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期待什么?
你還在乞求什么?
你還沒有失去希望嗎?
好,很好。
你最終會知道,那些讓你期待的、乞求的,乃至產(chǎn)生希望的,統(tǒng)統(tǒng)都會將你推至深淵。
當(dāng)你深淵之中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地與黑暗相伴,在黑暗中瀕臨崩潰,直至感覺絕望的時候,那個人就會來到你的身邊。
那個人……
他的名字,叫做神。
如果你想跟他離開,那就去吧!
神要把你帶到的地方,不是天庭,是地獄。
倒在廢墟里瀕臨死亡與絕望的、失去了一對兒女的娘親,就這樣在血泊里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流失的生命。
在這一刻她終于知道,在死亡將至之前,任何悲傷與痛苦都是不曾有的。
她有的只有不甘。
不甘!
她還沒有見兒女最后一面,還沒有聽他們叫她一聲“娘親”,就這樣死去,要她如何有顏面去見早逝的丈夫?
不甘,她不甘??!
她伸出手,用力地摳著地面,徒勞地向前用力,盡管十指己破,鮮血橫流,卻還是無法前行一步。
那些重物,就這樣無情地壓在她的身上,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忽然,一個人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他手持一柄拂塵,身著銀白色華服,白發(fā)盡翻綰在紫金冠里,白色的胡子長得拖到了地面。而令人驚奇的是,他明明已經(jīng)須發(fā)銀白,卻生得鶴發(fā)童顏,眼角眉梢,都有著說不出的飄逸出塵,而那份仙風(fēng)道骨卻是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高貴不可一世。
盡管周圍是一片塵煙廢墟,這老者卻是那樣的泰然自若,他那銀白的袍子散發(fā)出來的光輝,照亮了眼前的無盡黑暗。
他垂下眼簾望著她,用一種望著蜉蝣的神態(tài)。
“求……救救……”她努力地抬起頭看著老者,張大了嘴巴,發(fā)出的卻只是這幾個字??蓛H是這幾個字,也已經(jīng)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重新癱倒在地,連呼吸都虛弱。
老者看著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真是一場可怕的災(zāi)難,”他的聲音極是慈悲,可惜,這慈悲卻并未到底他的眼底,他感慨道,“上天有浩生之德,本尊既然趕上了一場人間浩劫,便不能無動衷,總要為蒼生做些事情才是?!?br/>
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的拂塵,問她:“說吧,你要救哪一個?”
真的……可以救他們嗎?
她的眼睛一亮,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竟讓她說出了“孩子們”三個字。
“孩子……們……”老者緩緩地說著,像是品味著這三個字里的含義,許久,他搖了搖頭,“凡人,你沒有聽懂本尊話里的含義。本尊問的是,你要救哪一個?!?br/>
哪一……個?
她已然奄奄一息的身體顫了一顫,驚恐與錯愕閃過她的眼睛,當(dāng)她艱難地看向老者的時候,從老者眼中的冰冷中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只能救一個。
“不,求……”她張口乞求,卻被老者無情地打斷。
“你沒有求本尊的資格,趁著本尊心情好,即刻做出決定?!崩险呃淅涞卣f。
她的唇在顫抖。
猶記先夫離開之時,曾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叮囑她拼盡全力也要照顧兩個孩子周全。她幾年來含辛茹苦,少婦年紀(jì)卻熬白了頭發(fā)。然而如今……她就要這樣走嗎,眼睜睜地看著一雙兒女就這樣失去他們年幼的性命,追隨自己前往九泉……可是,如若只救一人……身為母親的她又要如何面對另一個孩子?
到底應(yīng)該怎么辦,怎么辦?!
她猶豫著,掙扎著,然而眼前的老者卻已然失去耐性,他翩然轉(zhuǎn)身,舉步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站住了,身為神明的他,感覺到了身后婦人身體的動作。
他微側(cè)過頭來看向腳下,已然奄奄一息、說不出半句話來的婦人,正用她顫抖的手醮著她流下的血,寫下了一個撇,又艱難地寫出了一個“乚”。
“兒”。
一抹帶著冷漠與譏諷的笑意出現(xiàn)在了老者的臉上。
“如你所愿?!?br/>
老者笑著,伸手捻起了胡須。
轟!
整個地面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掀了起來,所有的瓦礫、屋頂,和那些破碎的柱子、倒塌的石墻,還有破損的木門全部被這股力量掀飛,直沖入云霄。旋即,被這股力量化為了無數(shù)微塵,被颶風(fēng)一吹,消失于天際。
飛舞的黑色塵埃盤旋著上升,漸漸露出滿身鮮血的刀圭。他的身體已然被塵土染得漆黑,與鮮血混合在一起,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燒焦的尸體。
穿著銀白袍子的老者,揮動手中拂塵驅(qū)趕著周圍飛舞的黑色微塵,緩步來到了刀圭的身邊。
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少年,骨瘦嶙峋,衣衫襤褸。想來,他先前也沒有過過什么好日子,又經(jīng)歷了地劫,實在不像是什么好命的模樣。如若沒有遇見自己,他不過就這樣墮入黃泉,僅此而已,像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樣。
“哥哥,哥哥!”突然,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從刀圭身畔那端的廢墟里傳出來的。
是那個女孩??雌饋硎瘔K的飛升和松動帶動了空氣的流動,讓她蘇醒了過來。
沒有死……
老者的眉頭微微地動了一動。
“金……小金……”刀圭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欲起身坐起,誰知才剛剛一動,便“哇”地一口鮮血吐出來,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雖說是暈厥,他的手,還在長長地伸著,伸向那個連接著那廢墟的、唯一的一個小洞。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哥哥你說話呀!”在廢墟掩埋之下的小金拼命地呼喚著,她在哭,聲音里充滿了焦急與害怕。
“行了,”老者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道,“你的娘親已經(jīng)在你和他之間做出了選擇,你死,他生。只怪你生不逢時,毀了運道。下一世,托生個好人家吧?!?br/>
說罷,他揮了揮拂塵,刀圭就這樣保持著趴地的姿勢,飄飄乎乎地飛了起來,升上天空。
廢墟的那端,沒了聲息,剛才還拼命往小洞外探的那根小小的手指,慢慢地縮了回去。
一只眼睛,透過它望著外面。望著漠然轉(zhuǎn)身離開的老者,望著徐徐升上天空的刀圭,安安靜靜,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