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單吊日與月,化身而得來的堅黑荊棘球還添為世間的背景,時間無定,又自晝夜更替里尋了段慢走時光,將所有人的言行舉止都收納進這小小一段日子里,三兩時辰,就當過去了心中百年,好比一頁紙上,你寫一段,我補一句,最后成了一本厚厚載黃載舊的書,束之高閣,蟲蛀卵粘,人們就算偶見了也大多無心打掃,不如就這么爛透了也好。
作古的人自有作古了的人的想法,他們不會如同將要行將就木的帝王一樣在意自己的所作所為,可能他們在一城一隅做下的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在記述潦草的史書字里行間也不會提及,那么便隨心所欲不就好了?
所以正如張角與皇埔嵩、朱儁他們相看相厭一樣,一個揭竿而起裹挾平民百姓做上一場大逆不道的事情,雖可謂為民而反,但最終還是累及平頭布衣,上位者們只是擔驚受怕一段時間,過后仍是歌舞升平國泰民安的一幅大好景象,有些膽色者還能趁此‘良機’撈上一大把錢財功勛;而兩個‘屠夫’,坑殺數(shù)十萬起義義士,流血浮刀兵,血淌成湖海,還算得上什么‘為國為民’,終究只是為了一家天下,那些‘富貴之家’做下的惡事無人理無人問,無處訴民怨,最后破釜沉舟,還要被冠以‘反賊’之名,所以這全部能被突出的,就只有一個‘悲喜不由人’而已。
“孟德,吾知汝平素志向只為墓碑上可以刻下‘漢征西將軍’五字,縱使汝后來欺君罔上,致使皇家威嚴掃地,但時勢如此,汝也身不由己,而如今陛下仁慈心寬,能容于你,不若報效大漢,以全汝志?吾等勠力同心,必能還大漢一朗朗乾坤!”
朱儁先來勸道,可他還未說得服自家‘劉皇叔’報效漢室,卻來勸解操場這一‘外人’,怎樣也沒有理由。
“不可能”
曹操僅此回答,沒做什么解釋,其實不論袁紹也好,劉備也罷,身做逐鹿天下的諸侯,那時的大漢究竟病至什么程度,皆是心知肚明,能不能醫(yī)?也許可以,不過也只是維穩(wěn)而已,當一國王朝將傾,任一細小縫隙都會為其崩塌大添一筆壞賬,撥正返清,豈是口中仁義道德就能令人徹悟的,不然那些世家大族,皇親國戚飽讀詩書卻作歹,又是怎樣一回事?!只能劃清界限,你死我活罷。
“孟德,既然如此,念在你我曾并肩作戰(zhàn)的份上,汝且離開吧,吾等現(xiàn)在還不愿與汝開戰(zhàn),若是你一心要戰(zhàn),吾等只好應下,我亦算不準我們聯(lián)手能否戰(zhàn)得平你,全任汝做主了……”
盧植的話則委婉了許多,所說的也確實是實際道理,只是若有若無附加上了一層‘強人所難’的請求之意,難免會讓曹操心生逆反。
“孟德,此番我們來此,只愿保下劉皇叔的性命,若汝想要取了他的性命,我們會用命相攔,取舍在你”
皇埔嵩又催出馬蹄走幾步,脫離了軍陣,來與曹操說些為難的話,可謂無恥,也可謂無奈之舉。
“你們倒是忘了我還在場吧?!”
作為與漢室不共戴天的張角,不會打算就這么默不作聲,且此遭異域爭斗,他的兩個弟弟張寶張梁也是被他們逼到自我犧牲的,怎會不動聲色呢?
“張老賊,你我恩怨可非為私人恩怨,犯不上咄咄逼人,你要算這筆賬,那就來吧”
朱儁對于黃巾叛賊自然無比鐵血,屠殺黃巾叛軍便是他與皇埔嵩一同做下的‘惡事’,若當真要與人算清這筆壞賬的話,還是他們要最先被清算才是。
張角乘風而起,猛然動作開合,讓纏包在傷口處的繃帶被無意解散開來,血紅的痕跡很快就從稍稍松散的繃帶上映了出來,染紅了一塊一塊,司掌雷電的他,雙手舉起,瞬間電閃雷鳴,皺老的面龐,在電光之白的相襯下,如是神圣莊嚴的老神,在手舉播撒恩澤的光輝,昭示世人。
皇埔嵩、盧植、朱儁三人見此立即歸位,排成一列,三人同步之下,‘帝國鐵壁’瞬間開啟,一道透明的虛幻城墻巨壘自地面升騰而起,三人位居城頭,拱衛(wèi)住身后之人,直面張角的‘咄咄逼人’之勢。
張角踩住雷電,瘦骨手指各擒抓一尾雷龍,‘刺啦’一聲劈拉出去,轟在那道高聳在地的虛幻城墻上震蕩出道道波紋,兩相對沖之下,各自保持住界限不變,亦無進退分寸之效,乃是平衡之意。
張角不悲不喜,張開的五指陡然一收,那絕雷在最后的對持中被消耗盡后,張角依舊飄凌絕地,可卻是再也沒有出手的動作了,寬松的袖袍,在他的手垂下之后完全遮蓋住了他本就不顯外形的身體,風在吹拂著,一身玄黃道袍,令他猶如田壟上的米麥,因風而動,從搖隨擺。
許多人不知道他為什么停了手,卻還不降下來表明不戰(zhàn)之意,還是那么玄乎的行徑,飄忽不定,意義不明。
他也不言語,化變一道煙霧自行遁散了,而擺出這么大陣勢,仍然站立在鐵壁高墻上的皇埔嵩、盧植、朱儁三人則是臉色鐵青,他們被張角擺了一道,戲耍之下做了許多無謂之舉,實在面上無光,畢竟依他們所想,張角斷然不會輕易就與他們了結,定然得再來回幾遭才會停手,誰成想他只是實晃一槍然后再無后續(xù)了。
高聳城墻隨著他們的‘破功’而解散,落到了地上,看著其余人,也不好說些什么,只好沉默一會兒以化解尷尬。
王越劍刃早已回鞘,退開一些距離,至少不再與曹操‘接軌’,畢竟曹操是出了籠的猛虎,再奪舍了一具身體條件十分優(yōu)渥的肉身之后,且再無宿主會壓制限制于他,就算透支超負荷運用也不會直接對曹操造成影響,這也就決定了曹操所能發(fā)揮出來的實力上限了,而這正也是其他人無法達到的。
“你們要保,那便給你們吧,反正無論如何,你們都不可能達成最后的目的,你們不必問出為什么,這只是我給你們的‘忠告’而已”
曹操雙劍化光,收回兩手邊的虛空之中,而后放松了下手臂,帶著郭嘉兀突骨以及挾著還沒死透了的于夫羅以及‘人質’袁紹一塊兒慢悠悠地行走離開了,完全不忌憚小皇帝一怒之下遣人偷襲,自然是對自身實力較為自信自負的罷。
三位老將看著夜晚下,曹操自光明處步入黑夜中,若想說些什么,但到底沒能喚住他,他們或也不知道說什么才能讓曹操回心轉意。
“孟德他始終與你我不同,你我是自安定世道步入國亂民流的‘遺老’,他是一人經(jīng)逢好夢破碎的后輩,所經(jīng)受的遠比我們要現(xiàn)實沉重得多,至少我們的劍再出鞘時已是功成名就,而讓他夢想落空的,正是風雨飄搖的大漢……”
盧植低思搖頭道,示意皇埔嵩與朱儁別再強求了,他們太過剛硬,不會站在曹操的角度上思考其所作所為的真正原因的,是故雙方無法達成同意,也就注定談判難以成功。
“盧兄不必為那‘亂臣賊子’說話,他走上叛逆之路,卻也無人逼他,若真是堅守‘漢征西將軍’的志向,為國死節(jié)又如何,不知廉恥,何談教化?!任其自身自滅吧!”
朱儁卻道,盧植一時語塞,沒有為曹操辯解反駁些什么,自然就到底為止,也把曹操給‘定性’了。
王越只是遠遠看著,看著曹操他們一行人三道背影,逐漸淡入夜色,難覓蹤影,才收回目光,看著那龍輦上隔著薄薄一層紗帳的小皇帝,他的眼中閃過一些遲疑,嘆了口氣,才回頭回了軍陣,一直跟在其身后史阿看著師傅如此,也只能看著而已。
“劉皇叔,吾這就命人為你們治傷”
黃琬將劉備扶起,還有數(shù)人也將關羽張飛自地上抬到了擔架上,至于馬超傷勢實在過重,便有醫(yī)官當場開始為他療傷了。
“孤……”
劉備方想答謝,可是他的自稱剛一出口,旁邊的黃琬乃至他自己都發(fā)覺其中的不妥,趕忙改口道:
“謝過黃老,備銘感五內,感激不盡”
劉備也不是光說而已,自黃琬的攙扶中站定,退了一步對著黃琬作了一揖以示感謝。
“欸……皇叔萬萬不可,這是在折煞老夫啊,皇叔還是先見過陛下,共商后事才是”
黃琬可不敢受下劉備這恭謹之禮,縱然曾經(jīng)官高三公,但劉備且不論定性怎樣,還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于情于理他都受不起,所以立即去扶住劉備的手,不讓他低下去。
“此乃先生之禮,黃老不必驚慌”
劉備也是心里通透,立即包攏回來,不讓彼此皆失了禮。
“原來如此,是老臣反應太過大了,還望皇叔莫要怪罪”
黃琬收回了手,與劉備互相恭謹著收拾了一下心緒,再來保持面上的和平。
“黃老言重了,此乃人之常事,備也不會認真計較的”
劉備也回敬了恭敬謙卑之禮,二人就此默契地揭過,沒有再多說多談什么。
遂引著劉備去到皇埔嵩、盧植、朱儁三人面前,劉備只是對著三人皆行了一禮,便不作停留,再跟緊黃琬帶前的步伐,與參見那個‘小皇帝’去了。
在眾醫(yī)官的努力治療下,馬超的傷勢終于有了好轉之勢,腰腹上那快要過半的劍鋸痕跡的流血勢頭已被止住了,醫(yī)官穿針引線之下,在精純魂力的加持下很快愈合了,只不過愈合之后,那劍傷仍是在馬超身上留下了一道似裂未裂的傷疤,短時間內是很難變好的了。
關羽張飛二人已經(jīng)熟睡著進入恢復宿主體力精神的‘工作’了,畢竟連番大戰(zhàn)難得放松心防戒備來休息調養(yǎng),索性就真的毫無戒備睡起了覺。
軍分兩邊,嚴整肅穆,羽林軍護衛(wèi)著那金光燦爛的龍輦,雕龍口銜龍珠,爪按騎轡套馬,掀開了簾,小皇帝的青澀面容暴露了出來,看見劉備,突然一喜,便急急在車內挪身出來,自有宮人將小皇帝安穩(wěn)接住他的龍足落地,快步來到劉備面前,一如兩人歷史上的初次會面,依舊那么‘火熱’,也不能說道什么,親友會面不也是這么熱情的相互迎接嗎?只是身份的不同,總會給他們的言行舉止添上濃重的政治色彩。
“臣,參見陛下”
劉備先是屈膝要跪,小皇帝立即伸來手扶住,劉備也就不推脫,方才彎下的膝蓋立即挺直,只是上身還是保持著弓腰姿勢,畢竟表面的禮數(shù)還不能失,稱了帝的他,還得保持大漢忠臣的姿態(tài),至少是在自身實力恢復之前。
“皇叔無需多禮,你我乃是劉氏一家,怎生要做如此生疏的舉動呢?”
小皇帝立馬牽起了劉備的手‘噓寒問暖’起來,二人都有意地避開了二人間最為敏感的‘身份地位’的話題,若是揭開了又該怎樣處理呢?
一個是正兒八經(jīng)的漢室傳承人,就算是被逆臣推手上位,但依程序而言都能說得上‘名正言順’,而劉備則是在三國分立之時,為了身份地位不落與人以保持勢力顏面,或也有意圖登基為帝的野心,總而言之也是‘順水推舟’便坐上了帝位,但始終算不上‘名正言順’,最多是當時擁漢正統(tǒng)之人推舉出來保住大漢最后一絲氣息的存在。
那么道理如此,兩人又該要怎樣分出個‘高低’來呢?是要小皇帝稱臣于劉備,還是劉備從屬于小皇帝呢?大概換做哪一個都不愿意,而劉備假意‘低下’,無非是其實力如今無法與毫無損傷的小皇帝為首的漢祚勢力為敵,暫時的‘謙卑’而已。
兩人心照不宣,互相笑了笑,出于政治,回歸政治,這是二人永遠無法回避的事情,但至少在異域世界里,他們還可以暫且不談這些,這里沒有疆域,這里沒有子民,更沒有天命,所以,‘和睦相處’也就無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