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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言低著頭, 沉默的剝著他的雞蛋殼, 眼睛一眨不眨, 專注無比盯著他手里的雞蛋，外界的干擾撼不動他分毫。

    徐玉不免又擔(dān)心起來, 看著像是自閉癥的樣子。

    轉(zhuǎn)頭問前夫：“小言還好吧？”

    金貴卿嘴角含笑，淡定的回答：“好得不得了?！?br/>
    金言花了五分鐘把雞蛋剝的滑溜溜的，幾口吞下肚, 擦了擦嘴, 朝兩個大人點(diǎn)了下頭上樓去了。

    徐玉盯著她的小小背影，蹙眉：“我怎么覺得小言比以前更奇怪了。”

    金貴卿站起來：“我上午去見個朋友, 你陪他一會?！?br/>
    徐玉沒有心思吃早飯，草草吃了幾口就上樓。金言坐在房間的地上，神情專注的翻書。

    徐玉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放在懷里揉摸頭發(fā), 親臉蛋，轉(zhuǎn)圈圈, 盡顯慈母之態(tài)。

    金言十分的別扭。

    他不習(xí)慣被當(dāng)做嬰幼兒對待，畢竟，他的靈魂與思維已經(jīng)十二歲了。

    金貴卿有時也會揉他的頭發(fā), 捏他的臉肉, 但感覺是如此的不同。

    徐玉是完完全全把他當(dāng)成個三歲的小寶貝。而金貴卿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他的早慧與異常, 這幾天與他相處, 雖然帶著明顯的寵溺, 但心里是把他當(dāng)成了一個獨(dú)立小男子漢來看待。

    金言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金貴卿與他之間這種奇特的相處方式。

    有滿滿的愛，有信任，還有尊重。

    他趴在徐玉的肩頭，從窗口望出去，锃亮的大奔馳，從地下車庫緩緩開出去，駛出院門，消失在門口綿長的綠道上。

    希望爸爸早點(diǎn)回來，他還有話要跟他說。

    金言在徐玉懷里掙了幾下，徐玉把他放下來，拆開自己帶來的盒子，里面有積木、機(jī)器人、汽車模型。

    金言只瞟了一眼，安靜的坐在地板上看書。

    徐玉在旁邊拼裝機(jī)器人，把積木弄的叮叮響，遙控汽車在寬敞的地板上跑來跑去。

    她玩的一點(diǎn)也不開心，她在唱獨(dú)角戲。

    兒子依然心無旁騖的翻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積木不存在，遙控汽車不存在，會變身的機(jī)器人也不存在，就連她這個媽媽也沒有入他的眼。

    徐玉泄了氣，兒子還是老樣子，不說話不理人，更多了一點(diǎn)詭異的從容和穩(wěn)重。

    她試探著跟兒子溝通：“小言，不會叫媽媽，爸爸會叫嗎？叫個爸爸來聽聽？”

    金言：“爸爸?！?br/>
    樓下傳來汽車鳴聲，金言嚴(yán)肅的小臉上漾開笑容：“爸爸，回來?！?br/>
    徐玉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滋味。

    “小言喜歡爸爸？”

    金言干脆果斷的點(diǎn)頭。

    “那小言喜歡媽媽嗎？”

    金言猶豫了一下，輕輕的點(diǎn)了一下頭。

    徐玉心里發(fā)苦，輕輕揉著兒子的頭發(fā)，軟聲說道：“媽媽喜歡小言，媽媽不回家，不是不要小言了?！?br/>
    金言終于從書上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

    徐玉心里一緊，小心的措辭：“小言是個乖孩子，媽媽走是因?yàn)椤驗(yàn)榘职帧?br/>
    金言緊緊的盯著她，睫毛一根不動，專注且執(zhí)著。

    徐玉被這孩子盯得老大不自在，她慢慢的說道：“你爸爸喜歡抽煙，還喜歡喝酒，脾氣也不太好，有時候……”

    她說不下去了，因?yàn)?，她的兒子把兩只小手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巴?br/>
    金言想，他抽煙，嗆到你了嗎？他總是跑到院子里抽完了再回來。他喝酒，喝醉過打過人嗎？他模仿著你的姿勢，你不開心嗎？至于脾氣不好，你是在逗我？

    成年人之間的事，小孩子本不該管，只是從徐玉嘴里吐出這些言語，他聽著很不舒服。

    金言想，他的這個爸爸，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牛嚼牡丹，農(nóng)村出身的暴發(fā)戶與省城大豪的千金原本就不搭。

    兒子殘缺，感情淡了，膩了，癢了，便離了。

    沒有什么好解釋的，都是借口。

    金言把手放下來，繼續(xù)看書，再不看她一眼。

    徐玉沒有辦法保持淡定，兒子的舉動讓她心驚，過了好一陣才回過神，她安靜的坐在兒子身邊，沉下心來思考。

    自己與金貴卿之間這場情愛婚姻出了怎樣的問題，今后的走向又該如何？

    她知道自己是個軟弱的女人，她無數(shù)次想讓自己堅(jiān)強(qiáng)一點(diǎn)再堅(jiān)強(qiáng)一點(diǎn)，但只要一看到兒子呆滯的模樣，一種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便將她壓在地上爬不起來。

    她與金貴卿五年的感情真真切切，起初對他的不合時宜感到新鮮好玩，而后便覺寡淡，之后隱隱有了厭煩。

    如此種種，婚姻走到了盡頭，怪得了誰？

    現(xiàn)在他們的兒子不再殘缺，希望的種子隱隱約約發(fā)了芽，能不能枝繁葉茂，是個未知數(shù)。

    她沒有料到，最大的變數(shù)是她才三歲多的兒子。

    金言身體里的靈魂只有十二歲，縱然他先知先覺，也沒有料到他的母親匆匆趕來的小心思。

    金貴卿推開門，兒子與前妻并排坐在房間的地板上，一個賽一個的沉默。一室靜謐，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金貴卿盯著他們的背影十幾秒，走了過來。

    一對前夫妻客客氣氣的打了招呼，金言放下書，打開電視，翻到了兒童歌曲庫，一首“我上幼兒園”歡快的飄了出來。

    “爸爸媽媽去上班，我上幼兒園……”

    金貴卿笑瞇瞇的拍兒子的小肩膀：“小哪吒想上幼兒園啦？”

    金言點(diǎn)頭。

    “爸爸想想，不能太遠(yuǎn)……”

    徐玉在旁插話：“小言這個樣子，怎么上幼兒園？”

    金言像沒有聽到，仰臉望向金貴卿，滿眼期待之色。

    金貴卿朝他笑道：“不急，爸爸托人打聽，找一個最好的幼兒園，里面的阿姨又漂亮又溫柔，好不好？”

    金言眼角一瞇，高興的點(diǎn)頭。

    被無視的徐玉有點(diǎn)生氣：“不行，小言還不會說話，反應(yīng)又慢，會被人當(dāng)怪物的，要真想上幼兒園，也該去那種特殊的托管所，我去找?！?br/>
    金言關(guān)了電視，回到自己的書堆前。

    父親向前妻示意，兩人走到客廳沙發(fā)上坐下。

    “小言不是怪物?！?br/>
    “我知道，他剛剛開口，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問題，這個狀態(tài)去幼兒園肯定不行，你這個當(dāng)爸爸的太粗心了！”

    “小言認(rèn)識很多字，思維比尋常孩子成熟，只是語言有點(diǎn)障礙，送到幼兒園跟小孩們在一起，比呆在家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要好的多。他三歲半了，總要長大，是個男子漢，要把他護(hù)在溫室里養(yǎng)蘭花嗎？再說了，這是他自己的意愿，我不會逼他?！?br/>
    金貴卿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他愿意讓著女人，但這件事關(guān)系兒子的未來，他不打算讓步。

    徐玉氣急：“不行就是不行，這個樣子哪個幼兒園會收他？”

    金貴卿的聲音冷了些：“哪個樣子？”

    徐玉尖聲道：“金貴卿，我知道你疼兒子，但是你要正視現(xiàn)實(shí)，不要蒙起眼睛過日子！”

    金言在房間里，聽著客廳里父母的爭吵，心煩意亂，書也看不進(jìn)去了。

    半個小時后，金貴卿與徐玉回到房間，發(fā)現(xiàn)他們的兒子拿著拼音卡片，小嘴一張一合認(rèn)真的念著“啊哦額……”

    徐玉拗不過這對執(zhí)著的父子，金言上幼兒園的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三天不到，私家偵探送來了調(diào)查結(jié)果。

    周一晚飯后，金貴卿坐在書房靠背椅上，打開了一個檔案袋，抽出幾頁資料，一張張慢慢的翻看。

    孫成海的公開信息，是一家商貿(mào)有限責(zé)任公司的法人，一家投資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兩家公司經(jīng)營狀況，看工商信息的披露，損益基本持平。

    實(shí)際上，商貿(mào)公司幾個月沒有發(fā)生任何業(yè)務(wù)往來，投資公司近半年裁員數(shù)十人，孫長海將股份轉(zhuǎn)讓了一半，降為第三大股東。

    私人信息，上個月飛往賭城金門兩趟，每次停留兩三天，出入一家地下賭場，具體細(xì)節(jié)還要深入金門再查。

    金貴卿看完了，問旁邊一本正經(jīng)端坐的兒子：“認(rèn)識幾個字？”

    金言伸出三根小指頭，得意的晃了晃。

    金貴卿當(dāng)即明白并不止三十，最少是三百個了，三千個也有可能。

    把幾頁資料送到兒子跟前：“你看吧，不懂問爸爸?！?br/>
    金言花了一個小時，略略費(fèi)力的看完了，心里有了數(shù)。

    金貴卿當(dāng)即給孫長海撥了電話，誠懇的解釋：“合同放在書房里，被小東西扯碎了。”

    “這可怎么辦？我再打印兩份，明天一早叫人送過來?！?br/>
    金貴卿慢悠悠的：“孫老弟這么著急啊，這兩個小年輕認(rèn)你做干爹啦？”

    孫長海呵呵笑兩聲：“金哥啊，賺錢的事兒能不急嗎？機(jī)不可失失不再來呀，等做成了他們兩個準(zhǔn)叫你爸爸?！?br/>
    金貴卿一本正經(jīng)的回應(yīng)：“可別亂說，我金貴卿的兒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br/>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大概是沒有想到，開著玩笑突然就正經(jīng)起來了。

    金貴卿哈哈一笑：“孫老弟，合同我下周就簽，你打幾份叫人送過來?！?br/>
    他送給對方一個藥丸，定定神。

    金言伸出了他的小指頭。

    八月的一天，他在家里擺下了鴻門宴。

    那是一個周末，他跑進(jìn)廚房，對正在做飯的保姆說道：“張嬸嬸，今天晚上我們要吃宵夜，麻煩您準(zhǔn)備一個鹽水花生，一個涼拌毛豆，要是再添幾個鹵菜就更好了?！?br/>
    “好的好的，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睆埳┬Σ[瞇的答應(yīng)了。

    九點(diǎn)鐘，金貴卿在樓下看電視，金言樓上樓下的跑，他把張嬸嬸準(zhǔn)備好的涼菜鹵味一盤盤往二樓搬，把小藤桌也移到小陽臺上，用起瓶器開了一瓶葡萄酒，倒?jié)M了兩只高腳水晶杯。

    快到陰歷七月十五了，皓月當(dāng)空，那形狀已經(jīng)很圓很滿了。

    月光很柔，夜色微涼，風(fēng)景很美。金言滿意的叉腰看了一會兒，下樓去找他的爸爸赴宴。

    金貴卿在看一個抗日神劇，電視里炮聲轟鳴，偶爾用眼角瞟一下上下奔忙的兒子，心里是忐忑的期待。

    金言走下樓，莊嚴(yán)正經(jīng)的說道：“爸爸，我請你吃夜宵?！?br/>
    金貴卿眼里冒光，嘴上淡定：“都有些什么好菜呀？”

    金言誠懇又殷勤：“毛豆，花生米，雞爪子，葡萄酒，都是爸爸愛吃的喲?！?br/>
    “好吧?！苯鹳F卿關(guān)了電視，丟了遙控器，跟在兒子身后上樓。

    小陽臺上，父子對坐，金言倒了兩杯紅酒，金貴卿要下樓拿果汁，金言懇求：“爸爸，我就喝這一杯！”

    金貴卿依了他，兩只杯子，清脆的一碰，杯落酒空。

    金言直接進(jìn)入正題：“爸爸，你說過要是找媽媽會跟寶寶征求意見的，對不對？”

    金貴卿心臟“咚”一個急跳，有點(diǎn)緊張?jiān)趺崔k？

    “對呀，可是爸爸還沒有做好準(zhǔn)備呢，寶寶不急啊！”

    不急才怪。

    “可是爸爸辦公室的秘書姐姐急了呀！”

    金貴卿無奈的嘆氣，早知道兒子是個人形精怪，果然什么都瞞不過他的小眼睛。

    “寶寶真是火眼金睛！”金貴卿表揚(yáng)了他一句，然后話鋒一轉(zhuǎn)：“寶寶也喜歡秘書姐姐，對吧？”

    好像有一點(diǎn)，不過他不打算承認(rèn)。

    “才沒有，我只喜歡爸爸?！苯鹧云沧?，他今天就是想開誠布公的談這件事，不管有多難聽，有些話他一定要明白的說出來。

    “爸爸，你覺得她是真心喜歡你嗎？會不會只是沖著你的錢呢？”

    “兒子啊，你覺得你的爸爸除了錢一無是處了嗎？”金貴卿做出一副傷心的模樣。

    “當(dāng)然不是！”金言趕緊安慰他的爸爸，他的爸爸魅力無邊，是金剛石王老五。

    “這就對了，兒子啊，少操點(diǎn)心，會掉頭發(fā)的！”金貴卿習(xí)慣性的去摸兒子的頭發(fā)，好像又長了，并沒有變少。

    金言對他的敷衍和盲目自信并不滿意，畢竟這世上不良人很多，他的爸爸如此優(yōu)秀出色，怎能不多加提防？

    “爸爸，你這是陷入了愛河，沖昏了頭腦?！?br/>
    “兒子，不準(zhǔn)喝，會醉的?！币?yàn)榻鹧再€氣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準(zhǔn)備豪爽的一干而盡，金貴卿奪過來，看來不給小東西透個底，他是不能放心，打算糾纏到底了。

    “兒子，爸爸認(rèn)真的告訴你，秘書姐姐雖然只是個秘書，可她是個富二代，根本不缺錢的，所以呢，不要亂操心了好嗎？爸爸活了這把年紀(jì)，真心假意還會看不出來嗎？”

    哦，原來是個富二代，這樣的話，沖著錢來的幾率，瞬間就降低了許多。

    金言頭腦一松，重重地吁了口氣，伸手去奪被搶走的酒杯。

    “再來一個，我要給爸爸送祝福！”

    兩盞紅酒下肚的金言身體軟綿綿的，被抱回臥室睡覺。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輕輕地哼著熟悉的兒歌，金言舒服的閉著眼，享受著美好的睡前一刻。

    一道平板的聲音插進(jìn)來：“什么時候走？”

    他使勁的翻了個身，討人厭的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什么時候走？”

    金言打了個嗝，狠狠的吐出兩個字：“鬼節(jié)！”

    兒歌停了，熟悉的低沉聲音里有著濃濃的疑惑：“鬼節(jié)？”

    金貴卿把喝醉了說夢話的兒子哄睡了，收拾陽臺上的殘局。

    第二天早上，金言睡到八點(diǎn)才醒，腦袋里面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意，醺醺然的感覺。

    他扒在爸爸背上下樓，喝醉酒的感覺，其實(shí)也挺好。

    早飯后，金貴卿閑閑的拿出郊區(qū)景點(diǎn)圖，看了一圈沒有主意，遞到金言面前，金言看了一圈，塞了回去，說了一句煽情又極富哲理的話。

    “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哪里都是風(fēng)景?！?br/>
    金貴卿在他臉上吸了一口，手機(jī)響了，是一條信息。

    “金先生，有空嗎？”

    金貴卿對著這六個字兩個標(biāo)點(diǎn)符號看傻了，金言把他的手機(jī)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