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那人敲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屋里的人。外面屋檐下的燈籠燈火搖曳，將那人的影子打在窗紙上，隨風(fēng)晃動。

    從身影可見是個男子，云照緊抓被子，沒有喊人，也沒有過去。

    從那人敲窗戶的聲音聽來，來者沒有惡意，但因?yàn)槭窃诎胍骨皝淼哪凶樱植坏貌环馈?br/>
    “誰？”

    她低聲輕問，帶著警惕。

    “我?！?br/>
    影子是男的，聲音卻是女的，若非她認(rèn)得這聲音，只怕要將外面的人當(dāng)做妖怪了。

    果然，片刻那男子身影旁邊，又映出一個俏麗身影，是個姑娘的影子。

    她默了默，有些不愿看見那兩個人?？赊D(zhuǎn)念一想，喜鵲出事，間接是因?yàn)樗?。哪怕她不去幫司玲瓏，但至少可以不提司玲瓏的事，喜鵲心善又心軟，如何能忍住不說那些話。

    她慢慢走過去，打開窗戶，剛相見，司玲瓏就道：“對不起，喜鵲是因我而死?！?br/>
    云照頓時覺得疲累：“是我的錯，無關(guān)你?！?br/>
    司玲瓏搖頭：“我們?nèi)ゲ檫^，剛才也去見過了喜鵲，她脖子上的傷痕，的確是我家侍衛(wèi)所為。我已經(jīng)將他殺了，可……已經(jīng)換不回喜鵲的命，你若要我的命，我還給你。”

    云照笑了笑，笑得有些冷：“殺喜鵲的是你娘。”

    司玲瓏沒有笑，也沒有慌張：“對，但我不可能讓你殺了我娘。哪怕她真的殺了我的意中人，我也沒有辦法對她下手，因?yàn)樗俏业哪赣H。所以如果你要?dú)⑽夷飪斆?，我也會先殺了你，再用我這條命，祭給你賠罪，雖然于事無補(bǔ)?！?br/>
    云照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很欣賞司玲瓏的性格，從“上一輩子”她就有這種感覺了。對比之下，她還遠(yuǎn)不如司玲瓏坦蕩。

    “你們明知會有危險，還是回來了，我想喜鵲不會恨你們的，你們走吧。”

    司玲瓏沒有離開，又道：“對不起?！?br/>
    云照默然搖頭，又看了一眼始終站在她一旁的護(hù)衛(wèi)，問道：“接下來你們打算怎么辦？”

    司玲瓏眉頭緊擰：“離開這，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本想明日再跟你道別，但怕我母親盯上你，所以這個時辰過來?！?br/>
    “嗯，走遠(yuǎn)些吧，再不要回來。否則你娘會編織罪名，送你的護(hù)衛(wèi)入獄再毒殺，而你，也會因此瘋掉。因?yàn)槟隳镉描F索將你四肢鎖住，安排了兩個高手看著你，讓你無法自盡，所以你瘋了，瘋了一輩子。”

    司玲瓏眼里滿是狐疑：“為什么你會這樣說？你能通天么？”

    “大概是，但現(xiàn)在好像沒有了。”云照茫然失神，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么好，最后說道，“不要讓你娘找到你們，為了喜鵲，我只有這一個忠告，不要辜負(fù)喜鵲用命換來的機(jī)會?！?br/>
    司玲瓏仍有疑問，但沒有再問：“我信你。”

    云照微怔，她看向司玲瓏，當(dāng)真覺得她不同常人。

    若再有“來生”，她們真的能成為至交吧。

    “希望他日能有緣再見?！彼玖岘囌f完，就帶著護(hù)衛(wèi)走了，沒有拖泥帶水的話，也沒有再道歉、再感謝，背影灑脫又決然。

    云照看看窗外，已經(jīng)快子時了，夜更冷，風(fēng)更烈。

    她回到床上，又緊盯夜明珠，看看能不能再出現(xiàn)奇跡。

    “咚咚咚。”

    窗戶又被叩響，可是急促的三聲再次提醒云照來人不是陸無聲，可以司玲瓏的性格，是不會再回頭到了。

    那會是誰？

    不等云照發(fā)問，窗外人就道：“是我?！?br/>
    聲音沙啞，但還是能聽出來的人是誰。她著實(shí)意外，快步跑到窗前，開窗一瞧，果真是萬曉生。見了真人，她還是不敢相信：“萬捕快？你來做什么？”

    萬曉生沒有說話，將一封信交給她，說道：“這幾年來你給我的銀子我都兌成了銀票，都在里面，以后要尋我做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不用給錢了。”

    云照沒有接，又覺詫異，只因萬曉生實(shí)在是個愛錢的人，這會竟然將錢都還了回來：“為什么？”

    萬曉生倚在窗前壁上，被冷風(fēng)刮了一日的墻壁穿透衣服，背上十分寒涼。他并沒有在意，聞聲說道：“喜鵲都不在了，我留著這些錢，做什么。”

    云照當(dāng)即怔住，突然就明白過來：“萬捕快，你……喜歡喜鵲嗎？”

    萬曉生雙手環(huán)胸，手中的刀刀鞘破舊，整個人在冷風(fēng)中佇立，雖云照在旁，可仍覺得他孤獨(dú)得只剩一人。往事如跑馬燈，不斷在云照腦中跑過。

    原來他愿意為自己辦事，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找理由接近喜鵲。否則當(dāng)初怎么會獨(dú)獨(dú)提出，要喜鵲為他送去銀子。

    那一閃而過的疑慮，被她忽略了。

    這十余年中成百上千次的暗示，被大大咧咧的喜鵲忽視了，也被她忽視了。

    如今一想，那在寒冬總是早早就拿了錢去巷子的喜鵲，是不是也是下意識不愿萬曉生在那里挨凍；那總心疼著送出去的錢的喜鵲，為什么有時還會問她是不是該送錢去給萬曉生了。

    云照覺得自己真是笨得不行。

    虧她還自詡擅長看人，可她身邊的人，她一個都沒看透。

    無論是宋有成，還是萬曉生，還是喜鵲，還有陸無聲，她通通都不了解。

    云照自嘲一笑，無力又蒼白。萬曉生直至離去，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說自己喜歡喜鵲，可平日那樣多話的人，背影卻十分落寞，他是否親口承認(rèn)喜歡喜鵲，已然不重要了。

    云照站在窗前，忘了冷，忘了回去，光著腳站著，凍得腳掌都透了紫色，仍沒有離開。她手中緊握夜明珠，看著放在窗臺上的信封失神。

    “讓我回去吧……求您了，再給我一次機(jī)會?！?br/>
    她不知道回去的意義到底是要她拯救蒼生，還是拯救陸無聲，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去，喝一次、喝十次，甚至一百次臘八粥都沒有關(guān)系，只要能讓她回去……

    可手中的夜明珠沒有任何反應(yīng)，如那次一樣，一片死寂。

    院子傳來嘈雜聲，像是有誰翻墻進(jìn)來。她收住念想，往那邊看去。不一會一條影子出現(xiàn)在窗前，不待那人站定，云照便探身將他抱住，半個身子幾乎拖到外面。

    “陸無聲……”

    陸無聲沒想到她竟然在這，神情微頓，聽她嗓音無力低啞，探手將她抱住。

    云照緊抱著他，剛閉上眼，就想起喜鵲死去的模樣，心頭一抽，說不出話來。

    “想哭就哭吧?！标憻o聲輕撫她的背，散落的青絲快要及腰，連發(fā)絲都是冷的，也不知道她在這里站了多久。他反手取下披風(fēng)披在她身上，“云云，你回臘月初八吧，再來一次，我還會信你，還是會來這里找你?！?br/>
    “我回不去……”云照松開他，將夜明珠給他看，“我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之前也有過一次?！?br/>
    陸無聲看著那顆并不算驚艷的夜明珠，問道：“上一次是什么時候？”

    “你死去的時候?！?br/>
    陸無聲忽覺奇怪：“但你不是回來了么？”

    云照點(diǎn)頭：“當(dāng)時不行，但后來又可以了。就跟之前一次我在家中祈求老天帶我回到臘月初八，可是夜明珠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這一次跟那次一模一樣?！?br/>
    陸無聲追問道：“那后來你是在哪里？”

    云照頓了頓，說道：“在你的靈堂，你的靈柩前?！?br/>
    陸無聲低眉一想，似想通了什么：“你回到臘月初八四次，有沒有什么共通的地方？”

    云照搖頭：“我想過，但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第一次是在我房中，第二次是在我家前院，第三次是在你家，第四次是在衙門門前，每次都不同?！?br/>
    “既然地方?jīng)]有什么變化，那人呢？”陸無聲看著她說道，“你之前說過，這顆夜明珠是我當(dāng)初送給你的，而你回來的當(dāng)天，正是我死去的時候。依照你第三第四回來的描述，我當(dāng)時都在場。不過第一第二次我……”

    “不對陸無聲！”云照睜大了眼，似乎也想通了，“第一次和第二次你都在附近。第一次是因?yàn)槟愀赣H帶人去懸崖找到你的尸身，當(dāng)晚抬著靈柩從我家附近路過回去，我聽下人提起，才因掛念你，想起種種往事，握著夜明珠入睡，然后就回來了。”

    陸無聲怔了怔，又問：“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奶奶因我而去，夜里你來尋我，我去大門見你，可又害怕見你，便往回跑，跑到前院摔了一跤，然后就又回來了?！痹普諡檫@意外發(fā)現(xiàn)心中希望全回，像是找到了什么開關(guān)，困惑她已久、讓她驚心已久的事突然就消失了，她甚至可以肯定，就是這個原因！

    夜明珠是陸無聲所贈，所以他在附近出現(xiàn)才能讓夜明珠發(fā)生作用。四次都是如此，她更加篤信。

    她當(dāng)即要祈求上蒼帶她再次回到臘月初八，見陸無聲正凝神相視，她又覺內(nèi)疚：“我又要丟下你了?！?br/>
    陸無聲是不舍，但她必須得回去，如今兩人都安然無恙，事情的調(diào)查也在順利進(jìn)行，但他不能這樣自私：“我無妨，你回去吧，只要記得來找我。無論重來幾次，你都要來找我?！?br/>
    他怕云照又怕他有危險，不來尋他，他唯一擔(dān)心的，只有這個。

    云照忽然探身，墊腳封了他的唇。不再是輕啄一口，久久不想放開。

    回去，又是新的開始，但這一次，云照不再膽怯。

    因?yàn)殛憻o聲會相信她。

    還有，她又能調(diào)戲陸無聲了。

    云照想著，緩緩松開他，在陸無聲的凝神注目下，伴著夜明珠沖天而上的刺眼強(qiáng)光，再一次……再一次……

    回到了臘月初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