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彌一雙眼睛在賭坊四周打量，起初里面一片喧囂，過了一會兒有人叫罵有人大笑。用小沙彌的話說，這叫癲狂，這叫沒有本心，喜怒不定。

    一群人的各式對罵，各種污言穢語奪口而出，小沙彌在門外嚇得雙手合十連聲哦米拖佛。

    見到一群人將其中一位男子趕出門來，小沙彌害怕被波及趕緊閃到一側(cè)。

    動手中的一位男子怒氣騰騰，指著那位被趕出賭坊的施主破口大罵道：“你小子沒帶銀兩還敢來玩？要不把你家那水靈靈的妹妹帶給哥玩玩？”其他幾人嘲笑之余不忘時不時的拳腳相加。

    挨打男子并不回話，只是用手死死護住頭部襠部，看來沒少挨過打，經(jīng)驗十分老到，一身看上去還算體面的衣裳已經(jīng)布滿腳印。

    賭坊門口并未有人圍觀，或許已經(jīng)司空見慣，這種事在布衣鎮(zhèn)上時有發(fā)生，見怪不怪。

    見那位男子只是悶聲挨打，那幾位打人者并不憐憫，直接將人拖到一側(cè)，叫罵更甚，拳腳愈重，小沙彌始終目不轉(zhuǎn)睛，然而聽見四周佛音不絕于耳，小沙彌一聽便知是《慈悲咒》，轉(zhuǎn)頭看去已經(jīng)陸續(xù)圍有幾位中老年僧人面向這場沖突正打坐念經(jīng)，當(dāng)即也打坐在地隨那群僧人一道念出《慈悲咒》，慈悲咒講究人人向善，也講究放下屠刀。

    佛家弟子不忍見世人受苦受難，但世間苦難太多，有天災(zāi)有人怨。對于眼前的人怨少有出手相助之僧，佛說因果自有報應(yīng)，這群僧人對于賭坊內(nèi)的矛盾多數(shù)都用“感化”二字。

    有些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會手下留情，但這次，那群人顯然是選擇充耳不聞。

    挨打之人七孔出血抽搐了一番之后便再無動彈，躺著的地方逐漸有血跡淌出，那群狂徒不解氣的說了聲：“呸，真晦氣，這么不經(jīng)打?！痹捯粢宦浔闩牧伺氖稚匣覊m，若無其事瀟灑轉(zhuǎn)身朝賭坊走去。

    布衣鎮(zhèn)內(nèi)生死有命，沒人能夠追究。

    這番變故之后，那群閉眼打坐的僧人轉(zhuǎn)而念出《地藏菩薩超度經(jīng)》，小沙彌也隨著念道。這不是小沙彌第一次當(dāng)眾念出《地藏菩薩超度經(jīng)》，但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有人被活活打死。之前幾次都是人已死小沙彌才趕過去，此時鼻子一酸，眼睛一紅，邊念邊流出了眼淚。

    一段超度經(jīng)之后，那群僧人先后起身朝死者走去，小沙彌也知道這是下一個步驟，左手示佛禮繼續(xù)念超度經(jīng)，右手牽起死者的手祈福，祈福路過奈何橋時能夠順暢些，不受陰鬼刁難。

    誰先誰后，那群僧人有個規(guī)矩，原本已經(jīng)排好隊準備踐行超度祈福，但一看莫名出現(xiàn)的小沙彌，領(lǐng)頭的僧人一陣錯愕，又細細看了看小沙彌脖子上的佛珠，當(dāng)即止住腳步只在原地繼續(xù)雙手合十念那《地藏菩薩超度經(jīng)》，身后僧人也跟隨著停在原地。

    每次超度時，只要附近有僧人都會讓著自己，小沙彌也習(xí)以為常不敢耽擱，聽師父說過這超度祈福越快越好，晚了就沒用，便自顧自的獨自走上前去。

    幼小的右手，牽起那位已經(jīng)血跡布滿臉的男子的手閉眼念經(jīng)超度，小沙彌面無懼色只是有淚水滑落，從第一次為他人超度起，他便有了感悟，生死由天，不由自己，我佛會憐憫，會保佑下個輪回有福祉加身。

    直到小沙彌超度完成，那群僧人才不緊不慢緊隨其后繼續(xù)超度，至于超度之后倘若無人收尸，僧人們也會辛苦一番在鎮(zhèn)外尋出空地把人給埋了，這種孤身命葬他鄉(xiāng)的人被佛家統(tǒng)稱為孤星。

    自從這事之后，小沙彌一整天都恍若無神悶悶不樂，只是在布衣鎮(zhèn)上毫無目的的閑逛，直到深夜才邁著沉重步伐回到深巷中安睡。

    在草席上轉(zhuǎn)輾反側(cè)的小沙彌決定明天一早便離開布衣鎮(zhèn)，倘若不是這座小鎮(zhèn)與其他地方不同，時常有死者需要超度也不至于耽誤許多時辰，他要繼續(xù)背箱步行前往目的地，關(guān)內(nèi)的歸云寺。

    師父讓他去歸云寺中取些經(jīng)書回去，只要取到了經(jīng)書就可以返回寺中，在寺中至少不會再這般讓自己心神不安夜不能寐。

    或許是肚子有些餓了，小沙彌這才想起來晚上還沒吃東西，當(dāng)即起身從經(jīng)箱中翻出個饅頭，發(fā)覺有些發(fā)硬難以下咽，便懷揣著一個饅頭向巷外的小池塘走去。

    池塘邊，小沙彌用力咬下一口饅頭，掏出一只手去池塘里勺點水送進嘴里，這般就著河水噎著饅頭，由于饑餓難耐，幾下便把饅頭吞下肚，這饅頭厚實，吃一個也就夠了。

    之后坐在地上拍打著肚子，小沙彌古燈一臉滿足打了個飽嗝，隨后起身準備返回草席，想著這下該是可以安心睡去了。

    小鎮(zhèn)外，一隊馬車在夜光下疾速奔跑，臨近布衣鎮(zhèn)的速度絲毫不減，看情況估摸著不會在鎮(zhèn)中停留。除了這隊馬車，還有三位黑衣人在鎮(zhèn)外一處草叢中竊竊私語。

    一位留著絡(luò)腮胡身形如枯槁的中年男子說道：“不知這次，是否會停留?！?br/>
    “太折騰了，都跟了幾天一直沒機會！”一位稍胖的男子抱怨道。

    留著絡(luò)腮胡的中年男子拍了拍正抱怨的稍胖男子說道：“不急，之前山河破接了個委托，可是等了近一個月才完成?！?br/>
    另一位身形修長的年輕女子并不因為耽擱時間而煩惱，直聲問道：“那姓曹的當(dāng)真了不得？”

    中年男子語氣不安的回道：“曹白虎可比不上那黃太武?！?br/>
    黑衣女子輕嘆一聲，想必這是個棘手的差事。

    稍胖男子不以為然，說道：“不都是一境？一個佛家一個道宗，有啥比不上的？”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心中憂郁更甚，不厭其煩的解釋道：“曹白虎終究進入佛境二十余年，黃太武少說也有七八十年，又常年在太武山上修行，與秦嶺那群偷氣之流即無差別，更有太武劍在手，最是棘手，可謂是道宗一境第一人?！?br/>
    余下二人雖說早已有些心理準備，但此時發(fā)覺黃太武被剖析出來還是有些驚訝，驚訝于黃太武居然被中年男子冠以道宗一境第一人的名號。

    ......

    小沙彌起身穿過布衣鎮(zhèn)鎮(zhèn)街大道準備回深巷睡覺，突然一行車隊飛馳而來勢不可擋，車隊領(lǐng)頭的是一位大和尚。

    由于小沙彌身材矮小，此地?zé)艄庥株幇?，馬車并未發(fā)覺路中有人。小沙彌一出神的功夫閃躲不及被馬車的車轱轆撞了個正著，隨著小沙彌倒在地上捂著右腳吃疼的喊叫，那行車隊才緩緩?fù)Ｏ隆?br/>
    青嬋探出車窗，借著路邊燈光看得清楚，臉色焦急的說道：“公子，好像撞到小孩了?！?br/>
    曹輕侯說今夜不能在布衣鎮(zhèn)過夜，秦蕭楚顧不得那么多直接下馬查看，“走，下去看看?！?br/>
    在此之前曹輕侯已經(jīng)先行扶起那位小沙彌，秦蕭楚與一道下車的青嬋蘇長河則站在一側(cè)。

    大和尚扶小沙彌。

    曹輕侯一臉焦急，迫切的想要趕路，直接問道：“小和尚，要不要去看大夫？”

    “施主，小僧不叫小和尚，小僧法號古燈，”小沙彌古燈痛苦的回道，緊接著落落大方的開口說道“小僧沒事，看施主那般趕路怕是趕時間要緊，不用在小僧這里耽擱時間。”

    “古燈長明，這法號有禪意，古燈，你師兄住哪？我把你送回去?！辈茌p侯確實有些趕時間，這布衣鎮(zhèn)上什么人物都有可不能久待，而且也不認為眼前這么一位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小和尚就這般孤身一人，再怎么趕時間也不能把這位小和尚留在這里吧，好歹曹輕侯也算是半個佛門中人，指不定還得喊一聲小師弟。

    這大和尚身高九尺看起來有些古怪，似壁畫金剛，小沙彌心想。

    諾諾的答道：“師兄都在寺中，就小僧一人下山來了。”

    這布衣鎮(zhèn)附近可沒有寺廟，最近的還在百里外的西涼境內(nèi)，怕自己聽錯，當(dāng)即又問道：“一人？”

    小沙彌古燈點了點頭。

    曹輕侯不禁心中好奇“哪座山哪座寺？”

    小沙彌眼珠打轉(zhuǎn)，今天還要早些休息明早好趕路，急忙說道：“師父不讓說，施主你趕緊趕路吧，小僧真的沒事，”話音剛落便朝小巷走去。

    曹輕侯望著那漆黑一片的深巷一陣感嘆，只見小沙彌在巷口突然受疼，邁步姿勢一瘸一拐，怕是撞傷了腿。

    古燈怨恨的看向剛才被撞的左腿，鼓著嘴不開心的暗自生氣道：“不爭氣！”

    青嬋秦蕭楚趕忙跟上前去攙扶。

    “謝謝施主、女菩薩，扶小僧去里面就好了。”古燈指了指深巷，一片漆黑之下也看不見里面有草席。

    方才二人的對話秦蕭楚全都聽在耳中，不免有些好奇，當(dāng)即輕聲問道：“古燈，你這趟出門時要去哪？”

    小沙彌思考一番說道：“唔，這個好像可以說，小僧這是往關(guān)內(nèi)歸云寺中去。”

    秦蕭楚望向曹輕侯，后者搖了搖頭秦蕭楚也就不再問了，隨后從馬車中取出油燈，扶著小沙彌走進深巷。當(dāng)見到一張草席鋪在巷子盡頭，旁邊擺放著一個經(jīng)箱后，秦蕭楚青嬋于心不忍。

    “你就睡這？”秦蕭楚驚訝的問道。

    小沙彌一陣疑惑，“對呀，施主怎么了？”

    “青嬋，你在這看著，我去與曹大哥知會一聲?！?br/>
    后者點了點頭。

    秦蕭楚將深巷中所見到的向曹輕侯說了一番，只見曹輕侯一番思量后做出決定。

    “今夜在這鎮(zhèn)上尋家客棧休息，明早給那位小和尚找位大夫看看傷勢?！?br/>
    秦蕭楚正有此想當(dāng)即同意。

    小沙彌古燈得知后也不扭捏，雙手合十低頭彎腰念道：“哦米拖佛，謝施主，”頗有幾分得道高僧的風(fēng)范，當(dāng)即卷起草席背起經(jīng)箱由秦蕭楚攙扶著走出巷子坐上馬車。

    曹輕侯的車隊在一家名為往來客的客棧前停下，袁宿心情舒暢張開雙臂伸出個懶腰，心想總算是找著地兒休息了，感情這馬車坐久了受盡顛簸也不是個事兒，開始懷念起騎馬的感覺了。

    已經(jīng)下車的李辭對這位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沙彌有些好奇，圍著這位小沙彌轉(zhuǎn)了一圈后摸了摸古燈光亮的腦袋，呵呵道：“小和尚！我都很久沒看到過和尚了?！?br/>
    小沙彌脾氣好，以雙手合十狀笑著說道：“小施主，師父說我們的頭不能摸，會被責(zé)備的。”

    李辭害怕被人責(zé)備，趕忙把手放下，學(xué)著古燈雙手合十的姿勢有模有樣，一臉狡黠道：“嘿嘿，摸著還很好玩?！?br/>
    看著兩位膚色盡黝黑的少年這般模樣，青嬋忍不住笑意，打趣道：“小辭，你和這位小和尚可都差不多，夜黑時都是那種看不清臉的類型，如果摸著好玩，你也做個和尚不好？”

    李辭一臉難為情的摸著自己的腦袋，不再說話。

    秦蕭楚一行人本想約小沙彌一道吃個夜食，小沙彌卻萬分感謝但表示已經(jīng)吃過了，隨后上樓而去。

    方才那一個大饅頭可撐的慌，一群人都在客棧一樓用餐，小沙彌一人獨自走進房間。

    小沙彌站在房門口打量了一圈，“這群施主真闊綽，居然給小僧單獨開了一間房間，”心中暗想喜不自禁，隨后面露微笑徑直走了進去，將經(jīng)箱卸在床榻之上，輕手從中取出唯一的一本經(jīng)書。

    經(jīng)書名為《眾生佛》，隨后翻身上床在床榻之上打坐，先是默念一句：“施主好人有好報，”后便讀起《眾生佛》經(jīng)，方才被撞的腿似乎并無大礙了，動作很是利索。借著口中漸漸傳出的梵音，小沙彌因白日賭坊那事所產(chǎn)生的不愉快頓時也煙消云散。

    這一趟走來幾乎都是風(fēng)餐露宿，原先在寺中養(yǎng)成夜間讀經(jīng)的習(xí)慣都因為缺少燈光的緣故而被拋之一邊，這次總算可以重操舊習(xí)。

    樓下秦蕭楚一行人對于這位小沙彌并無太多的關(guān)注，自己將人家撞了，想著替人找大夫，合情合理。

    一群人先后離席上樓進房休息，這幾日都在奔波中趕路，體質(zhì)差些的青嬋已經(jīng)感覺渾身骨頭酸麻了。

    “曹輕侯，秦公子我們再坐會兒，”倒是黃伯奚輕聲喊住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