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鑫偷看金桂珍洗澡

    01

    “二狠”的二妹妹金桂珍，土改那年冬天，被進村的黑瞎子撕掉了半拉頭皮。治好了之后，前半拉頭上不長頭發(fā)，滿是疙疙瘩瘩的疤瘌。本來她在她們姐妹四個中是最漂亮的，在人群里也不遜色，讓黑瞎子這一下給糟蹋丑了。

    金桂珍個性強，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張。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她擇偶的標(biāo)準(zhǔn)也和別人不一樣。金桂珍要求對方：家不能太窮，人不能太水，年齡不能太大，三“太”方針。就一般人而論這條件也不算什么高，可對于現(xiàn)在的金桂珍那就不低了。這些年父母張羅別人給介紹的也不少，可不是人家看不上金桂珍就是她的條件人家達不到，一直到五三年二十五歲還沒對上象。家里著急，她也鬧心。

    金桂珍愛干凈。水不涼的時候，哪天收工都到屯東的細鱗河去洗洗。

    細鱗河由北向南流，水不大，曲曲彎彎，平平穩(wěn)穩(wěn)，清清亮亮。河兩岸不是沙石灘就是一片片一人多高的柳毛子。

    夏日的一天收工，金桂珍到細鱗河去洗澡。走到隱蔽的地方，她脫下外衣，穿著背心褲衩頭上蒙條毛巾，進了河里。

    已經(jīng)卡山的太陽，像一張透明的圓圓的金餅貼在西山上，晚霞映紅了半拉天空，日暮的大地一片濃綠，河水幽波閃閃。

    洗一會兒，金桂珍看見對岸有一條狗下河向這邊游。狗只露著腦袋直奔著她，越游越快。金桂珍四處瞅瞅，空蕩蕩只有流水的聲音，心虛膽怯緊張起來，也忘了洗了，兩只眼睛緊盯著狗頭。狗越來越近，金桂珍驚恐地轉(zhuǎn)身向岸上跑去……

    張鑫在細鱗河邊篩沙子。收工后，他想找水深僻靜的地方洗個澡再回家。張鑫沿著河邊往上走。走到一個拐彎處，他看見離岸邊不遠的水中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女人。女子穿著鴨蛋青色背心、白褲衩，蒙條黃毛巾，顯得格外醒目。在水的浸潤下衣著緊緊地貼在身上，把女人豐腴的體態(tài)暴露得淋漓盡致。她側(cè)對著張鑫只能看到多半張臉，那多半張臉卻極富有風(fēng)韻。

    在荒郊野外突然出現(xiàn)這么刺激的一幕，讓張鑫手足無措。他連忙藏到一叢柳樹后面，從枝葉間觀看。張鑫心里想：這是誰呢，這么有女人味？他的兩只眼球，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拴在那女子身上掙也掙不脫。

    正看得心蕩神迷津液難抑的時刻，突然那女人向岸上跑來。她這一跑，一下子使張鑫在沉迷中清醒了：我在干什么，讓人看見可毀了。他周身的神經(jīng)像被幾個大漢登起，緊張得幾乎要崩斷。腦門上也沁出汗珠。張鑫想躲藏，可周圍的空地太大無處去；他想跑，一跑成了什么人。

    在慌亂無措當(dāng)中，張鑫聽到那個女人喊他：“張鑫，快，快點！幫幫我，狗，狗……”那個女人用手指著后面喊著他。

    張鑫這才看清女人是金桂珍。一條狗正追著她。金桂珍嚇得慌慌張張拼命地向岸上跑。

    他跑過去把她擋到身后，大聲呵斥追趕她的狗。

    狗停在他們面前，望著金桂珍一個勁兒搖尾巴。這時，金桂珍才看清楚：狗是鄰居周恒久家養(yǎng)的“花貍子”。她喜歡小動物，常喂它些吃的，“花貍子”愛和金桂珍親近。它從家里出來，在對岸看見金桂珍就游過來找她。一場虛驚。

    說起這條狗，周恒久會跟你講一件有趣的事：

    有一天早晨周恒久把耗夾子下上誘餌，放到糧倉的空里。“花貍子”看見了。等周恒久走了之后，它扒開倉庫門，在里面找耗夾子上那塊好吃的東西。轉(zhuǎn)了半天，“花貍子”找到了。可空太窄進不去。它用爪子去夠，一下觸動了機關(guān)，耗夾子夾在爪子上。

    一天也沒看見狗，傍晚周恒久前后院地呼喚，叫了老長時間，“花貍子”一只爪拎(夾)著耗夾子，三條腿跳著從倉庫里出來，兩只眼睛望著主人。好像在問你這是咋回事，讓我上當(dāng)了。周恒久說：俺家“花貍子”有點尖得過頭了。

    定下神來，金桂珍才發(fā)覺到自己的狼狽相，趕緊去穿衣服。穿好衣服她走到“花貍子”身邊，一邊給它撲落身上的水，一邊把要走的張鑫叫住問：“你在這干啥？”

    “我也找地方洗澡。”他轉(zhuǎn)過身有點不自然地說。

    “找地方洗澡怎么站在那堆柳毛子里？我一上岸就看見你了，是不是在偷看我洗澡？……缺德！”金桂珍兩眼盯著他問。

    張鑫不好意思地瞅瞅她臉通紅。

    “看我怎么懲罰你！”金桂珍假裝滿臉惱怒地說。

    他們小時候住在一個屯里，現(xiàn)在又同在社里勞動，經(jīng)常見面，非常熟悉。在金桂珍的印象里，張鑫除了出身不好外，哪樣都不錯。老百姓成家過日子，不求顯山露水，她認(rèn)為成分好壞無大礙。金桂珍早對張鑫有好感，就是沒有恰當(dāng)?shù)谋磉_時機，今天天賜良緣，怎么能放過呢。

    “只要你不回屯里說，怎么懲罰我都接受。”張鑫乞求地望著她說。

    金桂珍不依不饒地道：“我就回屯里說，說張鑫偷看我脫衣服，偷看我洗澡—耍流氓?！?br/>
    “不是，不是。我一走到這，就看你站在河里?！鹫涿妹?，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睆場蔚拖骂^說。

    “看在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現(xiàn)在又同是一個社的社員的情份上，行是行，你得答應(yīng)我個條件?！?br/>
    “只要你能原諒我，多少個條件都答應(yīng)?！?br/>
    “真的？”

    “真的?！?br/>
    “不后悔？”

    “不后悔。”

    “保證，”

    “保證?！?br/>
    “起誓?！苯鸸鹫溥€是繃著臉。

    “只要桂珍原諒我，多少個條件都答應(yīng)。要是不答應(yīng)，頭頂生瘡，腳底冒膿?！睆場握f。

    金桂珍撲哧一聲笑了。看他一眼說：“咋發(fā)這么毒的誓？”

    “我是真心實意的。”張鑫急切地說。

    “那好，你聽著。”金桂珍雙眼深情地望著他說：“答應(yīng)我，明天還來‘缺德’。”

    “??？啊。行行，我愿意?！睆場晤I(lǐng)會了她的意思后，也順桿往上爬：“只要你同意，我天天來‘缺德’，永遠和你‘缺德’，‘缺德’一輩子?！睆場螞_她狎笑著。

    “行了，行了。別耍貧嘴了，人家明白了?！苯鸸鹫溆悬c抹不開而又心里美滋滋地說。

    那天在“花貍子”的陪伴下，他們坐在柳蔭里嘮了很長時間，掌燈一大后才回家。

    02

    張鑫從小學(xué)就到城里讀書，中專畢業(yè)，進了省會的一個大銀行上班。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認(rèn)識了行長的四姨太。就這樣一次偶遇，張鑫一見鐘情地喜歡上了年輕漂亮?xí)耗腥说乃囊烫?。他有機會就到行長的別墅去找她—表衷情獻愛心。也許是四姨太耐不住常常獨守空房的寂寞，也許是因為張鑫年輕俊俏，兩個人的感情迅速升溫，沒幾個月就到了如膠似漆生死難離的地步。

    有一天他們正在床上親熱，被突然回來的行長撞見。

    令張鑫震驚的是四姨太立刻跪在丈夫面前，痛哭流涕地訴說張鑫是怎么威脅強迫她，連連叩頭請求丈夫原諒。

    那天張鑫醒來是在一片荒野里，他只知道行長用電話調(diào)來幾位彪形大漢，棍棒飛舞，打得他哭爹喊娘，以外什么都不記得了。

    從那以后對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充滿銅臭的城市，張鑫厭倦了；他要回家過自由自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離開使他傷透心的花花綠綠的城市。

    四八年春天張鑫回到了白花屯。

    一個逃避現(xiàn)實的公子哥，起初有爹媽庇護著，勞動可以不參加或少參加，釣魚、打鳥、游山玩水，把自己融在大自然中，撫慰受傷的心靈。

    可是農(nóng)村走上集體化道路之后，他的行為受到了限制—地主羔子吊兒郎當(dāng)要受到打擊的。逼上梁山。勞動的辛苦，生活的艱難，使張鑫逐漸醒悟：自己過去的戀愛，只是沒有社會經(jīng)驗的無知青年天真的感情沖動，自己回鄉(xiāng)所要尋求的桃花園式無爭無斗的生活也和現(xiàn)實格格不入。

    在新中國，在社會主義社會，貧雇農(nóng)及其子女才是爺。地富反壞及其崽子是孫。對于一個青年人，成分是重要的標(biāo)尺：成分不好，影響升學(xué)、參軍、找工作、搞對象，甚至社里分東西都不一樣—受到歧視；成分不好，別人不愿和你或不敢和你交往—也受到冷遇。

    張鑫剛回來時，心里還裝著四姨太，誰給介紹對象都看不中，心高氣傲。一晃幾年過去了，他已經(jīng)二十八歲。年齡大，家庭出身又不好，找對象難了。

    面對現(xiàn)實，張鑫提出要找一個成分好的媳婦，美丑不挑。他想改變自己在白花屯低下的階級地位，也為將來兒女打下好一點的政治基礎(chǔ)。所以他跟金桂珍一拍即合。

    兩位大齡青年在特殊的時間，特殊的場合，以特殊的方式相愛了。但他們知道一定會遭到金桂珍家里的強烈反對。因此，兩個人沒有公開，只是在偶遇的地方，每天晚上偷偷地幽會。愛情在冷靜地低調(diào)地進行

    可是沒過多久，還是讓金桂珍的大姐“二狠”知道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