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shù)牧胰找园嗽铝枞说淖藨B(tài)投下毒辣的光，把地面上僅存的一點活力蒸發(fā)殆盡。

    城市也像我一樣穿著一年中最薄的衣服，只剩下一層灰塵。知了自始至終藏在樹葉間拼了命地扯著嗓子鼓噪。滿眼是簡陋的居民樓，樓墻外沒貼瓷磚，裸露著竣工時灰色的墻皮，上面絕少空調、熱水器什么的外掛設備，樸素至極，一如這里人們的生活。

    我低著頭機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把自己的熱氣結結實實踩進腳下的方磚和碎紋中去，連轉下頭——那絕對是對炎熱的輕視與冒犯——的興趣和氣力都沒有。頭發(fā)里的汗像許多蟲子在蠕動，我感覺自己熱得像個砂鍋。一輛白色的捷達停在路邊，發(fā)動機“塔塔塔”地空轉，排氣管滴著空調壓縮機長時間運轉制造出來的水，我恨它把本應屬于我的一絲涼氣和能源消耗殆盡。我熱啊——這毋庸置疑，熱得連整條街上的西瓜葡萄水蜜桃綠蘋果全加起來也無法消除。褲襠里潮濕溽熱，環(huán)境惡劣無比，估計連跳蚤都無法生存。屁股溝下側熱汗直流，一走就磨得生疼，我擔心是患了皮炎或疹子什么的，如果不上點兒藥膏的話，恐怕接下來的路我就不得不用剛做完痔瘡手術的姿勢蹣跚前行了。這就是夏天賦予的，沒錯，夏天賦予的?？墒撬辉５臒崃繌膩碓诤涞亩揪筒豢隙嘟o。我不時用熱乎乎的手臂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情緒慢慢低落。再沒有什么比走在西部炎熱的馬路上更令人情緒低落的了，我只有通過想象旅店的美餐、冰鎮(zhèn)飲料和毫無節(jié)制的淋浴來給自己打氣。

    在一條盲道上的遮陽傘下，一個禿頂老男人躺在一架老式藤椅上打著呼嚕，胸前積了一灘口水，一幅任人擺布的樣子。我估計，這會兒如果誰搞惡作劇把他悄悄移到太陽底下，醒來后他會發(fā)現(xiàn)后腦勺僅剩的幾根長發(fā)不幸已被烤焦了。

    又累又熱又餓，我已經(jīng)七個多小時沒吃任何東西了，原本咕嚕直叫的肚子，現(xiàn)在也絕望地放棄了悲鳴，直感覺胃里空空的，很難形容此刻的饑餓感。當然了，如果我是智利的阿勞坎印第安人，就不會遇到這種準確表達的困難——他們擁有非常豐富的詞匯可以描述各種程度的饑餓，這聽起來真讓人心酸。

    就在絕望之余，我手搭涼棚正瞅見前方一家大餅店——媽媽呀！這可是專門為我開的吧？我氣喘吁吁忙趕過去的時候，大腦里一度閃現(xiàn)出葛優(yōu)在里在村子里吃雞的悲慘影像。幸福，真是幸福！

    在素食意識不斷高漲的今天，有誰愿意赤裸裸表現(xiàn)出肉食性動物的胃口和特征呢？可是在這時候，沒人能說服我偶爾展露一下肉食性動物的習性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沒人能夠證明幾只寡淡的番茄比一斤香噴噴的肉餅更能讓人充饑一樣——我當然也不能，尤其是現(xiàn)在。

    我掀開門簾進去，一下子驚動了看門的一千只蒼蠅，嗡的一聲頓時群蠅亂舞，像是兇殺片中主人公闖進了一間停尸已久的房間?？墒俏彝耆櫜涣四敲炊嗔恕?br/>
    “有沒有肉餅？”我問柜臺后面無精打采的女服務員。她身材一級棒——不過令你期待的苗條身材藏在她180斤的脂肪下面。

    “沒有，只有蔥油餅。”她用看起來常在肉餅里練習鐵砂掌的油乎乎發(fā)亮的手指像耙子一樣梳理了一下劉海。

    “沒有肉怎么還能養(yǎng)活這么多蒼蠅？”我一邊掏錢，一邊不滿地想。

    女服務員應該不是對我不感興趣，據(jù)我觀察，她的無精打采應該主要來源于她身后的大烤爐，里面的肉在架子上不停旋轉，不停地釋放著這個季節(jié)不需要的熱量。據(jù)考證，文藝復興早期最主要的烹飪技法是烤制——使用烤叉或爐床在明火或熱炭上烹飪。烤架轉動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手，不過因為火爐邊上的溫度非常高，所以這是件讓人極不舒服的費力活。因此，人們經(jīng)常讓狗或者鵝踩動踏板來使烤架轉動。劍橋大學凱斯醫(yī)生對這種已經(jīng)滅絕的轉叉狗作如下描述：“當人們烤肉時，它們就鉆進轉輪里，用它們身體的重量來使烤架轉動。它們工作起來非常賣力，遠遠超過任何一個勞工或幫廚?！辈贿^當這些可憐的狗狗預感到人們又要開始烤肉時，它們通常會躲起來或者逃走。據(jù)說鵝每次可以使轉叉連續(xù)轉動高達十二個小時。進入二十一世紀，電力和科技已經(jīng)讓烤肉架自動轉了起來，人不必再進去人工操作，但烤爐的熱量問題卻依舊沒有解決。

    我拿著兩張厚實的蔥油餅——每張足有一斤重，我反正是按這個份量付的錢——傻呵呵地坐在路邊蔭涼地兒，就著溫嘟嘟的可樂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兩張油餅下肚，腫脹酸麻的腿腳也得到片刻的休憩，陽光也看起來柔和了不少，連剛才絲毫不見蹤影的風也不時兜兜轉轉地上跟前兒示好，我又重新獲得了力量和勇氣，點上煙，禁不住悠閑地四處張望起來。

    這里其實并不偏僻，根據(jù)來來往往走過的為數(shù)不少的姑娘的數(shù)量就可以作出判斷。

    我最喜歡夏天的兩個理由之一，就是夏天是所有漂亮女孩子一年當中穿得最少的時候，想想看，街上到處是露著誘人膚色的漂亮女孩，那絕對是一個值得期待的季節(jié)。（我喜歡夏天的另外一個理由，當然就是夏天可以讓我喝到各種各樣的新鮮冰爽的啤酒。）

    j.d.塞林格說過，穿短裙的少女是所有夏季活動的動物中最有趣的一種。雖然，這些姑娘有的穿的是長及腳踝的長裙，甚至還有穿七分褲、九分褲的，但她們的上衣卻無一例外地很短、很簡約，我對眼前這些姑娘的一番考察也無疑沒有浪費這支香煙的時光。

    只是，看著賞心悅目的漂亮姑娘絡繹不絕地從眼前走過，我產(chǎn)生了不小的困惑：所有姑娘們的ru房都被奇怪地包起來、托住、裝在一個看不見的胸罩里，而不是讓它們放松，撩撥人心，讓人心旌蕩漾——對此我并不滿意——一點也不！要我說，假如當年發(fā)明比基尼的人能夠獲得獎勵，如果他的魄力再大那么一點點——索性再在胸罩部位來上他一剪刀的話，那他鐵定能拿諾貝爾服裝設計師大獎。

    這是一家平淡無奇的旅館，走廊里鋪著紅褐色的地氈，即便是剛清潔過，看起來也很臟，但這至少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它臟的時候，你也看不出來——所以我懷疑旅館自從鋪上就再沒有清潔過。

    詢價、登記、領鑰匙、找房間，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如往常，

    房間里還算整潔，味道不大，但也并不是說，如果我是個瞎子進來的話，還會把這里誤認為是清新的野外。還沒來得及撂下背包，我猛然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赫然放著兩片安全套——無味型，它的廣告語“無味世界，自由呼吸”讓我深佩它的創(chuàng)意——同時，它的牌子“槍手”也讓人呼吸變粗，我不禁對店家的體貼入微很是感動，我強力支持這樣的旅店永遠生意興隆！興旺發(fā)達！剛才一度覺得有些高的房費此刻也變得可以接受。

    晚飯時分，我?guī)е鴿M意和感激的心情來到一樓后面狹小的餐廳就餐，席間我端著茶杯贊賞地頻頻向他們頷首，好幾次產(chǎn)生當面對老板安排的周到服務表示由衷的敬意和感謝的沖動，（比如，想在服務員過來添水時或在柜臺與收銀員結賬時或在樓梯口遇到店主巡視時，我都想旁敲側擊地禮節(jié)性地對他心照不宣的安排表達謝意。）但末了還是矜持地咽了下去，最后我朝老板和辛勤忙碌的服務員們投去滿意和遺憾的一瞥回到房間。當然，當我接下來沖出房門，重新走到街上去的時候——尊敬的讀者，你可以想見——我對當前一些廠家比如生產(chǎn)“槍手牌”蚊香的廠家竟敢如此蓄意偽裝避孕工具的無恥行徑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我在此提到這種牌子無意間幫它做了宣傳已經(jīng)是天大的失誤。好久過后，我的心里才算慢慢擺脫說不出來的障礙，逐漸恢復跟人交際的輕松和自由。

    廣場邊低矮的水泥墻上，躺著一個流浪漢，地上丟著一件破棉襖。流浪漢睡得正香。我想，他今夜可以放心入眠，夏天是天底下流浪漢——包括有家可回的，如我，也包括無家可歸的，如他——的黃金季節(jié)，既無受凍之虞，也可隨時洗澡。

    幾個小家伙兒在廣場上玩著輪滑，不時飛速從我身邊掠過，這些胖嘟嘟的小花朵們的平衡能力讓我贊嘆不已。我找了個欄桿坐下來抽煙，屁股下面的磚面保留了恰到好處的太陽的余溫，我悠閑地揭起胳膊上曬脫的皮來，然后再把這些薄如蟬翼的皮膚搓成黑條。

    抽完煙，我站起身漫無目的地溜達。一個褐色的錢包躺在地上，我不光沒停下腳步，反而加速離開這片布滿圈套和陷阱的是非之地——決不撿拾無主物，是我旅行途中堅持的原則之一。這種騙人的把戲未免也太過時太落伍太“out”了！我告訴你，現(xiàn)在即便是女人的一條衛(wèi)生巾掉在地上，對我的吸引力恐怕也比這個大得多。

    一個老頭抱著一棵樹前后左右搖晃身體，眼睛還不時東張西望，遠遠看過去好像在跳鋼管舞，又像是在，走到近前一看，才曉得是誤會了——原來老先生在做碰撞式健身。

    廣場中央有幾個人在放風箏。各色的風箏在天上輕巧地飛舞，好像很自由、快樂的樣子，其實它們都是沒有任何生命和意義的東西。它們只是牽線人想象的自己的靈魂，風箏不過是替他飛上了天空，脫離塵囂，俯瞰大地。到了晚上，有人還會放帶有熒光的風箏，在夜空中熠熠閃爍，引人注目，其實熒光風箏更可悲，因為它連大地都看不清楚，只能被人看。

    我坐下來默默地點上支煙，透過頭頂?shù)木G樹葉看高高的風箏和它們背后的藍色晴空，看大喜鵲為了加速而抱緊的兩翼，瞇著眼企圖看清它們尾羽的擺動。后來又靜靜地看到處亂跑的狗和鍛煉的人們。

    一位大嫂手持一桿丈八蛇矛，在草地上閃轉騰挪劈拉掃刺，嘴里“嗨嗨嗨”有聲，拼命地對著想象中的老公、情敵還有討厭的旁觀者——比如我——發(fā)力。

    我又見前面的一副健身器材好玩，決定上前去試試，正在我漫不經(jīng)心地溜達過去時，不料斜刺里冒出個討厭的小伙子，他顯然也是抱著跟我同樣的玩玩的目的，也對屁股下的家把式充滿好奇。我識趣地在旁邊若無其事地壓腿，但也意圖明顯地告訴其他人我在排隊。其實，我無意關心小伙子到底能在器材上做幾個動作，可是器材因為疏于護理發(fā)出的委屈的“吱嘎－吱嘎－”聲，讓我不得不在一旁充當起志愿者，義務替他數(shù)著數(shù)，好在小伙子終于停在了第46下上?！獩]有沖過半百?？此诡^喪氣的樣子——由此也證明我沒數(shù)錯——對此，我也有點遺憾。

    夜幕漸漸濃重，附近的居民吃過晚飯慢慢溜達到廣場上來——估計他們除了這里也沒多少地兒可去，于是卡拉ok應運而生——這就是小城市的夜生活，簡單，樸實，自娛自樂。你不用擔心，這簡陋至極的卡拉ok攤子保準兒能滿足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人的口味：經(jīng)典老歌、懷舊、外國歌曲（通常是）、流行歌曲（通常是周杰倫、陶喆）、兒歌、京劇……都會有人為你傾情獻上。

    廣場邊上的卡拉ok攤可真不少，這兒一個，那里一個，都或多或少聚集了一幫子人。其中一個特別火爆，圍觀的人水泄不通，跟其他攤位清淡的生意形成鮮明對比。我好不容易擠進去，立馬發(fā)現(xiàn)了真相——一個四五十歲戴紅框眼鏡的女人正瘋瘋癲癲地跳著自編的舞蹈，跟著曲子滿場飛奔，不時把手中的一條紅紗巾拋向唱歌的憨厚的中年男人臉上，或者干脆跑到人群邊上勾肩搭背地硬拉一位抽煙的男人進場跟她一起共舞，唬得幾位男士拼命倒退，連連擺手，逗得人群一陣陣哄笑。這真是一位放得開的女士?。　@是我啃著一穗新玉米，觀察了足夠長的時間后發(fā)出的由衷感嘆。同時，我也的確花了足夠長的時間認真地盯住這位女士的腦袋看，以確認上面是否有一個明顯的漏斗狀窟窿或是被某種奇蹄目動物踢得不再規(guī)則什么的，結果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趁這位勇敢的女士中場休息喝水的間隙，一位打工模樣的小伙子用自己想象的蹩腳的粵語演唱了一首。

    精彩繼續(xù)上演。一個年輕小伙在同伴的慫恿下，鼓足勇氣走到場中間，接過麥克默默哼唱起來，

    “雙手輕輕捧著你的臉/吹干你的淚眼/夢還有空間我還在你身邊/不曾走遠/把愛倒進你的心里面/陪你醉一千年……”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不聽周圍人的意見，只是這哥們唱的劉德華難聽至極，不僅讓隨行的幾個同伴窘得無地自容，都不好意思給他加油叫好，連見過世面的老板娘也有點不知所措，最后她干脆走到小伙子面前打起拍子親自教他唱：“我和你和命運之間/注定了不能改變/我的情感熱且危險/多看你一眼就會點燃我心中/無法撲滅的火焰……”?？墒切』镒尤匀蛔灶欁猿B眼皮都不抬一下，我都懷疑他可能根本就沒睜著眼，潛臺詞可能是“你也唱得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老板娘見狀只好走開，站到一邊張著嘴無可奈何，她拿這個一下子交了20塊錢（能唱10首歌）的小伙子還真一點辦法沒有。觀眾漸覺無聊逐漸星散。小伙子終于過癮完畢，把麥克風遞給等候一旁的一位老者手中，然后在同伴的簇擁下瀟灑離去。

    接下來，這位老頭的表現(xiàn)可真是形成鮮明對比。老先生顯然在家里練過，信息滿滿，音樂響起，他卻故意不看字幕，而是邊唱邊走向電視側面的黑影里，想正對著面前的觀眾，讓大家充分感受他的風采。

    “往事如風，癡心只是難懂

    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朦朧

    燭光投影，映不出你顏容

    仍只見你獨自照片中

    夜風已冷，回想前程如夢

    心似云動，怎堪相識不相逢

    難舍心痛，難舍情已如風

    難舍你在我心中芳蹤……”

    眾人擺脫了折磨，終于聽到好聽的歌聲，自然也毫不吝嗇廉價的掌聲。老先生見此也禁不住得意起來，手舞足蹈地給自己伴舞，逐漸忘形。突然，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老先生的皮鞋被電源線絆住，腳下一軟，咕咚倒在地上，嚇得眾人失聲尖叫起來。不過，老先生的確值得贊一個！——只見他跌在地上，還不忘緊抓麥克風，而嘴也緊貼在上面，有條不紊地緊跟節(jié)奏唱著，生怕由于這點意外漏了詞兒——“我早已為你種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從分手的那一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謝人已憔悴/千盟萬誓已隨花逝湮滅……”

    直到間奏開始，他才不慌不忙地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故作鎮(zhèn)靜跟沒事一樣。眾人的掌聲更熱烈了。

    我離場時，發(fā)現(xiàn)路邊地上坐著一位紅臉的農(nóng)民工，腿邊立了一個啤酒瓶，看來他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蹩腳的歌聲和半瓶啤酒的后勁里了，歪著頭忿忿欲哭的樣子，被感動得一塌糊涂。

    一條大狗大搖大擺地從眾人的腿中間走了過來——它完全有理由可以這么自信，因為自由就掌握在它自己手中：主人已經(jīng)把狗繩交到了它嘴里由它自己咬著。主人對自家狗的信任無以復加，而我們卻對這種可靠性充滿了懷疑和擔心，眾人紛紛側目躲避，誰也不敢對狗的自由公然提出質疑。

    兩個小伙子瀟灑地騎著一輛摩托車，閃著大燈，大聲交談著，讓摩托車呼嘯著穿過一幫圍觀小孩玩輪滑的人群，揚長而去，像餓狼沖散了羊群，他們可不是里面騎馬飛奔的班德拉斯與凱瑟琳?澤塔?瓊斯，他們的莽撞引來一陣責罵。

    廣場臺階上的老太太一邊“啪啪”地拍打光腿和胳膊上的蚊蟲，一邊用山東方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還批評路過的一對正公然親熱的小年輕兒：

    “你要好回家里好去，你文文明明哩，聊聊天，一前一后哩，你看這，跟個母豬似的，還讓人家背著……我跟你說，這男人看女人可跟我們女人看男人不一樣，跟女人看女人也不一樣?！?br/>
    “就是。你看這個月亮是往哪走?。俊?br/>
    “她和孩子穿的衣服凈買好的，給她婆婆買凈上那個路邊攤去買，那能值多少錢，我看頂多值個幾塊錢?！?br/>
    “銀行貸款現(xiàn)在都快到9了?！?br/>
    ……

    旁邊的小樹林里光影閃爍，那是有人用手電筒在逮知了。其實，這小東西也著實不容易。知了的一生分為四個階段：從卵開始，卵孵化為幼蟲，幼蟲再變?yōu)橛?，蛹最后蛻化為成蟲－—就是我們看到的蟬。蟬把卵產(chǎn)在樹上，到第二年春夏，蟬卵才孵化出幼蟲來。剛孵出的幼蟲順著樹干爬到地上或掉落地面，然后找松土鉆入地下,在地下我們靠刺吸式口器吸取樹根的汁液。它們要在地下蟄伏十幾年才能長大，爬出地面，脫去外殼，等翅膀變硬，雄蟬就在樹枝上高唱，然后與雌蟬交配。但是蟬交配產(chǎn)卵后不久就會死去。蟬的生命周期雖然可以長達十幾年，但只有最后一年的夏天才能見到天日，我們有什么理由不讓它好好利用這個一生只有一次的短暫機會來歌唱呢？——但是，最后我必須還要補充一句：知了的肉也的確很好吃！

    在廣場上漫無目的地閑蕩了兩圈被尿憋得不行，我慌亂之中跑到一片黑綠色的灌木叢中，蹲下來用女人撒尿的姿勢解決問題——沒想到這個慌忙之舉竟讓我獲得了一個觀察周圍的獨特角度，遠處的樓房就像漂浮在水波之上的樓船，廣場上的一切活物都像船難過后剩余的活物——我飛快地提起褲子站立起來，生怕黑暗中屁股后面引來“狺狺”作響的小動物，或讓眾多饑餓的流浪狗誤以為我剛給它們施舍了一些穢物。我慌忙逃離是非之地。雖然這個時候廣場上沒見到幾個人遛狗，但我敢肯定白天一定很多，這從我盡管小心翼翼還是不慎踩到了狗狗們留下的紀念品腳下一滑的情況就能得到證實，我嘴里立刻蹦出一個正可以描述我踩上的那樣東西的英文臟字，當然，親愛的，我是在咒罵它，不是在描述它！我憤怒地在路邊樹上擦干凈鞋底。

    正當我剛剛把鞋子處理完畢，那條作惡的狗可能老遠就聽到了我的詛咒，決定回來看看誰在對它表示不滿，于是它掙脫主人的束縛，像一扇門一樣朝我推了過來，好像要近距離查看一下獵物，它跑起來渾身的肉和毛上下一顫一顫的，當我注意到追上來的狗主人時，我差點癱倒在地，呆呆站在那里大氣都不敢出，唯一的動靜就是鼻腔里的啜泣聲。狗主人這么瘦弱的身軀絕對是對公眾的不負責任，還是一位女士——一旦這條狗發(fā)起飆來，她怎能拉得住呢！告她一個“危害公共安全”絕冤枉不了她。好在，好在，大狗跑到我跟前兒，只是嗅了嗅我的鞋底，嗓子里猛然大聲地“咔”了一聲，然后若無其事地跑開了，仿佛經(jīng)過鑒定我鞋上的東西并不是它留下的，而是別的同類，而我也不必為它小時候被掐掉了尾巴露出尷尬的猴子似的臀部負責一樣，它覺得犯不著管閑事，也說不準它會去給惹事的主兒通風報信，總之我是暫時擺脫了嫌疑。經(jīng)此一嚇，我想剛才自己是罵得太過分了點兒。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啊，我趕緊穿著汗津津的背心跑回旅館去了。

    中央6套演張藝謀的，電影開拍前，我這個“三國迷”還一陣激動，以為老謀子將給我們呈現(xiàn)一部大制作的“關云長千里走單騎”，后來才知道是從日本請來高倉健，要做成文藝片，徹底斷了我買碟的念想，今天看它的原因，我覺得作家陳村總結得夠好：“張藝謀、陳凱歌就是中國電影的一對**，這樣的胸能不看嗎？”只是我今天只看到了一個**，哪天如果連陳凱歌的也有幸看到，那就齊了噻。

    紀錄片頻道正在介紹故宮當中我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卻仍就是記不住的各大殿的名字?？茖W家還在孜孜不倦地尋找太空中的外星人。徐帆的婦科炎癥還沒好，一直堅持使用紅花片。奧斯汀·斯蒂文斯搜尋亞馬遜巨蝮，真是個瘋子！不過我喜歡看他這種瘋狂行徑。一個爬蟲學家。葉甫蓋尼·奧涅金給塔姬婭娜寫信，真情灼灼，編排合理。紐約火山爆發(fā)科幻片。德國人拍攝的粗糙動作片。儲秀宮的蘭貴人。養(yǎng)心殿地位越來越重要，第一個裝上玻璃。腦子里閃現(xiàn)著以上這些美妙的影像，終于睡了過去。

    頭頂?shù)牧胰找园嗽铝枞说淖藨B(tài)投下毒辣的光，把地面上僅存的一點活力蒸發(fā)殆盡。

    城市也像我一樣穿著一年中最薄的衣服，只剩下一層灰塵。知了自始至終藏在樹葉間拼了命地扯著嗓子鼓噪。滿眼是簡陋的居民樓，樓墻外沒貼瓷磚，裸露著竣工時灰色的墻皮，上面絕少空調、熱水器什么的外掛設備，樸素至極，一如這里人們的生活。

    我低著頭機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把自己的熱氣結結實實踩進腳下的方磚和碎紋中去，連轉下頭——那絕對是對炎熱的輕視與冒犯——的興趣和氣力都沒有。頭發(fā)里的汗像許多蟲子在蠕動，我感覺自己熱得像個砂鍋。一輛白色的捷達停在路邊，發(fā)動機“塔塔塔”地空轉，排氣管滴著空調壓縮機長時間運轉制造出來的水，我恨它把本應屬于我的一絲涼氣和能源消耗殆盡。我熱啊——這毋庸置疑，熱得連整條街上的西瓜葡萄水蜜桃綠蘋果全加起來也無法消除。褲襠里潮濕溽熱，環(huán)境惡劣無比，估計連跳蚤都無法生存。屁股溝下側熱汗直流，一走就磨得生疼，我擔心是患了皮炎或疹子什么的，如果不上點兒藥膏的話，恐怕接下來的路我就不得不用剛做完痔瘡手術的姿勢蹣跚前行了。這就是夏天賦予的，沒錯，夏天賦予的?？墒撬辉５臒崃繌膩碓诤涞亩揪筒豢隙嘟o。我不時用熱乎乎的手臂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情緒慢慢低落。再沒有什么比走在西部炎熱的馬路上更令人情緒低落的了，我只有通過想象旅店的美餐、冰鎮(zhèn)飲料和毫無節(jié)制的淋浴來給自己打氣。

    在一條盲道上的遮陽傘下，一個禿頂老男人躺在一架老式藤椅上打著呼嚕，胸前積了一灘口水，一幅任人擺布的樣子。我估計，這會兒如果誰搞惡作劇把他悄悄移到太陽底下，醒來后他會發(fā)現(xiàn)后腦勺僅剩的幾根長發(fā)不幸已被烤焦了。

    又累又熱又餓，我已經(jīng)七個多小時沒吃任何東西了，原本咕嚕直叫的肚子，現(xiàn)在也絕望地放棄了悲鳴，直感覺胃里空空的，很難形容此刻的饑餓感。當然了，如果我是智利的阿勞坎印第安人，就不會遇到這種準確表達的困難——他們擁有非常豐富的詞匯可以描述各種程度的饑餓，這聽起來真讓人心酸。

    就在絕望之余，我手搭涼棚正瞅見前方一家大餅店——媽媽呀！這可是專門為我開的吧？我氣喘吁吁忙趕過去的時候，大腦里一度閃現(xiàn)出葛優(yōu)在里在村子里吃雞的悲慘影像。幸福，真是幸福！

    在素食意識不斷高漲的今天，有誰愿意赤裸裸表現(xiàn)出肉食性動物的胃口和特征呢？可是在這時候，沒人能說服我偶爾展露一下肉食性動物的習性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沒人能夠證明幾只寡淡的番茄比一斤香噴噴的肉餅更能讓人充饑一樣——我當然也不能，尤其是現(xiàn)在。

    我掀開門簾進去，一下子驚動了看門的一千只蒼蠅，嗡的一聲頓時群蠅亂舞，像是兇殺片中主人公闖進了一間停尸已久的房間?？墒俏彝耆櫜涣四敲炊嗔恕?br/>
    “有沒有肉餅？”我問柜臺后面無精打采的女服務員。她身材一級棒——不過令你期待的苗條身材藏在她180斤的脂肪下面。

    “沒有，只有蔥油餅?！彼每雌饋沓Ｔ谌怙灷锞毩曡F砂掌的油乎乎發(fā)亮的手指像耙子一樣梳理了一下劉海。

    “沒有肉怎么還能養(yǎng)活這么多蒼蠅？”我一邊掏錢，一邊不滿地想。

    女服務員應該不是對我不感興趣，據(jù)我觀察，她的無精打采應該主要來源于她身后的大烤爐，里面的肉在架子上不停旋轉，不停地釋放著這個季節(jié)不需要的熱量。據(jù)考證，文藝復興早期最主要的烹飪技法是烤制——使用烤叉或爐床在明火或熱炭上烹飪。烤架轉動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手，不過因為火爐邊上的溫度非常高，所以這是件讓人極不舒服的費力活。因此，人們經(jīng)常讓狗或者鵝踩動踏板來使烤架轉動。劍橋大學凱斯醫(yī)生對這種已經(jīng)滅絕的轉叉狗作如下描述：“當人們烤肉時，它們就鉆進轉輪里，用它們身體的重量來使烤架轉動。它們工作起來非常賣力，遠遠超過任何一個勞工或幫廚?！辈贿^當這些可憐的狗狗預感到人們又要開始烤肉時，它們通常會躲起來或者逃走。據(jù)說鵝每次可以使轉叉連續(xù)轉動高達十二個小時。進入二十一世紀，電力和科技已經(jīng)讓烤肉架自動轉了起來，人不必再進去人工操作，但烤爐的熱量問題卻依舊沒有解決。

    我拿著兩張厚實的蔥油餅——每張足有一斤重，我反正是按這個份量付的錢——傻呵呵地坐在路邊蔭涼地兒，就著溫嘟嘟的可樂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兩張油餅下肚，腫脹酸麻的腿腳也得到片刻的休憩，陽光也看起來柔和了不少，連剛才絲毫不見蹤影的風也不時兜兜轉轉地上跟前兒示好，我又重新獲得了力量和勇氣，點上煙，禁不住悠閑地四處張望起來。

    這里其實并不偏僻，根據(jù)來來往往走過的為數(shù)不少的姑娘的數(shù)量就可以作出判斷。

    我最喜歡夏天的兩個理由之一，就是夏天是所有漂亮女孩子一年當中穿得最少的時候，想想看，街上到處是露著誘人膚色的漂亮女孩，那絕對是一個值得期待的季節(jié)。（我喜歡夏天的另外一個理由，當然就是夏天可以讓我喝到各種各樣的新鮮冰爽的啤酒。）

    j.d.塞林格說過，穿短裙的少女是所有夏季活動的動物中最有趣的一種。雖然，這些姑娘有的穿的是長及腳踝的長裙，甚至還有穿七分褲、九分褲的，但她們的上衣卻無一例外地很短、很簡約，我對眼前這些姑娘的一番考察也無疑沒有浪費這支香煙的時光。

    只是，看著賞心悅目的漂亮姑娘絡繹不絕地從眼前走過，我產(chǎn)生了不小的困惑：所有姑娘們的ru房都被奇怪地包起來、托住、裝在一個看不見的胸罩里，而不是讓它們放松，撩撥人心，讓人心旌蕩漾——對此我并不滿意——一點也不！要我說，假如當年發(fā)明比基尼的人能夠獲得獎勵，如果他的魄力再大那么一點點——索性再在胸罩部位來上他一剪刀的話，那他鐵定能拿諾貝爾服裝設計師大獎。

    這是一家平淡無奇的旅館，走廊里鋪著紅褐色的地氈，即便是剛清潔過，看起來也很臟，但這至少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它臟的時候，你也看不出來——所以我懷疑旅館自從鋪上就再沒有清潔過。

    詢價、登記、領鑰匙、找房間，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如往常，

    房間里還算整潔，味道不大，但也并不是說，如果我是個瞎子進來的話，還會把這里誤認為是清新的野外。還沒來得及撂下背包，我猛然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赫然放著兩片安全套——無味型，它的廣告語“無味世界，自由呼吸”讓我深佩它的創(chuàng)意——同時，它的牌子“槍手”也讓人呼吸變粗，我不禁對店家的體貼入微很是感動，我強力支持這樣的旅店永遠生意興?。∨d旺發(fā)達！剛才一度覺得有些高的房費此刻也變得可以接受。

    晚飯時分，我?guī)е鴿M意和感激的心情來到一樓后面狹小的餐廳就餐，席間我端著茶杯贊賞地頻頻向他們頷首，好幾次產(chǎn)生當面對老板安排的周到服務表示由衷的敬意和感謝的沖動，（比如，想在服務員過來添水時或在柜臺與收銀員結賬時或在樓梯口遇到店主巡視時，我都想旁敲側擊地禮節(jié)性地對他心照不宣的安排表達謝意。）但末了還是矜持地咽了下去，最后我朝老板和辛勤忙碌的服務員們投去滿意和遺憾的一瞥回到房間。當然，當我接下來沖出房門，重新走到街上去的時候——尊敬的讀者，你可以想見——我對當前一些廠家比如生產(chǎn)“槍手牌”蚊香的廠家竟敢如此蓄意偽裝避孕工具的無恥行徑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我在此提到這種牌子無意間幫它做了宣傳已經(jīng)是天大的失誤。好久過后，我的心里才算慢慢擺脫說不出來的障礙，逐漸恢復跟人交際的輕松和自由。

    廣場邊低矮的水泥墻上，躺著一個流浪漢，地上丟著一件破棉襖。流浪漢睡得正香。我想，他今夜可以放心入眠，夏天是天底下流浪漢——包括有家可回的，如我，也包括無家可歸的，如他——的黃金季節(jié)，既無受凍之虞，也可隨時洗澡。

    幾個小家伙兒在廣場上玩著輪滑，不時飛速從我身邊掠過，這些胖嘟嘟的小花朵們的平衡能力讓我贊嘆不已。我找了個欄桿坐下來抽煙，屁股下面的磚面保留了恰到好處的太陽的余溫，我悠閑地揭起胳膊上曬脫的皮來，然后再把這些薄如蟬翼的皮膚搓成黑條。

    抽完煙，我站起身漫無目的地溜達。一個褐色的錢包躺在地上，我不光沒停下腳步，反而加速離開這片布滿圈套和陷阱的是非之地——決不撿拾無主物，是我旅行途中堅持的原則之一。這種騙人的把戲未免也太過時太落伍太“out”了！我告訴你，現(xiàn)在即便是女人的一條衛(wèi)生巾掉在地上，對我的吸引力恐怕也比這個大得多。

    一個老頭抱著一棵樹前后左右搖晃身體，眼睛還不時東張西望，遠遠看過去好像在跳鋼管舞，又像是在，走到近前一看，才曉得是誤會了——原來老先生在做碰撞式健身。

    廣場中央有幾個人在放風箏。各色的風箏在天上輕巧地飛舞，好像很自由、快樂的樣子，其實它們都是沒有任何生命和意義的東西。它們只是牽線人想象的自己的靈魂，風箏不過是替他飛上了天空，脫離塵囂，俯瞰大地。到了晚上，有人還會放帶有熒光的風箏，在夜空中熠熠閃爍，引人注目，其實熒光風箏更可悲，因為它連大地都看不清楚，只能被人看。

    我坐下來默默地點上支煙，透過頭頂?shù)木G樹葉看高高的風箏和它們背后的藍色晴空，看大喜鵲為了加速而抱緊的兩翼，瞇著眼企圖看清它們尾羽的擺動。后來又靜靜地看到處亂跑的狗和鍛煉的人們。

    一位大嫂手持一桿丈八蛇矛，在草地上閃轉騰挪劈拉掃刺，嘴里“嗨嗨嗨”有聲，拼命地對著想象中的老公、情敵還有討厭的旁觀者——比如我——發(fā)力。

    我又見前面的一副健身器材好玩，決定上前去試試，正在我漫不經(jīng)心地溜達過去時，不料斜刺里冒出個討厭的小伙子，他顯然也是抱著跟我同樣的玩玩的目的，也對屁股下的家把式充滿好奇。我識趣地在旁邊若無其事地壓腿，但也意圖明顯地告訴其他人我在排隊。其實，我無意關心小伙子到底能在器材上做幾個動作，可是器材因為疏于護理發(fā)出的委屈的“吱嘎－吱嘎－”聲，讓我不得不在一旁充當起志愿者，義務替他數(shù)著數(shù)，好在小伙子終于停在了第46下上?！獩]有沖過半百。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由此也證明我沒數(shù)錯——對此，我也有點遺憾。

    夜幕漸漸濃重，附近的居民吃過晚飯慢慢溜達到廣場上來——估計他們除了這里也沒多少地兒可去，于是卡拉ok應運而生——這就是小城市的夜生活，簡單，樸實，自娛自樂。你不用擔心，這簡陋至極的卡拉ok攤子保準兒能滿足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人的口味：經(jīng)典老歌、懷舊、外國歌曲（通常是）、流行歌曲（通常是周杰倫、陶喆）、兒歌、京劇……都會有人為你傾情獻上。

    廣場邊上的卡拉ok攤可真不少，這兒一個，那里一個，都或多或少聚集了一幫子人。其中一個特別火爆，圍觀的人水泄不通，跟其他攤位清淡的生意形成鮮明對比。我好不容易擠進去，立馬發(fā)現(xiàn)了真相——一個四五十歲戴紅框眼鏡的女人正瘋瘋癲癲地跳著自編的舞蹈，跟著曲子滿場飛奔，不時把手中的一條紅紗巾拋向唱歌的憨厚的中年男人臉上，或者干脆跑到人群邊上勾肩搭背地硬拉一位抽煙的男人進場跟她一起共舞，唬得幾位男士拼命倒退，連連擺手，逗得人群一陣陣哄笑。這真是一位放得開的女士??！——這是我啃著一穗新玉米，觀察了足夠長的時間后發(fā)出的由衷感嘆。同時，我也的確花了足夠長的時間認真地盯住這位女士的腦袋看，以確認上面是否有一個明顯的漏斗狀窟窿或是被某種奇蹄目動物踢得不再規(guī)則什么的，結果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趁這位勇敢的女士中場休息喝水的間隙，一位打工模樣的小伙子用自己想象的蹩腳的粵語演唱了一首。

    精彩繼續(xù)上演。一個年輕小伙在同伴的慫恿下，鼓足勇氣走到場中間，接過麥克默默哼唱起來，

    “雙手輕輕捧著你的臉/吹干你的淚眼/夢還有空間我還在你身邊/不曾走遠/把愛倒進你的心里面/陪你醉一千年……”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不聽周圍人的意見，只是這哥們唱的劉德華難聽至極，不僅讓隨行的幾個同伴窘得無地自容，都不好意思給他加油叫好，連見過世面的老板娘也有點不知所措，最后她干脆走到小伙子面前打起拍子親自教他唱：“我和你和命運之間/注定了不能改變/我的情感熱且危險/多看你一眼就會點燃我心中/無法撲滅的火焰……”?？墒切』镒尤匀蛔灶欁猿?，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我都懷疑他可能根本就沒睜著眼，潛臺詞可能是“你也唱得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老板娘見狀只好走開，站到一邊張著嘴無可奈何，她拿這個一下子交了20塊錢（能唱10首歌）的小伙子還真一點辦法沒有。觀眾漸覺無聊逐漸星散。小伙子終于過癮完畢，把麥克風遞給等候一旁的一位老者手中，然后在同伴的簇擁下瀟灑離去。

    接下來，這位老頭的表現(xiàn)可真是形成鮮明對比。老先生顯然在家里練過，信息滿滿，音樂響起，他卻故意不看字幕，而是邊唱邊走向電視側面的黑影里，想正對著面前的觀眾，讓大家充分感受他的風采。

    “往事如風，癡心只是難懂

    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朦朧

    燭光投影，映不出你顏容

    仍只見你獨自照片中

    夜風已冷，回想前程如夢

    心似云動，怎堪相識不相逢

    難舍心痛，難舍情已如風

    難舍你在我心中芳蹤……”

    眾人擺脫了折磨，終于聽到好聽的歌聲，自然也毫不吝嗇廉價的掌聲。老先生見此也禁不住得意起來，手舞足蹈地給自己伴舞，逐漸忘形。突然，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老先生的皮鞋被電源線絆住，腳下一軟，咕咚倒在地上，嚇得眾人失聲尖叫起來。不過，老先生的確值得贊一個！——只見他跌在地上，還不忘緊抓麥克風，而嘴也緊貼在上面，有條不紊地緊跟節(jié)奏唱著，生怕由于這點意外漏了詞兒——“我早已為你種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從分手的那一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謝人已憔悴/千盟萬誓已隨花逝湮滅……”

    直到間奏開始，他才不慌不忙地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故作鎮(zhèn)靜跟沒事一樣。眾人的掌聲更熱烈了。

    我離場時，發(fā)現(xiàn)路邊地上坐著一位紅臉的農(nóng)民工，腿邊立了一個啤酒瓶，看來他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蹩腳的歌聲和半瓶啤酒的后勁里了，歪著頭忿忿欲哭的樣子，被感動得一塌糊涂。

    一條大狗大搖大擺地從眾人的腿中間走了過來——它完全有理由可以這么自信，因為自由就掌握在它自己手中：主人已經(jīng)把狗繩交到了它嘴里由它自己咬著。主人對自家狗的信任無以復加，而我們卻對這種可靠性充滿了懷疑和擔心，眾人紛紛側目躲避，誰也不敢對狗的自由公然提出質疑。

    兩個小伙子瀟灑地騎著一輛摩托車，閃著大燈，大聲交談著，讓摩托車呼嘯著穿過一幫圍觀小孩玩輪滑的人群，揚長而去，像餓狼沖散了羊群，他們可不是里面騎馬飛奔的班德拉斯與凱瑟琳?澤塔?瓊斯，他們的莽撞引來一陣責罵。

    廣場臺階上的老太太一邊“啪啪”地拍打光腿和胳膊上的蚊蟲，一邊用山東方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還批評路過的一對正公然親熱的小年輕兒：

    “你要好回家里好去，你文文明明哩，聊聊天，一前一后哩，你看這，跟個母豬似的，還讓人家背著……我跟你說，這男人看女人可跟我們女人看男人不一樣，跟女人看女人也不一樣。”

    “就是。你看這個月亮是往哪走?。俊?br/>
    “她和孩子穿的衣服凈買好的，給她婆婆買凈上那個路邊攤去買，那能值多少錢，我看頂多值個幾塊錢?！?br/>
    “銀行貸款現(xiàn)在都快到9了?！?br/>
    ……

    旁邊的小樹林里光影閃爍，那是有人用手電筒在逮知了。其實，這小東西也著實不容易。知了的一生分為四個階段：從卵開始，卵孵化為幼蟲，幼蟲再變?yōu)橛?，蛹最后蛻化為成蟲－—就是我們看到的蟬。蟬把卵產(chǎn)在樹上，到第二年春夏，蟬卵才孵化出幼蟲來。剛孵出的幼蟲順著樹干爬到地上或掉落地面，然后找松土鉆入地下,在地下我們靠刺吸式口器吸取樹根的汁液。它們要在地下蟄伏十幾年才能長大，爬出地面，脫去外殼，等翅膀變硬，雄蟬就在樹枝上高唱，然后與雌蟬交配。但是蟬交配產(chǎn)卵后不久就會死去。蟬的生命周期雖然可以長達十幾年，但只有最后一年的夏天才能見到天日，我們有什么理由不讓它好好利用這個一生只有一次的短暫機會來歌唱呢？——但是，最后我必須還要補充一句：知了的肉也的確很好吃！

    在廣場上漫無目的地閑蕩了兩圈被尿憋得不行，我慌亂之中跑到一片黑綠色的灌木叢中，蹲下來用女人撒尿的姿勢解決問題——沒想到這個慌忙之舉竟讓我獲得了一個觀察周圍的獨特角度，遠處的樓房就像漂浮在水波之上的樓船，廣場上的一切活物都像船難過后剩余的活物——我飛快地提起褲子站立起來，生怕黑暗中屁股后面引來“狺狺”作響的小動物，或讓眾多饑餓的流浪狗誤以為我剛給它們施舍了一些穢物。我慌忙逃離是非之地。雖然這個時候廣場上沒見到幾個人遛狗，但我敢肯定白天一定很多，這從我盡管小心翼翼還是不慎踩到了狗狗們留下的紀念品腳下一滑的情況就能得到證實，我嘴里立刻蹦出一個正可以描述我踩上的那樣東西的英文臟字，當然，親愛的，我是在咒罵它，不是在描述它！我憤怒地在路邊樹上擦干凈鞋底。

    正當我剛剛把鞋子處理完畢，那條作惡的狗可能老遠就聽到了我的詛咒，決定回來看看誰在對它表示不滿，于是它掙脫主人的束縛，像一扇門一樣朝我推了過來，好像要近距離查看一下獵物，它跑起來渾身的肉和毛上下一顫一顫的，當我注意到追上來的狗主人時，我差點癱倒在地，呆呆站在那里大氣都不敢出，唯一的動靜就是鼻腔里的啜泣聲。狗主人這么瘦弱的身軀絕對是對公眾的不負責任，還是一位女士——一旦這條狗發(fā)起飆來，她怎能拉得住呢！告她一個“危害公共安全”絕冤枉不了她。好在，好在，大狗跑到我跟前兒，只是嗅了嗅我的鞋底，嗓子里猛然大聲地“咔”了一聲，然后若無其事地跑開了，仿佛經(jīng)過鑒定我鞋上的東西并不是它留下的，而是別的同類，而我也不必為它小時候被掐掉了尾巴露出尷尬的猴子似的臀部負責一樣，它覺得犯不著管閑事，也說不準它會去給惹事的主兒通風報信，總之我是暫時擺脫了嫌疑。經(jīng)此一嚇，我想剛才自己是罵得太過分了點兒。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啊，我趕緊穿著汗津津的背心跑回旅館去了。

    中央6套演張藝謀的，電影開拍前，我這個“三國迷”還一陣激動，以為老謀子將給我們呈現(xiàn)一部大制作的“關云長千里走單騎”，后來才知道是從日本請來高倉健，要做成文藝片，徹底斷了我買碟的念想，今天看它的原因，我覺得作家陳村總結得夠好：“張藝謀、陳凱歌就是中國電影的一對**，這樣的胸能不看嗎？”只是我今天只看到了一個**，哪天如果連陳凱歌的也有幸看到，那就齊了噻。

    紀錄片頻道正在介紹故宮當中我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卻仍就是記不住的各大殿的名字?？茖W家還在孜孜不倦地尋找太空中的外星人。徐帆的婦科炎癥還沒好，一直堅持使用紅花片。奧斯汀·斯蒂文斯搜尋亞馬遜巨蝮，真是個瘋子！不過我喜歡看他這種瘋狂行徑。一個爬蟲學家。葉甫蓋尼·奧涅金給塔姬婭娜寫信，真情灼灼，編排合理。紐約火山爆發(fā)科幻片。德國人拍攝的粗糙動作片。儲秀宮的蘭貴人。養(yǎng)心殿地位越來越重要，第一個裝上玻璃。腦子里閃現(xiàn)著以上這些美妙的影像，終于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