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蕭從恕捂著胸口,自嘲的笑了一下,“不過沒有這輩子受的傷疼?!?br/>
他既已重生,自然早已知道會在那里遇到刺客,可他還是去了,因為他想證實一件事,在他知道舜音會射箭之后,就隱隱察覺卻不愿意承認的一件事,他迫不及待想要驗證他的猜想。
果然,他像上輩子一樣在那里遇到了刺客,他當時幾乎是迫切地望見閣樓,他希望出現(xiàn)在那里的人是瑤蕓,可他失望了,站在那里的人是舜音。
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他上一世活得糊涂,恩將仇報,信錯了人。
他當時在想,既然上天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或許他可以跟舜音重新開始。
可他再次失望了。
這一次舜音沒有救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冷漠的看著他被砍了一刀又一刀。
他當時就明白過來,舜音跟他一樣重生了。
她恨他,不愿意再救他。
他們雖然重生了,可他們之間卻沒辦法重新來過。
當時幸好他提前設下了埋伏,將刺客一網(wǎng)打盡,雖然受了重傷,卻活了下來。
他躺在血泊之中,不愿意承認這個結果,他想欺騙自己,可他心里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經過這些天的消化,他終于有勇氣前來面對舜音。
舜音扯著嘴角嗤笑了一下,近乎欣賞的看著他身上的傷,“有什么話就快說,這輩子我可不想在你身上多浪費時間?!?br/>
蕭從恕看著舜音,沉聲道:“舜娘,我此次來參加宴會,不為別的,只是為你,等會陛下一旦再次給你賜婚,我希望你還能選我?!?br/>
舜音像聽到什么笑話一樣,大笑不止,甚至笑出了眼淚,只是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蕭從恕,你要不要去打盆水照照?你哪里值得我長孫舜音再跳一次火坑!”
蕭從恕聲音急切,“我知道你怪我,可我這一次一定不會重蹈覆轍,上一世是瑤蕓騙了我,她說她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說你不會射箭,會射箭的是她,還說你一直欺負她!所以我才會先入為主的以為你是陰險狡詐之人。”
上輩子他被舜音救時,曾在昏迷前抬頭遙遙一望,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雨幕后窈窕的身影,就此一見鐘情,他曾經以為那人是瑤蕓,如今那人的身影卻跟舜音重合在一起,神態(tài)柔軟中帶著英氣,跟上輩子在城口上射殺他時如出一轍。
“后來她為了把謊言圓下去,甚至假裝被你弄傷了手腕,聯(lián)合大夫騙我說她的手腕受損嚴重,再不能射箭!讓我更加恨你!”
蕭從恕越說越激動,“現(xiàn)在我已經都想明白了,我上輩子分明是被她耍的團團轉,她為了圓謊一次又一次的欺騙我!她將我玩弄于鼓掌,我斷然不會再愛她!”
舜音靜默的看著他。
蕭從恕被她看得有些心虛,放軟了語氣,“既然上天給了我們一次重來的機會,不如過去的事就一筆勾銷,我不計較你射我的那一箭,你也別記著我上輩子的錯,兩者相抵,我們重新來過?!?br/>
舜音紅著眼睛看向蕭從恕,目光里閃動著澎湃的恨意,“兩者相抵?我長孫府上下八十六口人,鷹戎軍兩萬將士,一共兩萬零八十六條性命!怎么抵?你蕭從恕一條命有那么值錢么!”
蕭從恕雙拳漸漸握緊,啞口無言。
“蕭從恕,上一世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拿回來是理所當然,我不欠你的?!彼匆裟抗獗?,眼中閃著血色紅光,“至于你欠我的,我會親自討回來?!?br/>
蕭從恕沉默須臾,目光里流露出一絲卑微的哀求,聲音低沉道:“我是真心想跟你重新開始,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是毓北王最寵愛的小兒子,無論是前世,還是這輩子,都沒有這么卑微的說過話,他在舜音面前已經把自己的姿態(tài)降到了最低點。
舜音無聲地看著他,眸中無波無瀾,“你上輩子若是知道我是你的恩人,就不會設計陷害我外公了嗎?”
蕭從恕張了張嘴,神色間閃過一絲慌亂。
舜音低低地嗤笑一聲:“你還會那樣做,對么?只要我外公不愿意跟你同流合污,他就是你的絆腳石,哪怕他是我最親的親人,哪怕他是你救命恩人的外公,你也會毫不猶豫的鏟除他?!?br/>
夫妻一場,歷經生死和背叛,舜音自問還是了解蕭從恕為人的。
蕭從恕心虛地抿了抿唇,只道:“如果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至少不會把你獨自留在京城,我定會護你周全?!?br/>
舜音差點被他淺薄的深情逗笑了。
蕭從恕慌亂了一瞬,急切道:“你再信我一次,這一次我一定能想出兩全之法,保住你和長孫將軍的性命,待我奪得天下,你就是我的皇后。”
舜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倏爾問道:“瑤蕓呢?”
蕭從恕聽到瑤蕓的名字,目光里流露出一絲慌亂,“如果你愿意嫁給我,我保證再不會跟她有絲毫瓜葛?!?br/>
“哦?!彼匆袈曇魶]有起伏,“上一世你愛她如斯,次次都維護她,現(xiàn)在說不愛就能不愛了嗎?”
蕭從恕臉色難看起來,想起前世過往,他難堪的低了低頭,“我過去一直把她當做恩人,感激多于愛慕,現(xiàn)在知道她騙了我,我與她再不可能回到從前?!?br/>
“你這個人疑心重,她騙你一次,你就會疑心她會騙你第二次,所以你不會放一個你不信任的人在身邊,而且你自傲自負,覺得自己被一個女人耍的團團轉,是很蠢的一件事,所以你遷怒瑤蕓?!?br/>
蕭從恕被戳中心事,面沉如水,臉上有一種無地自容的難堪。
“蕭從恕,你會用背叛過你的人嗎?”舜音輕輕笑了笑,面色冷了下來,“你不會,因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又憑什么讓我原諒你呢?”
蕭從恕面色蒼白起來,又氣又無可奈何,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舜音這樣了解他,比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
“你不信任瑤蕓,卻想要我……”舜音慢悠悠抬眸,“你就不怕我半夜睡醒捅你一刀?”
“你就這么恨我?”蕭從恕咬緊牙關,聲音里透著幾分氣氣敗壞,“你應該明白,我們如果不能在一起,就只能成為敵人?!?br/>
他重活一世,可以預知將來幾年會發(fā)生的事,他本來可以利用這一點占盡先機,輕而易舉的奪得天下,可偏偏出了舜音這個變故!
舜音跟他一樣對未來會發(fā)生的事了如指掌,還知道他會造反的事,甚至清楚他的每一步布局,如果舜音跟他作對,那么他的所有計劃都要重新布置,所以舜音若不能為他所用,他就只能想辦法除掉舜音!
可他不想這樣做,他已經負過舜音一次,不想再欠她一輩子。
如果他們能夠成婚,則可以事半功倍,天下之內再無對手。
“你始終不了解我?!彼匆粽酒鹕?,直視著蕭從恕的眼睛,瞳仁清亮,唇邊帶笑,說出口的話卻狠絕而不留絲毫余地,“蕭從恕,你我不死不休。”
她絕對不會原諒背叛過她的人。
舜音直接轉身離去,獨留下蕭從恕愴然的站在原地。
他看著舜音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哪怕隔了一世的生死,他和舜音之間的恨也無法消弭。
那些恨太深、也太沉。
_
不同于舜音和蕭從恕之間的劍拔弩張,后花園里一片熱鬧,來赴宴的達官顯貴們都聚集在這里,大家有說有笑,氣氛祥和。
瑤蕓雖然不常來參加這樣的宴席,卻沒有怯場,反而精準地找到了這里身份最尊貴的貴女,跑過去阿諛奉承,很快融入其中。
曲氏早就幫她打聽好了,這些貴女里面就屬李首輔家的嫡女李子嫵身份最尊貴,李首輔不但身居高位,還是師羲和的義子。
現(xiàn)在師羲和權勢滔天,隱隱有超過皇權的跡象,有他這個靠山,李首輔一家風頭無兩,很多貴女都以李子嫵馬首是瞻,她只要能抱住李子嫵的大腿,就可以混跡在貴女圈中。
最重要的是,李子嫵跟舜音向來不和,連帶著奉承李子嫵的貴女都跟舜音不合,如果李子嫵愿意幫她對抗舜音,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李子嫵抬了抬手,瑤蕓立刻討好的把茶杯遞了過去,對她笑了笑。
李子嫵淡淡掃了她一眼,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李子嫵旁邊的沈秋璇打量了瑤蕓一會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長孫家那個上門女婿鄭大人的繼女吧?”
瑤蕓難堪地皺了皺眉,卻不敢露出怒容,只能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
聽說她的身份,旁邊幾個貴女頓時來了興致。
“你就是長孫舜音名義上那個姐姐?”
“對了,長孫舜音哪去了,怎么還沒過來?”
瑤蕓眸光流轉,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意有所指道:“剛才在來的路上有一位公子把妹妹攔了下來,他們似乎有話要說,我就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