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著陶阿寶提供的面餅，姜果卻仍舊愁眉不展。那煮面娘子兌攤子就是為了給相公治病，定不會準(zhǔn)許兌攤子的人拖欠銀子。而整個永樂鎮(zhèn)里她除了阮家舉目無親，根本沒有地方去借錢。

    夢境外卻是有些吵鬧，仿佛是阮家那邊傳來的聲音。姜果自夢中驚醒，只見屋內(nèi)漆黑，阮家那邊大門被扣得山響，仿佛是顧夫人喊了一句：“二妹，若家可在你們家么？”

    姜果心里就是一動，自己離開阮家時顧若家并沒有要出門的意思，他同柳氏已經(jīng)翻臉，此刻顧夫人為何要去阮家尋他。

    姜果往竹節(jié)吊窗外望去，只見天色陰沉，原來她才睡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此刻還是下午。所以屋內(nèi)漆黑，皆是因為風(fēng)雨欲來罷了。

    天幕彤云密布，顯見是有一場暴雨要下，怪不得顧夫人這樣心急尋兒子歸家。

    姜果心中告訴自己阮顧兩家的恩怨事不關(guān)己，但還是披上一件夾襖，穿過天井走至二門前，側(cè)耳聽著外邊的動靜。

    “二妹，我們?nèi)艏铱墒窃谀慵颐?，這天眼見就要下雨了，有什么話改日再說吧。”

    柳氏倒是開了門，只是語氣頗不友善：

    “大姐養(yǎng)的好兒子沒在家，怎么來我家找，難不成才剛趁火打劫不成，大姐又指使他來我家繼續(xù)勸我賣店么？大姐打的好算盤啊，你還是趕緊去別處找找，省的他有個三場兩短，還要誣賴我賠你一個兒子?！?br/>
    柳氏一甩門，聲音大得連姜果屋里的窗框都抖了幾下，顧夫人這一次是真急了，沒功夫在意柳氏的態(tài)度，一旁也有左鄰右舍聽見顧夫人找兒子，皆開門探頭詢問，有的道是書院有事情，想來一會兒就會回來，勸顧夫人莫要心急。

    顧夫人則喃喃道：“這孩子一向很有交代，即便是有事情，也不會不跟我說便跑出去，連晚飯也不回來吃，這眼看就要下雨……秋雨寒涼，他身子又弱…若家啊，你在哪呢？”

    院子外顧夫人的擔(dān)憂傳到姜果耳朵里，令她不由自主望向彤云密布的天，心里也在為顧若家擔(dān)憂：“這樣壞的天氣，這人會跑到哪里去了呢。”

    一轉(zhuǎn)身，就見一雙弟妹站在身后，姜糖的手里還抱著那只可愛的小白鵝。

    姜黎望著天色道：“要不，咱們出去找找吧，顧大哥平時那么照顧我，在書院里不時給我些筆墨紙硯的，若他被雨淋了，病了可怎么辦？”

    姜果也有心去找，可是一想起顧夫人就在門外，喉嚨里就像被什么噎住一樣，頭腦里始終回響著一年前顧夫人曾對柳氏說過的一番話。那時節(jié)阮顧兩家還沒有鬧掰，柳氏于年下擺酒請顧夫人來吃，話里話外提及親上加親一事。

    也不知顧夫人是故意裝聽不懂，還是不喜歡阮蘭心而搪塞，總之她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們?nèi)艏野。馊丝此际菒鬯暮妹婵赘┰S才氣，我卻疼這孩子懂事貼心，可憐這孩子年少喪父，他日我必得尋個有福有財?shù)墓媚飦砼渌?，誰讓我那當(dāng)家的走得早，必不能再讓若家受一點點委屈……”

    顧夫人那一日沒說下去，語氣卻是無語凝噎，姜果心里很明白，顧夫人是一定要給顧若家尋一個無論是家世還是樣貌都要高人一等的女子，很明顯，她這樣窮苦孤女入不得顧夫人法眼，所以即便顧若家如一團(tuán)火般熾熱，姜果也只能敬而遠(yuǎn)之。

    姜糖見姐姐還在踟躕，不由得嘆了聲氣：“只希望若家哥哥不要去后山，聽說前幾日大雨，后山上的泥流滑下來，還死了幾個人呢。”

    泥石流么，姜果也在送冰的時候聽林捕頭提過。前幾日暴雨傾城，泥石流里幾個有鄉(xiāng)親遇難，慘狀簡直無法形容。顧若家一個文弱書生，若真遇上泥石流不是玩的。

    姜果順手操起一邊蓑衣斗笠，回身叮囑姜黎：“你在家看好妹妹，我出去看看。”

    姜果從后門繞至前巷時，天邊已經(jīng)炸雷無數(shù)，街上嗖嗖刮著雨風(fēng)，街上早無行人，只有她一個在夾雜著雨絲的風(fēng)中穿行。

    一路沿著長街尋，豆大的雨點便淋了下來，黃土被雨水激起，澆得姜果很是狼狽。可她全不在乎，只是遍尋不到顧若家讓她焦急萬分。她素來知道顧若家懂事，若不是有了要緊的事，怎會連寡母都不知會一聲，就在外邊胡混。

    難不成是遇上了歹人，難不成后山泥流已然肆虐，要不就是柳氏對顧若家下了黑手。姜果心中無數(shù)猜想，個個讓她心驚膽戰(zhàn)。

    走到之前要兌的餛飩攤兒附近，一所民居前忽然開了門，姜果忽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顧公子”就見顧若家舉著蘭花傘自那家民居出來，喚他的人，正是南市餛飩攤的煮面娘子。

    “顧公子真是有心，你兌店就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想不到還請了名醫(yī)來為我相公診治，真是謝謝你了。”

    屋檐下顧若家一頷首：“這大夫是我恩師的老友，醫(yī)術(shù)很是高明，相信你家相公不日便會痊愈，只是我囊中羞澀，不能夠?qū)稊傋拥腻X全付給你，這是五兩銀子，權(quán)當(dāng)是個定錢，日后我們賺了，定然送到府上?！?br/>
    那煮面娘子臉上掛著感激：“顧公子言重了，公子搭救我家相公，我感激都來不及，如何還敢催公子。這面攤你們盡管經(jīng)營，什么時候手頭松快了再說?！?br/>
    雨中姜果看得愣住了，顧若家一個招呼都不打就是來兌攤子么，他還自掏腰包付了五兩銀子……那民居大門已關(guān)，顧若家望著傾盆大雨皺了皺眉，雨水濺起的泥點弄臟了雪白長衫，他卻只得疾步前行，不妨頭就見面前擋著一個漁婆般穿著斗笠的姑娘。

    “小果……”顧若家抬起頭，有些驚訝跟尷尬：“你都看到了？”

    姜果點點頭，眼中卻有淚痕：“你私下兌攤子，難不成是要給我經(jīng)營么？顧若家，這么大雨天你干嘛跑來干這個，我再苦跟你也沒關(guān)系，咱們不是一路人。你這么有善心不如去照顧善堂里的孤兒……你待我即便有一萬分的好，我也沒辦法回報于你?！?br/>
    顧若家的表情局促起來：“我不懂，你事事勇敢，無懼風(fēng)雨，為何對我這樣冷漠。我待你好，要的不是回報，我只是希望能同你開開心心的。我?guī)湍悖且驗槲蚁矚g你，我贈你東西是喜歡你，為你兌店是喜歡你，我拉著你為我家做醬菜，我跑了三里路為小黎取紫草膏，我畫春|宮幫你賣冰，我知道你不到十六歲不能立契約冒雨來幫你兌攤子都是因為我喜歡你。姜果，我，喜歡你?！?br/>
    姜果幾乎愣住了，她是個現(xiàn)代人沒錯，可是顧若家這一番**辣的表白，即便是個現(xiàn)代人聽起來，也覺得臉紅心跳。

    呆立了須臾，姜果回過神來喃喃道：“你喜歡我，可是顧夫人……讓我做醬菜還行，她不會喜歡我這樣的姑娘的。”

    顧若家大著膽子牽起姜果的手：“雖說成婚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這到底是兩個人的事，我娘親是曾說過要娶一個身世背景好的姑娘做兒媳，可是你沒有爹娘不是你的錯，你心底純良又堅忍不拔，這是多少身世背景好的姑娘都比不了的。只要你愿意，我娘一定會喜歡你。至于家財，沒有咱們自己賺，就靠這攤子?！?br/>
    姜果望著被雨水澆濕而善良的羽睫，心生迷戀：“看來這攤子，我定得干得紅火了?！?br/>
    顧若家抹去姜果臉上的雨水：“我所以答應(yīng)去衙門做師爺，就是為了推開這幾年應(yīng)考的機(jī)會，一方面可以鍛煉自己在官場行走的能力，一方面也怕萬一考中，我娘會因地位不同更對未來兒媳有所要求。小果，路是人走出來的，即便狂風(fēng)暴雨，我也同你風(fēng)雨兼程?！?br/>
    暴雨過后，是個晴好天氣。清晨日光中，姜家面攤開張了。過了漿的油布在老墻上搭了個棚子，下有七八張桌子擺在地上，桌上擺著竹筷湯匙，另有竹筒裝著紅油醬醋。

    煮面車?yán)?，一鍋滾水升起裊裊水汽，整筐的綠葉菜同魚丸掛在面車邊。煮水擇菜包餛飩，姜果干起活兒來不覺時光匆匆，一眨眼到了正午，餛飩包好又放在柳條箱里凍，轉(zhuǎn)眼凍了幾大盤。

    姜糖嗓子很透，一直喊著：“皮薄餡大的魚肉餛飩，五十錢一碗?！钡故怯腥藖砜?，不過瞧了幾眼便走掉了。

    姜糖喊得喉嚨冒煙，卻一個坐下吃的客人都沒喊來。

    姐妹兩個又重新回到剛進(jìn)入夏天賣冰時滯銷的鏡框里了，兩個人一只鵝坐在板凳上，姜糖托腮問姐姐：“要不，再喊顧家哥哥來畫幅春|宮吧?！?br/>
    姜果連連嘆氣：“總不能一招鮮吃遍天吧，這里可是書院附近，白天好些學(xué)子走來走去，咱們兩個姑娘家一邊煮餛飩一邊放著春|宮，難不成你想被叫做餛飩西施啊？”

    姜糖就哭喪著小臉長嘆一聲：“可是姐姐，咱們可欠著人家銀子呢。”

    姜果望著鍋里空無一物只有沸水，又嘆了一聲氣，就在此時，書院里的鐘聲忽然響了。

    鐘聲才停，就見書院那邊的石階上走來不少戴著幅巾的學(xué)子，顧若家走在最前面，被一眾學(xué)子推搡著，眾星捧月之間，顧若家臉上還滿是笑容。

    為首的一個穿青色繭綢直裰的學(xué)子嚷嚷道：

    “若家兄不日就要去衙門為縣老爺做事，今日可得請我們吃點好的。”

    其后一群學(xué)子跟著嚷嚷：“就是，若家兄可是咱們書院的大才子，今后一定飛黃騰達(dá)，要我說，咱們?nèi)ヌ煜銟浅匀轼澃??！?br/>
    另一個就道：“去吃雞煲翅，那可是陸羽樓新出的菜品，好吃極了。”

    及至一群少年推推搡搡走到姜果的面攤前，姜糖剛要叫顧若家，卻見顧若家私下擺了擺手，示意姜糖不要出聲。

    姜糖機(jī)靈會意，只是甜甜喊了一句：“新鮮的魚肉餛飩面，不吃后悔一輩子?！?br/>
    顧若家假裝被這吆喝聲吸引，拉著一眾同窗往餛飩攤子這邊來：“有多好吃？”

    姜果不知道顧若家搞什么把戲，仿佛不認(rèn)識自己一般，就見他一直背對著眾人跟她使眼色，又見人群里的姜黎故意喊了一嗓子：

    “好不好吃嘗嘗不就知道了，顧公子魚躍龍門，也不能敲他竹杠啊。要我說，就這餛飩吧?！?br/>
    姜果就會意了，原來是顧若家故意帶他們來自己攤子上吃飯。遂笑盈盈問道：“那敢問諸位公子，你們要吃幾碗面？”

    一個胖胖的朱衣學(xué)子仿佛家境很好，平素并不吃這些路邊食物，還有些猶豫，指著姜果攤子上的面問：“你這面五顏六色，不會下了毒吧？”

    姜果笑笑：“公子你當(dāng)這面是蘑菇么，越鮮艷越毒，這綠色的是菠菜面，紅色的是胡蘿卜面，我家的湯是雞架同豬骨熬制的老湯，配菜有金針木耳，火腿腐竹，蝦米紫菜，另也可下魚肉餛飩，公子可以嘗嘗，不好吃不要錢。”

    那朱衣公子還有些猶豫，就見顧若家上前笑盈盈道：“嘗嘗吧，反正這賣面的都說了，不好吃不要錢，若你不愛吃，咱們再去天香樓?！?br/>
    朱衣公子樂了：“若家，這可是你說的，來啊，咱們一人一碗，我就不信這路邊還有好吃的東西?！?br/>
    姜果一見有生意上門，趕緊下面煮餛飩，因湯頭一直是滾的，面也熟得快，不多時便熱氣騰騰地上了桌。

    學(xué)子們對了一天的詩，自然都是饑腸轆轆，再一聞見這鮮香味道，腹內(nèi)自然饞蟲大動，朱衣學(xué)子一口吃掉個餛飩，才嚼了一口，不禁“嗯”了一聲。

    姜果看得很緊張：“怎么了，是不好吃，還是餡料里有魚刺？”

    那公子哥手?jǐn)[了擺，示意不要姜果同她說話，嘴里細(xì)細(xì)嚼了嚼食物，然后緩緩下咽，表情很是驚詫?！拔亦嵓乙彩怯罉锋?zhèn)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怎么從來沒人做給我吃這么好吃的東西?。∵@餛飩好香啊。”

    原來這學(xué)子便是鄭大戶家的公子，鄭家財雄勢大，能得他家公子的喜歡，姜果算是按下了緊張的心緒。

    再看其他學(xué)子也是交口稱贊，交口稱贊，顧若家便朝姜果遞了個眼色，很是驕傲。

    姜果才要朝顧若家道謝，就聽學(xué)子們喊聲四起。

    “姑娘，再來一碗?！?br/>
    “姑娘，你家外送么？”

    “真好吃，明天要帶我娘來嘗嘗?！?br/>
    學(xué)子們在這里吃喝了半日，引得過路的人連連側(cè)目，也有不少路人干脆坐下來嘗鮮。

    聊天之間，姜果得悉了為何之前無人光顧，只因老主顧們眼看面攤換人，不知味道是否一如從前，如今看學(xué)子們交口稱贊，這才肯坐下來花錢。

    姜果心知這都是顧若家的功勞，心中越發(fā)感激。

    就有人問姜果這方便面叫做什么名字，姜果一時語塞，阿寶叮囑過的，現(xiàn)代社會的東西不能被古代人得悉，再說古人都道方便并不是個好詞。

    正卡殼之間，顧若家用筷子挑起面條道：“我看這湯清面勁，造型又宛如海中波濤，不如就叫波浪面吧?！?br/>
    味道好，名字響亮，沒出三天，永樂鎮(zhèn)的人都知道了書院附近的有個好吃的攤子，賣著波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