴重懷疑他們在結束動物實驗后，是繼續(xù)做了人體實驗的，而且實驗直接導致了兩個男人不育！”

    姜荷敘述過于天馬行空，這一個跳躍又把我嚇了一跳。這種判斷簡直匪夷所思，毫無邏輯地突然冒出一個結論，有一種中二氣質的不真實感。我很難想象我們父親那樣的人會拿自己做實驗，什么樣的誘惑能值得拿自己冒險。特別是我父親，他是個上有老的孝子，這讓我尤其難以把這些亂糟糟的事情和他聯(lián)系起來：“這都什么邏輯，你畢業(yè)論文都這么寫出來的？如果他們不育那我們是誰生的？”

    “是我的表述不夠嚴謹，應該是說，是不能通過自然方式受孕。可能是實驗導致他們的生理發(fā)生變化，比如體液理化指標有所改變，于是產生生物排斥。”

    “你的意思是試驗導致他們自然受孕困難，可是有證據(jù)嗎？而且生物排斥這詞可以用于人類之間嗎？好像只有跨物種之間才能用這個詞吧？”這些詞匯讓我不舒服，我忍不住提醒。

    “當然可以用于人類之間，不同血型人之間輸血就會導致生物排斥。如果體液的抗原改變，也可能導致生物排斥，跨物種那叫生育隔離。我們討論的是一個大概的意思，表述可能不嚴謹，我也不是學醫(yī)的，你泛泛理解就好了。而且這些一直就是推測，即便到現(xiàn)在，我父親也是堅決否認有做過人體實驗的?！?br/>
    “他當然必須否認，這都算什么事，即便是推測這個結論也太缺乏說服力，關鍵的邏輯不嚴謹會讓整件事看起來荒唐，你媽不會這么武斷吧？她有其他依據(jù)嗎？”

    “當然是有的，他們生活在一起，很多微小的的生活細節(jié)變化是可以感覺出來的，這種感覺會積累起來，然后量變到質變，但是要具體總結的時候，陳述出來的細節(jié)又因為過于碎片難以串聯(lián)，以至于缺乏說服力。所以非要給出具體的指標性證據(jù)很難，只能說我父親在結束試驗后的一段時期內，整個人都在變化，不僅僅是思想上，而是體力體質都有改變，尤其是突然對生育表現(xiàn)出不同以往的巨大興趣，個人作風上也有放縱的跡象?！?br/>
    “你媽說得可真文鄒鄒，這能說明什么，腦力勞動耗費心神，忙碌的男人突然閑下來也意味著精力的恢復，可能就會開始思考家庭問題，生育問題等等。而且到了一定年齡有了歲月危機，也可能導致男人放縱自己一波，我父親當年就是這樣。”

    “你說得簡單，我媽是那種疑神疑鬼沒事就琢磨自己老公的人嗎？而且我媽說不止一次在父親身上發(fā)現(xiàn)碘酒痕跡繼而發(fā)現(xiàn)針眼樣的皮損，爸爸被我媽詢問時搪塞是身體不舒服針灸，醫(yī)生手法不行。過后倒是沒再被發(fā)現(xiàn)碘酒痕，可是偶然間我媽還是在父親大腿上又發(fā)現(xiàn)幾個針眼樣皮損，父親硬說是毛囊炎。父親還有些變化母親也含糊其辭，欲言又止，我想可能是不適合和我談起。另外有一件事我媽印象深刻，那是去做試管之前，我父親曾半開玩笑地表示，那些醫(yī)生的技術水平，也就配給他提鞋。你可以想象我父親的自信從何而來，我媽當然也會因此有一些聯(lián)想，無論是否解讀過度，生活中這樣的細節(jié)一旦被拿出來仔細掂量，就可能有別樣的意涵?！?br/>
    我還是無法相信，我說：“之前孟醫(yī)生給我心理輔導的時候，因為一個什么問題曾經和說過，心理學中有一個分支叫敘事心理學。名字很玄，其實就是說，人一生經歷雖然復雜，卻都在尋找一個明確的主題，講一個屬于自己的故事。人在講訴一件事時，都會有意無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引導方向，也就是說即使是遇到很突發(fā)的事件，我們遭遇時也會馬上有一個預先的立場，這本身就會影響我們如何敘述與解釋一件事?！?br/>
    “你就是想說我迫害妄想。你剛才說孟影給你做心理輔導？”

    “對啊，一星期一次。”

    姜荷沉默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聲，說：“孟影雖然學醫(yī)，但是本碩博沒有一個專業(yè)是心理學，她故弄什么玄虛。如果你真的是抑郁癥，她應該建議找專業(yè)的醫(yī)師，如果不是抑郁癥，你們兩個每星期約會聊個什么勁?！?br/>
    我剛要辯解姜荷就制止了，面無表情地說：“風花雪月就不浪費時間說了，我繼續(xù)介紹情況，你愛信不信。”

    “當年我們一家回到浙江安頓下來以后，父母就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爭吵。我那時候因為不適應環(huán)境，情緒低落也懶得理他們，而且他們爭吵得東拉西扯，所以我一直就沒弄明白他們?yōu)槭裁闯?，吵到最后感覺他們只要聽到對方呼吸就可能吵起來。于是母親帶我去了日本，既想挽救自己的婚姻，也想給我換個環(huán)境好好讀書。反正她是這么說的?！?br/>
    “你一個不會日語的孩子去日本讀中學，還不是處處落后，打擊信心?！?br/>
    “負氣的父母行為就像孩子一樣不可理喻。不過我還好，雖然不喜歡日本那種壓抑氛圍，只要習慣了獨來獨往倒也自得其樂。但是三年后情況起了變化，早飯時我說過，我病了，父母溝通后毫不遲疑地把我?guī)Щ貒委??！?br/>
    “剛才我也問過，什么病非要回國治療這么大費周章，日本的醫(yī)療水平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