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扆顯然也頗為意外，奇怪的看著桑國雪，“十萬年？”
“遠古的‘人’在十萬年前誕生了?！鄙╋@然也無法詳細解釋這種“誕生”的由來，“他們誕生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因為生存的需要，一部分的人類形成部族，離開誕生地，向北方遷徙。我不知道‘誕生地’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們所謂的‘北’是哪個方向，但他們?nèi)藬?shù)眾多，從非常遙遠的地方翻山越嶺而來，他們走過荒漠，沿著大海和河流北上，他們所到之處，到處都是殺戮和戰(zhàn)爭……”他抱住了頭，一時還無法將自己的立場整理清楚——顯然由“窫窳”而來的記憶，令他的立場并不是站在“人類”那邊的。
而唐草薇的立場可能才代表了“人類”。
過了好一會兒，桑國雪說，“他們進入了我的領(lǐng)域?！?br/>
“十萬年前的遠古人類？”顧綠章無法想象，迷惑的問，“那是人類嗎？或者是還沒有進化成人類的猿人？”她想著課堂上老師講的那些人猿，十萬年……時間太久遠了，仿佛還沒有進入石器時代。
“在我的領(lǐng)域里，也有過小小的人類。”桑國雪說，“但我的人類和外來者不同，他們……并不一樣，外來者和我的人類通婚，又和他們進行戰(zhàn)爭，沒過多久，領(lǐng)域里的我的小人就都滅絕了?！彼従徴Ａ苏Ｑ劬ΓZ氣平靜，卻可以聽出那平靜下面風(fēng)雨欲來的不祥之氣，“外來者越來越多，他們占領(lǐng)了河流和土地，獵殺生靈與神獸，我驅(qū)逐了他們?！鄙┱f，“他們獵殺我的獵物，我就以他們?yōu)槭?，他們稱呼我為魔鬼——”
遠古的人類進入了“窫窳”的領(lǐng)地，他們之間發(fā)生了戰(zhàn)爭——不論是誰和誰的?？偠灾w徙而來的遠古人類獲得了勝利，卻得罪了領(lǐng)地的主人。人首蛇身的龐然大物襲擊了遠古人類部族，這就是人與窫窳仇怨的開始。
遠道而來的人類并不知道，在數(shù)萬年前，在中華大地上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的生物并不是與他們相似的人類祖先，而是這些身軀堪比巨龍，擁有異能的龐然大物——人首蛇身的“神”、或與之類似的“人首馬身”、或“人首鳥身”。而其中更以“人首蛇身”一脈占據(jù)上風(fēng)。
這些“天神”自成一脈，各有各的領(lǐng)域，領(lǐng)域內(nèi)的山川河流、金玉植被、包括各種生靈都是“天神”所占有。自南方而來的遠古人類觸動了窫窳的所有物，自然招來了它的襲擊。
“我和外來的小人進行了幾次戰(zhàn)爭，”桑國雪說，“他們能制造兵器，并且在戰(zhàn)爭中越來越狡猾，他們中的有些人和‘天神’通婚，從而擁有了其他能力……”
“和‘天神’通婚？”李鳳扆詫異極了，他雖已在現(xiàn)世生存多年，骨子里卻終是一個生于宋長于宋的書生劍客，乍一聽居然遠古人類還能與“人首蛇身”模樣的……怪物通婚，真是不敢相信。
“外來的遠古人類一直在與各種各樣生物群交，”桑國雪面無表情，“何況我等‘天神’一族中，也有與人類體型相似的物種?！?br/>
顧綠章滿臉尷尬，遠古的人類如此不知廉恥——但“廉恥”的規(guī)則直到數(shù)萬年后，才被人濃墨重彩的推廣了，也不好說自己的老祖宗口味太重。
“其中最可惡的無非是不死族?！鄙┱f，“他們和天神陸吾勾結(jié)，盜取了不死樹，令我領(lǐng)域里的小人越來越多，殺之不盡，他們到處流竄，不將他們徹底燒死，就不會死掉。”桑國雪的聲音如冰玉墜盤，聽起來既不像他本人，也不像“天神窫窳”，只像個并無感情的、轉(zhuǎn)述當(dāng)年歷史的死靈，“然后他們?yōu)榱硕惚芪业淖窔?，臣服于‘貳負’，躲在了他的領(lǐng)域里?！?br/>
“貳負”神與窫窳同為人首蛇身，他們與女媧、伏羲也同為人首蛇身，說明無論不死族臣服于“貳負”或“窫窳”或其他“天神”，這些“神”的領(lǐng)域是交疊或同一的，這些神是同一個族系。
“不死族的大巫‘?！蛸E負投誠，他們設(shè)了局，殺死了我?！鄙┱f，“他們將我的尸體丟入弱水，貳負瓜分了我的領(lǐng)域，‘?！詾椋瑲⑺懒宋?，他的族人就會在我的領(lǐng)域上安全的繁衍。”他突然冷笑了一聲，“這怎么可能呢？他們盜走了不死樹，誰不知道不死族有不死樹和復(fù)活術(shù)？這些聰明的小人將不死樹的作用發(fā)揮到最大，在自己族人身上不斷使用，很多本該死去的人沒有死——天帝非常好奇，他抓住了貳負和危?！彼]了閉眼睛，“他殺了貳負，將危捆綁在山頂上，以此為人質(zhì)命令他的族人入昆侖山，施展復(fù)活術(shù)復(fù)活我?！?br/>
這段故事倒是顧綠章和李鳳扆都在古籍里看見了，《山海經(jīng)?海內(nèi)西經(jīng)》有云：“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fā)，系之山上木?！比缓笥钟幸欢握f：“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br/>
這段公案清清楚楚，并不是桑國雪臆造的。
“后來呢？”顧綠章低聲問，她說不上是該同情這位領(lǐng)地被侵占的神，或是該贊美人類的遠祖驍勇善戰(zhàn)、足智多謀，只覺一片茫然。
“‘我’復(fù)活了，復(fù)活的卻不是我?！鄙┥徽f。
這句話刺痛了顧綠章，這句話由國雪來說，真是……真是傷入骨髓。
“復(fù)活的是一只以‘窫窳’為名的，弱小可憐的食人獸?！鄙┱f，“吾乃窫窳，山川大河與吾同形同在，星辰日月與吾同輝同行——藏匿于弱水中的怪物怎會是我？怎會是我？”他的雙眼乍然成了豎瞳，隨即通紅發(fā)紫，“我與這些小人——與不死族——與該死的?！獰o法共存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br/>
顧綠章和李鳳扆一起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桑國雪的豎瞳緩緩恢復(fù)，紫紅的眼睛也消退為黑白。
他們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危與窫窳的恩怨，誰說得上是非曲直？
窫窳的遭遇，自是痛徹心扉，它被人入侵、遭同族背叛、死于螻蟻之手。
可少年時的唐草薇為了部族殺此神獸，難道就稱不上一句“英雄”嗎？
數(shù)萬年的時光過去，那些波瀾壯闊的故事，早已如羅布泊的湖水一般，連幽魂也散盡了。
窗外日漸西沉，光影逐漸黯淡。
李鳳扆不能確定……時至今日，唐草薇是不是堅持初心，有沒有曾經(jīng)后悔？
“我覺得……”顧綠章說，“也許當(dāng)下我們所做的事，過數(shù)萬年再看，都是徒勞無益……可是也許當(dāng)年草薇不曾努力，‘我們’……說不定沒有這個‘?dāng)?shù)萬年’的機會?！彼f，“我始終是個人類，始終覺得草薇是好的。”
“令人敬佩?！鄙┱f。
他的聲音堅定清晰，沒有被窫窳的記憶所混淆。
他本就是個非常堅定的人。
李鳳扆微微一笑，“從窫窳的記憶中，你知道了‘精魄’是什么嗎？當(dāng)年它可是一條龐然大物，它究竟是吃什么的？”
“窫窳食人，是出于它對人類的怨恨。”桑國雪說，“木法雨已經(jīng)不在了，窫窳的怨恨對我的影響還有一點，但不大。人首蛇身、鳥身之類的‘天神’的食物本來就不是人類，無論是遠古人類或是現(xiàn)代人對它們來說都太小了。它們的食物多數(shù)已經(jīng)滅絕，而‘精魄’是存在于生物體內(nèi)的一種能量，遠古臣服于窫窳的原生人能通過祭祀的方式為窫窳獻上精魄，類似……一種無形的能量。”
“所以你可以采食其他人的能量，又不至于把他們殺死?！鳖櫨G章松了口氣，“你也可以吃正常食物吧？”
“所謂‘生物’——應(yīng)該不限于人?！崩铠P扆微笑，“魚蟲鳥獸，何物不是生命？我明白了，你不是不能吃，是只能吃活的。”
桑國雪瓷白的臉上微微泛上幾點朱砂紅，縱是他少年老成，也被李鳳扆這句話說得尷尬慚愧。
“被你‘吃完’的食物也還可能活著，等它們修養(yǎng)好了，可以再吃第二次?！崩铠P扆若有所思，“那就不好常住酒店了，酒店里不給養(yǎng)活物啊?！?br/>
天知道這瞬間李鳳扆頭腦里想到了什么。
“國雪。”顧綠章從背后抱住他，“我好為你驕傲?！?br/>
他感受著她溫?zé)岬纳眢w，柔順的長發(fā)，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令他安心、令他感覺到自己不是漂泊人間的幽魂，是有歸宿有未來的。
“我以前看著你的背影，覺得你像太陽，而我像逐日的人，無論怎樣都追不上……”顧綠章說，“你那么優(yōu)秀，我那么惶恐，可你都不知道。而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知道你比我看見的、想象中的更好……”
桑國雪微微動了動薄唇，“我在這里?！?br/>
他幾乎從來不說情話，也從不示弱，但他現(xiàn)在會說，“綠章，我在這里?！鳖D了一頓，他說，“在你旁邊。”
顧綠章用力箍著他，鼻尖聞著他的味道，感受著他的溫度，“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她低聲說。
桑國雪轉(zhuǎn)過頭來，攬住她的腰，驟然單手捏住她的下巴，重重落下一吻。
他帶著窫窳那兇殘而霸道的余韻，卻有著桑國雪高貴而清冷的姿態(tài)，他仿佛面無表情，卻沉聲說，“嗯，永遠在一起。”
李鳳扆站起身來，走向窗邊，將空間留給身后旁若無人的小情侶。
窗外夜色漸濃，星光閃爍。
他想……千年已是獨憔悴，獨自過了數(shù)萬年的人……還記得當(dāng)初自己的樣子嗎？
唐草薇的傀儡扔得每個床底下都是，他的真身究竟在何處？
《中華異想集??！吠杲Y(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