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無祈在后山小院練功，太子殿下蘇槿與一位老先生坐在石桌旁喝茶聊天。
林中，落下的樹葉飄零，枝頭的樹葉翩翻，劍影閃爍，人影舞動。
過了許久，無祈走過來端起一杯茶水喝下去，有點累道:“大哥，你此次回去當(dāng)真帶著我？”
“自然，你劍術(shù)練的怎么樣了？”
“好極了，不過上次葉老將軍過來說我不適合練槍，不教了?！?br/>
“我這次回去短時間內(nèi)就不來了，帶上你，免得你獨自跑去?！?br/>
“你給我找的師父們真厲害，現(xiàn)在我很厲害了，就算自己去京都也不會有危險的。”
“你到底是女子，還是差點。此去京都，你還是換上女子服飾。屆時我會送你去文思書院學(xué)求學(xué)。”
許棋點了點頭，“也行，多學(xué)總沒有壞處?！?br/>
日未落時，變了天，淋淋瀝瀝下起雨來。秋雨瑟瑟，陰晴不定，那漸漸的雨聲兼雜著那雨滴打樹枝的聲響，更是煩悶些許。
入夜雨慢慢停下，一輪皓月爬上天邊，一輪水月漸出池面，上下相映，忽而一陣微風(fēng)拂過，池面碧波蕩漾，波光粼粼，令人神清氣爽。
清晨，雨過后的空氣格外清新，樹林的曲徑小路在迷霧中隱隱若若，后山的小亭的檐角顯現(xiàn)于濃霧中，無祈的身影在此處毫不顯眼。
無祈放下手中的劍，走到亭子內(nèi)。靜靜坐著，像塊石頭一動不動。一想到馬上離開呆了數(shù)年的地方，不禁傷懷。
午時，她站在寺前，穿過大前院，走進(jìn)佛堂拜了拜，繞過竹林，看了看一排排禪房，行過小石路，望了望池里的魚兒，進(jìn)入庭院，仰望著掛滿姻緣樹的紅絲帶，來到大院，望著空寂的客堂，走到后山石階上，經(jīng)過石臺亭子，最后來到隱蔽的小院。
安靜地、安靜地坐在小院。
她想了三年，想去京都三年了，可真讓她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心中酸澀難忍，百感交集。
在這里師父們教會了她好多東西，陪著她一起長大，可真的長大了，又不得不分離，她想過就這樣悠然自在地過完一輩子，可有一種不明的心理驅(qū)趕她去往京都。她真的只是想去看看，去看看那個盡頭。
太子走了過來，坐在旁邊良久，清靈的聲音在無祈耳旁想響起，“無祈，你不屬于這里?！?br/>
無祈不語。
又過了許久，她來到凈空大師禪房門前，輕聲道:“大師，無祈到了?！?br/>
“進(jìn)來?！?br/>
她像往日那般擺好棋盤，落下一子，凈空大師睜開眼，緩緩執(zhí)起一子……
棋局已定。
無祈默默地看著棋盤，她知道自己輸了，一直在輸，可凈空大師沒有說，她便一直來一直下。每一次她都能堅持更久，可最終仍是輸。
“可有名？”
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抬起頭望向凈空大師，緩緩道:“不曾有過?！?br/>
“南陽城許姓具多，便喚許棋，靜心下棋?！?br/>
無祈看著凈空大師閉著雙目，輕輕說出。她無法理解凈空大師的意思，疑惑道:“無祈不明?！?br/>
過了良久，凈空大師依然不出聲。
“大師，無祈不明?！彼僖淮螁柕?。
依然無聲。
無祈看著似是在閉目養(yǎng)神的凈空大師，心中突然有了猜想。她輕輕地往大師那邊走去，好像是怕動作大了，驚擾了大師。顫抖的手緩緩地，緩緩地伸向大師鼻下，去感知鼻息。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她一次又一次去試，可依舊沒有。
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無力的手臂拂過桌面，掃落下棋盤，那白子、黑子一顆顆散落在地上，聲音格外清晰，她猛的回過了神，想起身喚人，卻怎么也動不了。
聽到動靜的住持推門踏進(jìn)，看著無祈目光呆滯的模樣，立馬明白了。
當(dāng)常青來到禪房，看到的是無祈在無聲地哭，整張臉已經(jīng)爬滿了淚水，可眼淚還是順著臉頰嘩啦啦地留著，眼眶里依舊滿滿的淚水。
望著似在安詳打坐的凈空大師，淚水終是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被凈空大師撿回來養(yǎng)大，大師傳授他學(xué)識，教誨他處事。他痛苦地喊叫著，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永安二十一年九月十八，凈空大師于靜安寺圓寂。十月初三，無祈改喚許棋離開靜安寺，前往京都。
京都城門外，幾位與許棋同行的跑商握拳拱手道:“許姑娘，我們便送到此處，日后有緣再見。”
許棋回禮，告別道:“有緣再見?！?br/>
她抬頭望著高大的城門，看了看守城的士兵，排隊的百姓，左手持韁繩，右手握著前鞍，雙足甩蹬，翻身下馬，牽著馬走上前。
進(jìn)入城門，沿著街道來到永康坊西巷的侯府。侯府管家早已等候多時，帶領(lǐng)著許棋進(jìn)入后院，面見到太子與太子妃。
看見許棋走來，太子安慰道:“無祈，我已知曉凈空大師圓寂的事，勿要太悲傷了身子?！?br/>
許棋難掩悲傷道:“我現(xiàn)在喚許棋，大師給我取的?！?br/>
太子微楞，柔聲道:“好，便喚你阿棋可好。”
許棋點了點頭，無聲回應(yīng)。
太子妃望著許棋一副無生氣的模樣，溫和道:“真是個標(biāo)致的人，年歲多少?！?br/>
許棋看著太子妃，奄奄回應(yīng)道:“不知，沒有人知道?！?br/>
太子妃無措，眼睛轉(zhuǎn)向太子，無聲詢問。
太子默默無言，靜靜思索了許久，看著許棋的模樣，言說道:“那便向外說是永安十二年出生的?！?br/>
太子妃想了想，還是沒有忍下說道:“殿下，臣妾以為這般小了些?！?br/>
太子點了點頭，溫聲回道:“無礙，總歸小點好。好了，阿棋奔波許久，先去歇息一下，有什么明日再說，這里是太子妃母家，你不必拘謹(jǐn)?！?br/>
翌日，許棋從睡夢中醒來，休息了一夜，有了些許精神。
在屋內(nèi)整理一番后，走出房間漫步來到池塘，坐在亭子里倚靠著柱子，望著池面的波動，靜靜深思著。
一陣吵鬧聲驚擾了許棋，她隨口問了問跟著的侍女，發(fā)生了什么。
侍女驚恐萬分，直搖頭，不肯說任何話。見狀本來也不想知道的許棋便也不做聲。直到聲音更加悲慘響亮，她才有點不耐煩地起身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走近入眼的便是一群面色慘白的男男女女跪在一個身著華服的少年面前不停地求饒。
許棋不明所以，詢問侍女。在追問下，侍女終于說了出來。
清河侯謝家，從三品，太子妃母族。
謝小侯爺，名安字致遠(yuǎn)，出生于永安十年，年歲十一，如今已承襲爵位。
老侯爺荒淫無度，寵妾滅妻，觸犯宣朝律法，在正妻離世之后，不關(guān)護(hù)嫡子女，任由妾室與庶子女欺凌，罪加一等，無人替他求情。
宣朝律法一向嚴(yán)厲，圣祖與其母因幼時父親寵愛小妾而深受傷害，便立下了保護(hù)正妻地位的律法。
正妻的地位不容置喙，嫡庶之分更是如此，一旦發(fā)現(xiàn)，輕者斬首，重者抄家。
按照律法，謝家本應(yīng)奪爵，然老侯爺未曾等到判決便因酒色傷身而離世，最終礙于太子妃的顏面，不曾奪爵，由嫡子承爵。
老侯爺離世后，謝家嫡子謝致遠(yuǎn)襲爵，因痛恨老侯爺害了其母，暗地里將老侯爺?shù)氖兹拥絹y葬崗，埋了一個空棺材，不與其母合葬。
京都眾人因謝小侯爺?shù)暮荻径h(yuǎn)離謝家，謝家更是由于小侯爺年歲小，朝堂上無人而逐漸退出中樞。
那華服少年便是謝小侯爺，而跪在地上的便是老侯爺?shù)氖优?，如今在侯府是連奴才都不如的存在。
許棋看著有些不忍，但到底是別人家事，她沒有資格說些什么，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直到午時，仍然不見太子與太子妃，許棋便想出去走走，剛剛走到大門，就看到太子的侍衛(wèi)迎面而來，說太子妃清晨暈倒后，發(fā)現(xiàn)有喜了，進(jìn)宮報喜了。近幾日怕是來不了，若是有事直接到太子府上。
許棋真心為大哥高興，也不想著去打擾他們，打發(fā)了侍衛(wèi)，獨自在街道散步。
京都很繁華很熱鬧，與靜安寺的寧靜完全不一樣，這里似乎更適合熱情洋溢的許棋。
她走著走著就感到有些餓了，又不知道哪里買的東西好吃，便開始尋找起來。終是跟著路人找到了一家香酥燒餅，聞著香味，心中多有期待。
這家食肆極受歡迎，排隊的人絡(luò)繹不絕。許棋一看源源不斷的人忙走上前排著。
不久，有個白衣少年站到了她的身后，起初許棋不曾在乎，一心想著燒餅，直到終于輪到她時，燒餅一個不剩，要等上一段時間。她實在無聊極了，于是沒有忍住轉(zhuǎn)了個身想與后面的少年說話。
然而蒙著面的少年始終沒有想搭理許棋的想法，甚至驚愕許棋為什么那么能講。
“你好啊，有緣人。我叫許棋，特別會下棋的棋，你叫什么啊？”
“……”
“你的眼睛很好看啊，長得應(yīng)該也好看吧，為什么非要蒙面？”
“……”
“你是啞巴嗎？我有個好朋友，他也是，不過沒有關(guān)系，我會手語?！?br/>
“……”
“你不會還是個聾子吧？真可憐。”
“……”
“看得懂嗎？手語?！?br/>
“……”
“你不至于還是個瞎子吧？不想理我就說一聲?！?br/>
“……”
過了一會兒，新鮮的香酥燒餅出鍋了，許棋與少年各分了半鍋便分開了。
回侯府的路上，許棋發(fā)現(xiàn)蒙面少年正巧走在她前面，便喊了一聲。
少年一怔，轉(zhuǎn)身回過頭，望向許棋。
許棋站在原地沒動，頭側(cè)著偏向一邊。
有風(fēng)吹過，吹亂發(fā)絲。
有緣人，你好。
你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