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克呂尼。
不是他還會有誰。雖然紐芬的正牌神父是羅伯特,不過克呂尼此次前來代表了教俗兩界,而且去找神父的又是他從謝瓦利埃帶來的侍從。凱瑟琳只有硬著頭皮跪倒在他腳邊,雙手合十準(zhǔn)備祈禱。
“要臨終祈禱明天再做也不遲?!闭l知克呂尼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便走。
“神父請您等等”
凱瑟琳撲向克呂尼,好歹抓住他祭衣的衣角,死都不放手。雖然跟克呂尼禱告也幫不了她什么忙,可要是就這么被再扔回教堂就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克呂尼神父舍不得他這件新袍子,沒強行把衣角從凱瑟琳手里拽出來,只是厭惡地命令看守們把這巫婆拖回去。而凱瑟琳順勢抱住他的腳脖子,用行動證明她的決心想讓她回去,除非把她的手剁了,或者把克呂尼的腳剁了
估計是凱瑟琳的求饒?zhí)鄥枺拷烫们皬V場的農(nóng)舍中有一間亮了燈。有人從里頭出來,急匆匆地朝教堂趕來。
“愿上帝原諒我們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羅伯特神父發(fā)出驚呼,宛如天使吹響的號角。
見又來了個神父,看守們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拽人的行動。在羅伯特神父的命令下,凱瑟琳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抹掉蹭了滿臉的泥。
問清了緣由,羅伯特便跟克呂尼進(jìn)行交涉。他的觀點很簡單,任何人都不能剝奪教徒懺悔與祈禱的權(quán)利。而克呂尼卻根不屑于聆聽異端的污言穢語,連帶著也不愿意聽羅伯特講話。
羅伯特抓住克呂尼的胳膊,把他給拉了回來“親愛的克呂尼神父,請你給我應(yīng)有的的尊重。畢竟我是司鐸,而你只是副司鐸。咱們”
“你什么”克呂尼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甩手便走。
羅伯特也不阻攔,只是對著他的背影親切揮手道別“您安心地回布朗家休息吧。我一個人也能聽取凱瑟琳穆勒的懺悔?!?br/>
凱瑟琳多么希望克呂尼一走了之,可最后她還是當(dāng)著兩名神父的面懺悔了她的“罪孽”。透過懺悔詞,她試著向羅伯特神父求助。然而不知是不是她得太隱晦,從頭到尾,羅伯特神父都跟克呂尼一樣,沒再多一句話。
接著,她被扔回教堂。
接著,她呆然仰望星空。
接著,有人粗暴地朝她的腿踢了一腳。她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卻發(fā)現(xiàn)第一縷晨曦已然降臨。
不知不覺間,她的最后一晚就那么過去了。
有人把她拉了起來。習(xí)慣了砍柴耕田的手對待一個人也毫不含糊,凱瑟琳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她以為疼痛能刺激她的大腦,就算不能在千鈞一發(fā)之際靈光一現(xiàn)逃出生天,至少也請讓她感覺到腿肚子轉(zhuǎn)筋嘴巴發(fā)苦。
然而什么都沒有。她渾渾噩噩,無知無覺地被人拽了出來。晨曦柔和不耀眼,所以她連眼睛都沒眨。那不是她的腦子,那是花椰菜。
等走出教堂的大門,凱瑟琳總算恢復(fù)了些許的認(rèn)知力跟理解力。她發(fā)現(xiàn)村民們都起來了,但村子還跟在所有人都在沉睡時一樣靜謐。父親跟神父在廣場上等著她,克呂尼神父跟牧豬人也在。他們分成了兩撥,之間稍微隔了點兒距離。
在他們中間,擺著一口坐在熊熊燃燒的柴火上的,大鍋。
“紐芬的管家,還有羅伯特神父,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克呂尼神父不悅地問。原來他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么
“神父老爺,請問凱瑟琳穆勒真的是女巫么”凱瑟琳的父親恭敬地問道。
“回到謝瓦利埃,我會與領(lǐng)主夫人一同裁決?!笨藚文峄卮?。但他那倨傲的神情明事實根不是那么一回事。
忽然有圍觀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不能把女巫放出紐芬”
一滴水滴入沸油,整個紐芬炸了鍋。無數(shù)人在吶喊,揮動拳頭,猙獰面目,用手中的鋤頭鐵鍬猛擊腳邊的土地敲出雜亂無章的鼓點。憤怒是鼓槌,痛恨是力量,而他們卻是鼓面上的豆子,心驚膽戰(zhàn)幾乎靠跳的逃離大地。
剛開始人們吼叫的內(nèi)容各有不同,但很快的都匯集成一句話
不能把女巫放出紐芬
不能把女巫放出紐芬
不能把女巫放出紐芬
然而無論人群多么激憤,沒有一個人越界進(jìn)入教堂前的廣場。
“都閉嘴你們這群刁民”
克呂尼神父真的發(fā)怒了??上粋€人的尖叫又怎能敵得過一百來號人的吶喊。羅伯特神父跟紐芬的管家也來幫忙,過了好一陣才讓場面稍微平靜。至少廣場上的人如果扯著嗓子吼的話,村民們能聽到。
唐娜婆婆領(lǐng)著兒子跟蘇珊鉆出人群,惶恐地對克呂尼神父下拜行禮“神父老爺,上帝賜福于您這個巫婆讓我的兒子失去了對他妻子行使權(quán)力的能力,除了私生子,他再沒有機會擁有兒子了他的老婆是農(nóng)奴,如果他們夫婦不能生下孩子,我所有傳給他的財產(chǎn)都會被沒收您有所不知,凱瑟琳跟我的兒媳婦是好朋友。我懷疑她們倆狼狽為奸,一起圖謀我的財產(chǎn)事已至此無法補救,但是我咽不下這口氣神父老爺,求您成全,讓我親眼看到她受懲罰”
“呸胡八道”瑪吉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神父老爺,這婆子老糊涂了哪有老婆跟女巫串通,讓自己的丈夫沒辦法跟自己生孩子的一定是凱瑟琳的父母指使的他們嫉妒我丈夫在紐芬的威望,想通過禍害我們的女兒來扯斷我們的心腸神父老爺,您可不能放過凱瑟琳”
克呂尼的臉色非常難看。
羅伯特順勢走上前來,在克呂尼的耳邊“您有所不知,凱瑟琳的女巫和異端的嫌疑由來已久,這次被證實,大家都很激動。昨天晚上管家的家門都快被請求嚴(yán)懲女巫的村民擠破了,應(yīng)他們的要求我們才準(zhǔn)備了這些東西。要不然,您看”
“管家的家門”克呂尼反問。
羅伯特聽出了他的意思,含笑道“穆勒家的其他成員其實一直都不喜歡凱瑟琳穆勒。能留她到現(xiàn)在,其實只是因為十誡里不能殺人的訓(xùn)誡。”他更湊近克呂尼的耳朵,以凱瑟琳的距離堪堪聽見,“退一萬步講,要帶著凱瑟琳擠出去似乎也不大方便。這些人都恨不得咬下凱瑟琳的肉呢”
“那,你打算怎么辦”克呂尼問。
羅伯特優(yōu)雅地指向旁邊的大鍋,仿佛那是亮相的明星“老規(guī)矩,溫暖的刑罰。讓上帝的意志決定她的命運?!?br/>
凱瑟琳猛地一激靈,冷汗隨之流下。
“溫暖的刑罰”只是一種比喻,并非專有名詞,主要用來形容使用高溫的神判。在中世紀(jì)由于條件有限,有些問題人們無法得知真相,卻又不能忍受未知,于是就采用一些比較極端的手段來“讓上帝裁決”。
比如一個女人被指控毒殺了她的丈夫,無論她干了還是沒干都沒有證據(jù)支持,人們卻又必須弄清她是否清白。于是人們會蒙上她的眼睛,讓她在擺放了灼熱鐵塊的道路上前進(jìn)。如果她從頭走到尾都沒有被燙傷,人們就相信是上帝為她指引了道路,她就是清白的。
那她將面對什么握熱炭吞鐵塊喝沸油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上行走
克呂尼并不認(rèn)同這個提議“這是審判,不是懲罰?!?br/>
“您回到謝瓦利埃不也得進(jìn)行審判么”羅伯特,“在這里又有何不可還能給紐芬人一個出氣的機會?!?br/>
克呂尼神父在思考。微微歪頭,要是在其他時候,凱瑟琳不定還會覺得挺可愛的。
然后他點點頭“好吧。就給在場的村民們一個交代?!?br/>
羅伯特立即將這個喜訊轉(zhuǎn)達(dá)給在場的所有村民
歡呼聲并不熱烈。大多數(shù)人集中精神,全神貫注地緊盯廣場中央,生怕放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
羅伯特神父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鏈,取下鏈子,手握吊墜高舉頭頂“這是一枚銀質(zhì)十字架。待會兒我會在克呂尼神父與你們的管家的見證之下將它扔到這口油鍋當(dāng)中。當(dāng)油沸騰,凱瑟琳穆勒將用她的手把這只十字架撈出來。親愛的紐芬村民最虔誠的信徒讓我們共同見證上帝的裁決”
低沉的嗡嗡人聲為人群蒙上一層肅穆的感覺。那是祈禱的低語。
羅伯特神父請克呂尼神父檢查油鍋“為了保證公正,請您試一試油溫。”
克呂尼神父瞅了一眼正在滾大泡的油鍋“不用了?!?br/>
“真的不用”羅伯特還挺驚訝的,“為了確保公正性,還是請您試一試?!?br/>
克呂尼臉上寫著“你在開我心嗎”幾個大字,堅定地回答“油溫已經(jīng)足夠了?!?br/>
羅伯特神父于是將十字架投入鍋中。十字架立即沉底,凱瑟琳甚至能聽見它撞擊鍋底發(fā)出的響聲。
何其清脆
“來吧。凱瑟琳姐。”羅伯特道。好像在晚宴上邀請她入座。
有人推了凱瑟琳一把。猝不及防的她踉蹌地向前倒去,差點摔進(jìn)火堆?,F(xiàn)在她離鍋最近了。周遭的人都跟她隔了點兒距離,冷眼旁觀,就好像她正在刑臺上。
難道她沒在刑臺上
沒有繩,沒有呼喝,只有那冰冷的眼神,一聲又一聲地催促著快啊
凱瑟琳緩緩地、僵硬地轉(zhuǎn)向鍋的方向。
銀亮的十字架在渾濁的油中若隱若現(xiàn),油的翻滾更模糊了它的蹤跡。僅僅只是在一旁看著,灼人的熱氣已經(jīng)快要把她烤焦。
凱瑟琳抱著最后一絲寥若晨星的希望,抬頭望向羅伯特神父“求您”
“看準(zhǔn)了再下手哦”羅伯特給出“友情提示”。
絕望,是沒有味道的。
凱瑟琳機械地抬起手,伸入油鍋。rs給力 ”songshu5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