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人長嘆一聲,方把臉轉向了我,雖然看不到他的樣子,但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了懊悔和憐惜。
“……你們走后,她,她就來了,我知道的,聽說你們是為當年之事而來時,我就知道的,她會回來找我們,找我們這些當年對不住她,或者沒有阻止事情發(fā)生的人……”
我知道接下來李老爺子說的都是正事,不由收斂心神,聚精會神地聽起來。
“我想你們也知道,我是強子,也就是當年‘捷迅物流’的老板張立強的親戚,按輩分論他要叫我一聲老舅,那時我在機關單位做一名會計,他的公司成立后,便把我和我的兒子李小兵都叫過去幫忙,大家親戚一場,強子人也不錯,對我們這些窮親戚照顧有加,我們爺倆也就二話不說,就上他公司幫忙去了,現在想想,如果那時沒答應他,或者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多事情…”
李老爺子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一口氣喘不上來,不由咳了幾聲,我連忙為他倒了一杯溫水,又小心扶著他喝下。
喝完水后,老爺子擺擺手示意沒有大礙,我為他擺正了枕頭,讓他躺得舒服一些。
“……那時候,公司才剛成立,人沒有多少,強子招了一名女子做業(yè)務員,那女子便是陳麗宛,她長得清清秀秀,又會說話,來了不久后,便和我們打成一片,連我這個老頭子,也蠻喜歡這個丫頭,但一年多后,公司漸漸走上了正軌,事情卻也跟著發(fā)生了……”
“….那一年,我家小兵剛好28,尚未成家,而陳麗宛跟他年紀相若,也是公司里最說得來的人,日子久了,小兵對她有了意思,想找她做女朋友,我也沒反對,只是陳麗宛怎么說也是公司里的人,我怕強子不同意同事在公司里搞戀愛,便私底下和他說起這事,當時他并沒有反對,但表情卻怪怪的,那時我也沒想那么多,也就權當他答應了,卻不知我沒有阻止小兵去和陳麗宛交往,后來才發(fā)生了諸多不快。”
李老爺子望向窗外,我卻在想,原來他還有一個兒子,現在老子住院了,這兒子也不知跑哪去了,竟然這么長時間了也不來探望老爺子,真沒孝心。
“……小兵啊,是個好孩子,人厚到,又專一,和陳麗宛交往那會,天天像個傻小子一樣樂呵呵的笑著…“李老爺子露出緬懷的神色,但神情又迅速暗了下來?!啊詮暮完慃愅鸷昧酥?,強子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刁難他,一時說他業(yè)務跟不上去,一時又說他總做錯事,開始時我還以為小兵因為戀愛的關系而落下了工作,但到后來,連我也看出強子是在有意為難我家小子,到了那一年年尾時,他們還在辦公室里大吵了一架,自那一次起,小兵和強子的關系跌到了低谷……”
“那一年過年時,強子來和我拜年,我把他拉到房間里,連我家老婆子也給我轟在客廳,我要私底下問問他,為什么這樣來為難我家小子?!闭f到這,老爺子的神情非常懊悔,像是后悔和強子有這么一次談話似的。
“那時我越說越氣,最后幾乎是指著強子的鼻子罵,雖然在公司他是老板,但出了那門,我便是他的長輩,強子也不敢答話,只是一個勁的苦笑,等我的氣稍微消了一些后,他才說出心里的苦衷?!?br/>
這時,繳完費用的小夏也回到了病房中,老爺子像是不知道她進來一般,仍繼續(xù)說他的話,小夏用手指在嘴邊“噓”了一聲,示意不要打斷老爺子的話,她也跟著找張椅子坐在我的旁邊。
“原來那陳麗宛和強子早就認識,而且,而且他們兩人還是相好的,強子那時是三十多歲的人,在鄉(xiāng)下原有一房親事,但他和他老婆感情一直不好,后來強子去深圳打工時認識了陳麗宛,兩人便好上了,待賺了錢,強子便到A市來發(fā)展自己的事業(yè),由于陳麗宛和他的關系不便曝光,他也就沒說,誰知道小兵會喜歡上陳麗宛,而陳麗宛又居然和小兵好上了,說到這時,強子一個勁的說,舅,我對不住您和小兵,讓這么一個女人影響了咱倆的關系。后來強子走了,我氣極,想不到陳麗宛是這么水性楊花的女人,以前是和強子好,現在又來勾引我家小子,那天晚上,我便對小兵說,讓他和陳麗宛斷了這關系,小兵不解,一個勁問我為什么,我怕把真實情況告訴他會傷了他的心,便沒把實情跟他說,只是斬釘截鐵地要他和姓陳的分手,到最后,我們還吵了一架,我告訴他,如果他不和那女人分手,我就當少生了他這個兒子,那時他氣瘋了,大概認為我不可理喻,便一氣之下甩門走了…”
李漢林長長嘆了一口氣,過了良久,才繼續(xù)說道。
“…那晚過后,小兵和我常常為了此事吵架,等過了年,他留下一封信便走了,說是不想違逆我這個做父親的意思,但卻覺得對不住陳麗宛,干脆跑上北京打工去了,自那之后,他只是差三隔五的地打電話回來報平安,我們父子的關系卻淡了下來,不過那時候,我想這樣也好,不用被那女人纏著,哪知小兵走了一個星期以后,陳麗宛便找上門來,說是她和小兵是真心相愛,希望我能成全他們,我當時怒極了,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女人,我們爺倆和強子如何會弄到現在這么僵,那時候我直接把這女人轟出了門外,她臨走時,用非常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至今我還不能忘懷,就像剛才她在火場中看著我一樣,帶著無盡的怨恨和毒辣……”
說到這時,李漢林突然連連咳嗽起來,小夏連忙站起身,輕輕在他背后一按,這一按可大有文章,小夏把自身一絲靈氣渡入了老爺子體內,順著他體內穴道迅速地走了一個周天,讓他的氣血得以順暢。
李老爺子驚訝地看了小夏一樣,卻始終沒有說些什么,只是眼神中頗有感激之色。
“自那打后,陳麗宛和強子時常發(fā)生口角,公司雖然越做越大,但內部的矛盾卻在不停的激化著,我想向強子辭掉這份工作,又看他一個人也怪不容易的,也就把此事一拖再拖,到了第三年的下半年,強子不知什么原因,和陳麗宛幾乎是水火不容,無奈當時陳麗宛已經升任為業(yè)務主管,手頭里掌握公司絕大部分的客人,強子也不敢隨便辭掉她,于是公司便在這兩人磕磕碰碰的日子中過來了,一直到下一年的夏天,公司終于出事了……”
我和小夏相視一看,心想終于說到重中之重的事情上來了。
“那一天晚上,只有我和陳麗宛在加班,我是因為要整理那個月的報表才忙到十點多鐘,就在我要下班時,強子上來了,他的臉色相當難看,是那種黑著口臉卻又帶著一絲狠色的神情,現在想來,那時的強子就像一條受了傷害的狼,要狠狠的反撲它的對手,但那時候,我哪知道這些,強子見到我,臉色緩了緩,低聲問我有沒有看到陳麗宛,我說她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他點點頭就要走開,我拉住他問什么事,他也沒說,只是甩開我的手,狠狠罵了句那個戝貨,那時他們吵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但這次我看強子他惱怒無比,害怕他們搞出一些什么事來,我連忙拉住強子說,有事好好說,可別動手動腳,強子站了一會,然后跟我保證他不會亂來,我這才離開,但回到家后,心里卻一直不踏實,就好像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似的,到了第二天,果然出事了,公司被一場大火燒得一干二凈,連陳麗宛也燒死了,我直覺這事和強子有關,等他協(xié)助了消防部門的調查后我找上他,問這事是不是他干的,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定,只是心灰意冷的回避我的問題,最后他離開時,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知道該不該把情況反映給警察部門知道,又想強子現在可以算是一無所有,又是自家親戚,我不忍心再給他雪上加霜,便決定把這件事忘了,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和陳麗宛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爺子,那早上那場火災,你是不是見到陳麗宛了……”
我伏在老人耳邊輕輕問道。
李漢林全身一抖,最后還是點點頭。
“她來找我,我知道她一定會回來的,那時她死的那么慘,就算強子有千萬個理由,他怎么會下得了那種狠手……”
“李老先生,那你知不知道張立強現在在哪?”
小夏也跟著小聲問道。
李漢林不吭聲,小夏柳眉豎起,像是要發(fā)脾氣,我連忙按住她,朝李老爺子輕輕說道。
“老爺子,請你務必告訴我們,陳麗宛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啦,她不甘心,這些年已經害了不少人,現在又更厲害了,我們要盡快了解那晚發(fā)生了什么事,才好有個對付她的對策,何況,你認為她會找上你,就不會再找上張立強嗎?或者說,你忍心讓張立強受到傷害?”
李老爺子仍是不吭聲,小夏一急,便想強來,我拉住這頭驢子,因為我相信李漢林會說的,他都已經把這么多事情告訴我們,說明他對當年的事情覺得有那么一點對不住陳麗宛,況且現在關系到張立強的性命,他不會不說的。
果然,半晌之后,李漢林說出一個地址。
“濱海路東場老區(qū),具體的地址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見過他的地方,就不知道他現在還住不住在那里。”
說完這句話,李老爺子就縮進被窩里,把身子背向我們,已經不欲和我們再談。
小夏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個地址,等我起身為老爺子蓋好被子后,便一起退出了病房。
“這個死老頭,都已經被陳麗宛那女鬼傷成那樣,說話還吞吞吐吐的,浪費我那么多時間?!?br/>
汽車上,小夏氣鼓鼓地說著,不斷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充分說明她趙大小姐現在心情不佳。
出了醫(yī)院時,已經是快五點,李老爺子給的地址并不詳細,濱海路的東場老區(qū)是A市以前的市中心,這城市十幾年擴建下來,東場那邊已經成為無人問津的老市區(qū),那里胡同星羅密布,現在又沒有具體地址,要找到一個人還真不容易。
但這個張立強我們又不能置之不理,除了陳麗宛可能會找上他外,最重要的是,我們想知道當年的那個晚上,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讓會導致陳麗宛葬身火海,而現在則化為厲鬼四處害人。
現在我們只有一個模糊的地址,如果像無頭蒼蠅般去老區(qū)亂找一氣,說不定人找到時已經叫陳麗宛給害了,思來想去,小夏還是決定先去找警察局長何老頭,看看能否靠著關系聯(lián)絡當地的派出所,幫我們盡快找出這個人。
小夏是個急性子,是那種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人,汽車引擎一開,便架著跑車往何老頭家的方向開去,誰知現在正好趕上下班高峰期,老長的一條人民路從東塞到西,半個鐘頭還前進不到一百米,氣得小夏直想扔幾個火術把前面的汽車炸掉。
還好有我這個“消防員”在小夏這堆烈火身邊,我連忙讓她先打個電話給何老頭,讓那老爺子先聯(lián)絡東場老區(qū)那邊的人先下去找找看,小夏依言打了一通電話,等到電話那頭何老爺子一個勁地保證替她盡快聯(lián)系,她才稍微下了心頭那股火氣。
“這車要塞到什么時候啊,早知道我們去乘地鐵還比較快。”我一只手支著車窗,這路都快堵上一個鐘頭,情況依然不見好轉,坐得我好不耐煩。
“你以為我不想啊,誰知道會堵車??!”
車窗外汽車的喇叭聲響個不停,響得趙大小姐心煩意亂,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我看她心情不佳,連忙講幾個笑話逗逗她,但這個時候,她大概也沒心情聽我講笑話,只是草草對付過去。
直到太陽西下,華燈初上之時,人民路才又暢通起來,小夏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踩著油門,一路風馳電掣地往何老頭家的方向開去。
等到汽車停在一棟機關干部的宿舍小區(qū)前時,我覺得心臟都已經快跳得離位了。
何老頭不愧是局長級的人物,連分配的宿舍也比現在的高級住宅差不了多少,走過一條彎曲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繞過一個小小的人工湖,再經過間中穿插期間亭榭,數棟只有五層高的宿舍出現在我們的身前。
小夏帶著我找上何老頭的家時,他們一家子正在用晚飯,門開時,何老頭用一種曖昧的眼光在我和小夏身上打轉,讓我又興起給他一拳頭的沖動。
這老頭子賊可惡!
“小夏啊,快進來,還沒吃飯吧,快坐下來,讓阿姨瞧瞧你,你這丫頭都多久沒來了?!?br/>
一個打扮樸素的老夫人熱情地捉住小夏的手,我想這應該是何老頭的夫人,她可比何老頭正派多了,至少沒有露出一雙賊眼把我看得周身不自在。
“阿姨?!?br/>
小夏叫道,我連忙跟著她叫了一聲。
何老夫人剛才一高興,只記得小夏一人,待聽得我叫喚,才看清趙大小姐后頭還跟著我這個大男人,老夫人的臉上先是露出訝色,然后是滿心的歡喜。
“小夏,這位先生是誰???”
小夏尚未答話,何老頭已經在旁邊搶著說道。
“老婆子,你還不知道吧,這位是小夏的‘男’朋友,只是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一個“男”字,聽得老夫人更加眉開眼笑。
“好,男朋友好,小夏終于帶男朋友來給我這老婆子看了,我和你何叔叔都不知盼了多久,你這丫頭終于有人給管管了?!?br/>
老夫人一席話說得小夏臉紅耳赤,連帶我也聽得不好意思起來,何老頭還嫌不夠熱鬧,把餐桌上用飯的一家大小都叫了出來。
“你們快出來,趙家的丫頭帶男朋友過來了?!?br/>
我聽得爆汗,這老頭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br/>
一席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后,何老頭沖著清茶,招呼我們在客廳坐下。
“何叔叔,我托你問的事怎么樣了。”
小夏可沒何老頭那份閑情,屁股剛一挨到椅子,馬上便進入了正題。
“你這丫頭怎么總是毛毛燥燥的,喝杯荼再說吧?!?br/>
何老頭用兩根手指輕輕夾起一個紫沙茶杯放到小夏跟前,杯里茶香四溢,讓人一聞便生出心曠神怡之感,分明是茶之上品。
可惜遇到小夏這個不懂品茶的,她一把捉起茶杯來了個牛飲,把一杯茶一口氣倒進了肚子里,看得何老頭心痛不已。
“夏丫頭真是浪費,這可是杭州出產的,正宗的獅峰龍井啊,是何叔我托人大老遠從桂林帶過來,你這小丫頭卻把她當水喝了,真不懂得品味?!?br/>
何老頭端起一杯茶,在鼻間輕輕吸了一口。
“品茶之道,首在于聞,其次才是嘗,要先聞一口,然后慢慢呷下去,待得這口茶喝完了,卻依然唇齒留香,飯后來上一杯,神仙也不過如此啊?!?br/>
何老爺子把這茶道說得眉飛色舞,一邊的小夏已經眉頭都絞成一把了,我暗自心想,如果何老頭不是小夏長輩的話,大概已經被她一把提起來嚴刑拷問了吧。
“何叔叔,我現在有急事,沒空陪你品茶,你還是快說說我托你的事情問得怎樣了,我都快急死了。”
“好啦好啦,沒點耐心,和你婆婆一個樣?!焙卫项^無奈地放下荼杯,換上正經的神色道:“我已經和東場老區(qū)那邊的朋友打了招呼了,他們會盡快查出這個人的下落,我讓商業(yè)局的朋友把張立強申請公司注冊時的照片也傳真到東場那邊,便于他們尋找,但你要知道,即使那里現在是老區(qū),但人口卻在數十萬以上,而且沒登記的外來黑戶也不少,一時間要找到那個張立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怎么辦,我現在很急著要找他出來?!?br/>
“這個張立強,和騰龍大廈那件案子有關嗎?”
“不但有關,而且還關系密切!”
何老頭把玩著手里的紫沙茶杯,然后起身打了一通電話,我看他打電話時一能比劃,倒是頗有一點官威,就不知道他這電話是打給誰的。
“我以局里的名義,給東場那邊的居委和派出所加加壓,催促他們盡快找到這個人,不過夏丫頭,這事急也是急不來的,你也別太沖動行事,忙了一天你也累了,讓你這男朋友先送你回家吧,你放心,一有消息我會馬上通知你的?!?br/>
打完電話后,何老頭又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看得出他對小夏真的是照顧有加。
小夏也知道要在老區(qū)找一個人確實不容易,也就依了何老頭所言,站起身來告別。
“那我先走了,何叔叔,記得一有消息馬上要通知我?!?br/>
見小夏要走,何老夫人從房里出來,千吩咐萬叮囑的要小夏和我經常來他們家作客,對于何老夫人的熱情,小夏也應付得頗為狼狽,最后我們兩人幾乎是逃著走出了何老頭的家門。
“小夏的‘男’朋友,記得要經常帶小夏來玩啊,記住啦?!?br/>
我聽得爆寒。
好不容易下得樓來,我們都一付有氣無力的樣子,看來老人家也不易應付啊。
相視一笑,我們沿著來路走回車場,待開了車回到小夏住處時,時間尚早,小夏便順便指點了我一些粗淺的劍術。
我拿著練功用的木劍比劃了一兩個鐘,因為不想上次小夏遇險時我無能為力的情況再次發(fā)生,我練得頗為認真,連小夏也看得連連點頭。
到了快十二點時,我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倒在了沙發(fā)上,卻不想睡不到小半個鐘,突然被小夏又叫了起來。
小夏一臉惶急。
“醫(yī)院那邊剛才打電話給我,李老爺子出事了!”
觀察病房中。
李漢林睡得頗不安穩(wěn),全身70%的輕微燙傷讓他總覺得皮膚像是燒著了,他與其說是睡覺,不如說是在這種溫熱的體溫下,在昏睡和清醒之間輾轉著。
他唯一的一個兒子去了北京打工,這一次出了這樣的事情,幸虧有小夏先幫他們預支了醫(yī)藥費,又向醫(yī)院請了一個臨時保姆照顧他們兩個老人家,保姆是那種在醫(yī)院里照顧慣病人的那一種,老爺子還是老太太要上個廁所翻個身什么的,她總會做得相當細致,即使一向嚴格的李漢林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二點鐘了,勞累了一天的保姆伏在旁邊的看護病床上沉沉睡去,以至李漢林突然乍醒也不知道。
一直睡得昏沉的李漢林突然覺得被人猛推了一把,讓他生出要摔下病床的感覺,他馬上醒了過來。
觀察室里一片靜寂,其它病床和照顧病人的家屬都睡得很沉,房間內已經熄了燈,只有走廊外微弱的白色燈光透了那么一兩分進來。
墻上掛著的時鐘正嘀嗒嘀嗒地走著,這平時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現在卻像敲鼓一般折磨著李老爺子的耳朵,他努力不去聽這種煩人的聲音,努力想讓自己再次睡著,卻發(fā)現這看似簡單的事情,現在卻一點也辦不到。
喉嚨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燒著,李漢林覺得口渴,見保姆睡得那么死沉,他也不想吵醒她,老爺子便自己從床上起來,在床柜上摸到了杯子和水壺,提了提水壺,里面卻空空如也。
老爺子定期來醫(yī)院檢查身體,知道病房的附近一定會設有取水間,現在夜深人靜,老爺子不想吵醒人,便自己套上拖鞋,提著水壺走出了房間。
他雖然全身都被燙傷,但傷勢不重,卻是不影響行動。
李漢林悄悄打開了門,走廊外很安靜,安靜得就像墳墓,兩側的房間都關緊了門,好像病人都睡下了,而且連個值班護士也沒有。
長長的走廊里只有頭頂一排電燈在照明,但它們的度數有限,也就只能在地面上照亮一個一米不到的區(qū)域,讓整條走廊處于光與暗的循環(huán)之中。
李漢林雖然醒來,但意識上還有點模糊,他站了一會,然后記起還要到水房打水,便左右看了一下,發(fā)現觀察病房往前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處燈光特別亮,他心想那應該是水房了,便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寂靜的走廊里回聲特別嚴重,老爺子又拖沓著拖鞋,后鞋跟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形成一下下“啪啪”的聲音,老爺子開始也沒注意,到走了一小段路后,漸漸發(fā)覺從遠處似乎也傳來了一下下的腳步聲。
啪-啪-啪啪--
老爺子回過頭去,身后卻是什么人也沒有,走廊遠端只是黑乎乎的一片。
李漢林停了一會,才繼續(xù)走向水房。
身后的腳步聲又跟著響起來。
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跟著他。
李老爺子心里一緊,便走得快起來,那腳步聲卻也跟著急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大聲,似乎已經來到他的身后。
整個走廊里只有他的喘息聲和腳步聲,每一聲都刺激著他的神經,都狠狠地敲在他的心臟。
突然,前方閃出一道白影,老爺子差點撞到那白影上,待停下來時,才看清是一個護士。
護士背著他,似乎沒發(fā)覺李老爺子這個人。
“護士,請問水房在哪,我想倒點水?!?br/>
那護士抬步欲走,李漢林連忙叫住她。
說也奇怪,那護士并不回頭,只是伸出手往右側一指。
“水房在那?!?br/>
聲音像機械一般冰冷,沒有感情。
老爺子順著護士指的方向看去,在走廊的右側確實有一個水房,里面放著飲水機和數個水壺。
“謝謝…”
李漢林回過頭朝那護士道謝,但他眼前卻空空如也,只有深遂的走廊依舊。
脖子突然一涼,李漢林打了個寒顫,像是后面有塊冰挨著他一樣,他猛然回頭,由于動作過劇,讓他的腦袋有點昏沉的感覺,在模糊的視野中,飲水機的旁邊似乎多了什么東西。
待到視線得以聚焦時,他才看清,那護士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水機邊。
護士依然背著他。
現在,就算李漢林再怎么糊涂,也知道事情古怪。
“你是什么人?”
李老爺子沉住氣問。
一陣難聽的女人笑聲自護士的嘴中發(fā)出,那聲音聽上去像是金屬刮過石頭產生的銳利聲響一般,讓人耳朵發(fā)痛。
“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哈哈哈…李漢林….難道你忘了我….”
那護士依然大笑,但詭異的是,她在笑,但雙肩卻一點未動。
“難道…”
李漢林突然一抖,水壺摔到了地上,里面的內膽瞬間摔得破裂,聲音一直傳出好遠還依然回聲不絕。
那護士的白袍像是宣紙被滴上了紅墨一般,迅速地染紅起來,那紅色是那么的艷麗,那么的熱烈,仿佛連空氣也會為了它而沸騰。
事實上,水房中的溫度迅速攀升,老爺子還綁著繃帶,被這熱氣一烤,周身已經流出汗來。
“…李漢林…這次看還有誰來救你…”
那護士再次發(fā)出尖銳的聲音,她的白袍已經徹底化為熊熊燃燒的烈火長袍,周圍的事物也被引燃了起來,瞬間,水房化為了火場。
她轉過身來,每一根黑發(fā)都揚了起來,姣好的面孔上,那沒有瞳孔的眼卻透射著怨毒的光芒,她張開嘴,難以想像的利嘯從那紅得的雙唇間發(fā)出,肉眼可見的紅色波動隨著嘯聲卷過她前方的一切,一時間,萬物俱焚!
此女,卻不是陳麗宛是誰!
已化為火場的水房,高熱和濃煙讓李漢林不由趴低了身體,迅速缺氧的肺部讓老爺子不斷地喘息著,但越是喘息的厲害,越是吸進去混著火屑的黑煙,讓老爺子覺得肺部也快燃燒起來。
熊熊燃燒的水房,卻似乎發(fā)生在另一個空間,醫(yī)院里依然靜寂,卻無人發(fā)覺此處的異常。
“…李漢林,當年如果不是執(zhí)意不肯讓我和小兵交往,我何致會落到今日這種地步,你抬起頭看看,就是你,害得我葬身火?!?”
陳麗宛尖聲利叫,每一聲都像針一般刺進李漢林的腦袋里,讓他異常的難受,但陳麗宛的話還是讓他抬起了頭。
烈焰中,陳麗宛艷麗依舊,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瘋狂,她發(fā)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在這陣笑聲中,水房像電影布景般,輕易地烈焰燒化,四周的墻壁不斷倒塌,卻在墻壁之后,出現了另一個場景。
即使黑煙四起、火舌亂竄,但李老爺子還是認出這是一個洗手間。
洗手間里烈焰肆虐,兩側的木門都被燒得東倒西歪,此時,最里面的一扇門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李老爺子看得并不真切,但突然,視線被接近,在那一格廁所間里,一個已經全身著火的女人正拼命地想爬出來,她尖叫著,咒罵著,頭發(fā)已經燒得烏黑,連身體也正被燒化,但她還是不甘地想爬出來。
她不想就此死去,然而大火無情,最后,這具尚在燃燒的身體不再動作,只有一雙手碰到了廁所間外的地面,而她的身體,則在烈焰中燒為黑炭。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被活活燒死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詛咒你們,詛咒每一個害我的人,為了親手殺死你們,我不愿輪回,我學會殺人,我學會積攢力量,然后,現在的我,終于有力量讓你們?yōu)橐郧暗囊磺懈冻龃鷥r!”
陳麗宛伏低在李老爺子耳邊輕聲說著,聲音雖低,卻透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老爺子長嘆一聲。
“你要殺就殺吧,但看到你現在這付樣子,我還是覺得當初的決定是對的,若是任由你和小兵交往,最后,說不定小兵也會讓你害了…”
老爺子話還沒說完,陳麗宛已經憤怒地卡住他的脖子,一股火熱馬上從李漢林的喉嚨滲透進他的身體中。
“死老頭,你害得我那么慘,現在卻還說這種話,你以為死就能解脫了嗎?不,我要你在我的魂魄里,時刻體會當年我死前的那一種痛苦…”
陳麗宛利吼著,她身上燃燒的火焰順著她的手臂流向了李漢林,李漢林拼命地蹬著腿,卻依然于事無補,火焰執(zhí)著地燒上他的身體,把他全身綁著的繃帶盡數引燃,接下來便是他的身體,火焰無情地焚燒著他每一寸的**,李漢林發(fā)出無聲的慘叫,瞬間,他已經成為一個火人。